凡煙小說

第52章 Chapter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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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2

雪。

白茫茫的一片,下得紛揚。

屋外面的櫻花正好踏著時間開了,粉白的花瓣在凜冽的寒風中打著飛旋,和雪花混在一起,混沌中分不清彼此。

具象的花朵與半融的雪落盡衣衫,這是他努力了好久才能盛開的一場雪夜櫻花。

“答應你的事情,我做到了,安然。”

修道院裏,又到了午飯的時間,安然百無聊賴地支著大勺子,今天輪到他配餐,香濃的蘑菇湯在爐子上咕咕地滾著熱氣,他隨心所欲地舀著湯的分量。

遇到順眼的就多給點,不順眼的就少給點。

雖然他不能決定別人胃的大小,但至少可以決定他們吃飽飯的可能性。

剛剛從他手裏接過碗的一個亞麻色頭發的大男孩看了看還沒有滿一半的湯碗,罵罵咧咧地指著安然又指著鍋,接著又把碗伸到他面前。

即使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也明白對方的意思是多加一點。

這個人是修道院裏出了名的搗蛋鬼,比他還會鬧事,安然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滿臉雀斑的小鬼佬,就是故意給他那麽少。

可那只碗就這樣橫在他面前,後面的人都不敢搶在他前面來盛湯,隊伍一下子就停住了,安然皺了皺眉,又舀了一勺湯,直接沿著不銹鋼碗的碗沿倒了進去,那人燙的立刻松了手,捂著手背跳腳。

惡狠狠地看著安然,猛地就要沖過去教訓他。

另一邊盛飯的韋柏立刻趕過來,擋在他身前。

安然撇了撇嘴,這家夥還是一樣的喜歡多管閑事啊。

亞麻男孩並沒有放棄,他試圖推開韋柏,但是沒有成功,韋柏用手臂攔住他,並且開始教訓他。

“修女們還在作禮拜,今天我負責管理用餐秩序,你現在影響到大家的用餐進度了。”他是這裏最大的孩子,過於早熟的心智總是讓人很能放心地交給他各種事情,但正因為這樣,亞麻男孩看起來更加不服氣了。

“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妓女和貴族不潔的產物,活該你父親都不肯接你回挪威,在這裏耍什麽威風!”

韋柏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身上棉質的襯衫都似乎起了棱角,安然在一邊雖然聽不懂這兩個人在說什麽,但是那樣的韋柏,他是第一次看見。

可以明顯感覺到的是,這個搗蛋鬼破天荒地惹惱了他。

“啊——!”亞麻男孩還要誰些什麽就被迎面潑來的一勺熱湯給燙出了眼淚,安然從竈臺跳到了外面,掄起拳頭狠狠地揍到他臉上。

事情發生地太快,連韋柏也只是楞楞地看著安然突如其來的動作。

之後,安然被關了禁閉,並且又一次失去了晚飯的機會。

到了晚上,韋柏爬到石階上,把手裏面的面包和牛奶透過禁閉室門上方的小窗子裏扔了進去,安然正按著肚子數綿羊,看見突然掉落下來的東西,嚇了一跳。

“餵!安然,看到我扔進來的東西了嗎?”韋柏在門外壓低了聲音喊著。

安然聽見是他的聲音,立刻就反應過來地把那包東西拿過來,打開一看,還是牛角面包和牛奶。

“餵餵!怎麽又是這些。”說是這樣說,但是他一邊抱怨一邊快速地拿出面包開始吃起來,又一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因為滿口的食物而變得含糊不清了,“你不是很聽那群女人的話的嘛,怎麽那麽大膽來給我送吃的。”

“你哪裏看得出我很聽她們的話了?”韋柏站在石階上,背靠著墻,聽見安然含糊不清的字句,不由得笑了。

安然吃的太快有些噎到,急急忙忙喝了一口牛奶。

韋柏淡淡地開口:“我不過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罷了。”裝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才能讓這些人對自己放心不是嗎?無緣無故冒出來的善心商人,裝模作樣收養孩子的修女,以為他真的看不出那些眼神裏的監視和窺探嗎?

這座修道院裏所有的人都可能是那個人的耳目,他欣慰於他的成長,更恐懼於他的成長,他必須時時刻刻掌控著他,才能在北歐安眠。

“對了。”韋柏好像想起了什麽,轉了個身面朝著門,好像在和安然對視一般,“你想不想知道本傑明到底說了什麽,才會讓我那麽生氣?”

本傑明是那個亞麻男孩的名字。

安然想了想,放下牛奶,及時表明立場:“這可是你要說的,我可沒問哦。”

“我明白。”韋柏又靠回了門上,“我只是想和你說一說。”

安然移了個位置坐到窗下,窗外的月光正好散落在他頭頂,韋柏輕輕淺淺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慢慢地傳了過來。

“我的父親,他是個挪威人,早些年北歐留下來的旁系貴族,雖然失去了往日的特權,但是封建家族留下來的尊嚴和榮光還是迫使著他們遵守那些古老的規矩,那些骨子裏留下來的刻板讓他的前半生過得十分壓抑。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他開始夢想著成為一個旅行家。”韋柏說到這裏的時候,擡頭看了一下午夜的月光,那月亮半邊隱沒在烏雲中,光輝驟然暗淡。

“他有著良好的外貌和血統,舉手投足間都是一個紳士的做派,興致來了還能唱一段歌劇或者跳一段華爾茲,很有女人緣,甚至摩洛哥的公主也曾傾心於他。”

安然聽見韋柏笑出了聲,但他並不理解這笑聲中的意義。

“然後在他旅行的第一年裏,他來到了日本,四月的日本,正好是櫻花盛開的時候,他看見我的母親站在那裏,穿一身素色的和服,低頭的時候有幾片櫻花瓣掉進了她優雅後頸上敞開的衣領,就在那一刻,這個挪威的貴族被徹底的征服了,他看慣了北歐熱情如玫瑰一般的女人,驚艷於我母親的溫婉與清秀。”

“櫻花是什麽?”安然從未見過。

韋柏開始細心地解釋:“一種很較弱的花,白色或者是粉紅,花開不過七天就會雕落,花落的時候,紛紛揚揚好像下雪一樣。”

那片如雪如霧的艷麗仿佛就在眼前。

“下雪一樣。”安然楠楠道,“那如果一邊下雪一邊落花呢?是不是就分不清什麽是雪,什麽是花了?”

“不會的。”韋柏莞爾,“雪落在身上會化掉,櫻花不會。”

“這樣啊。”安然好像覺得這樣說是很有道理的,根本沒有意識到,櫻花開在春季,沒有人會去苦惱如何能分辨出櫻花和雪花的區別,“那後來呢?”

“起初的時候,我的父親以為我母親會是一個日本藝妓,他的旅行指南上介紹過這種神秘優雅的東方女性,他開始單純地和她交往,戀愛,即使他後來發現我母親實際上是一個高級會所的女公關,他也沒有退縮過。過了不久他不顧那些家族長輩的反對在日本和我的母親循古禮結了婚。”

這就是所謂的貴族和妓女。

“他們婚後的生活一直很幸福,在我出生之後,我們一家人就開始了真正的旅行生活,雖然遠在挪威的祖父始終沒有承認我們母子,但是我的父親他給了我所有的父愛。直到那一年,祖父過世,父親逼不得已只身一人回了挪威。”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了,對不對?”安然幾乎可以猜到接下來那些老套的劇情,但是韋柏的回答似乎不僅僅局限於那些。

“不,他來接我們了,他讓我和母親去挪威。祖父死了,整個家族的財產都在我父親名下,他希望給我母親一個正式的名分,讓她的名字冠上那個代表著光榮的姓氏。”

可是那個光榮到冰冷的姓氏又包含了什麽?

“起初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那天我母親拒絕帶我一起上飛機,她似乎是預料到了什麽,對於那個日日夜夜和她相擁在床榻上的男人她有著比任何人都深刻的了解。最後那架載著我母親的飛機墜落在了北冰洋的深海裏,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感情可以用來玩弄,真心也可以被拿來當做殺人的借口,這世上本沒有什麽東西是無法舍棄的。”

“所以,他把你丟在美國,沒有再來找你,徹徹底底地抹去了你的存在?”

“恰恰相反,他一直在監視我,這家修道院裏到處都是他的耳目。我是他的兒子,是他目前唯一的繼承人,在他沒有生出第二個兒子之前,是不會放任我的。兩個月後他迎娶了意大利甘比諾家族的小女兒,甘比諾家族世世代代都是黑手黨的核心人員,在主要靠金融貿易和走私來獲取金錢的現在,他無法放棄這個一個絕好的機會,所以我的母親註定要被犧牲掉。”

“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不該被犧牲掉。”

他還太小,不明白犧牲真正的含義,其實可以用來犧牲的往往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安然,你知道嗎?日本有一種靈體叫做式神,是化為精靈用來保護在世的人的,我一直認為櫻花就是我母親的式神,她並不是妓女,可為什麽那些北歐的貴族甚至在她死後還用這種侮辱性的字眼提起她!”韋柏用拳頭狠命地捶打著背後斑駁的墻體,灰白的石膏嵌進他骨節的紋路中,滿手都是骯臟。

“覺得臟嗎?”安然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那片暗淡的月光照在他臉上,禁閉室狹小的空間終於讓他感覺到壓抑,“覺得臟,覺得被人侮辱了很不甘心,那是因為你還沒有見過更臟的東西。”

醜陋,陰暗,淫亂,荒誕,那一段不堪的秘密終於被決絕的拉開了一角,只一眼,就能讓人窺見窒息般的疼痛,猝不及防的粘附在心房上,摧毀所有的希望。

“你知道我的母親是什麽樣的人嗎?不,用這樣的字眼稱呼她或許不怎麽合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她和哪個男人生的,一個月裏除了那幾天不方便的時候,幾乎每一天都有各式各樣的男人出現在她房間裏,我討厭她身上廉價香水的味道,更討厭她每天晚上叫床的聲音。只有在她感染艾滋病快死的那幾個月裏,我才把她當成一個正常女人來看待。她讓我鎖上房間,按著她的話去打發掉那些上門的男人,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可以編出那麽多花樣的謊話,她把他們耍的團團轉,每個人都愛她愛得發瘋。可是除了我這個意外生出來的兒子,沒有人知道她正躺在那張破舊的床上,一點一點的走向死亡。”

“很快家裏所有的錢就被花完了,她感染的時候連去黑診所裏打一針抗生素的能力都沒有。可笑的是,七八月的天氣,她死在那裏,屍臭的味道布滿了整個屋子,可周圍那些醉生夢死的陌生人硬是沒有發出任何疑問,我忍受著所有的漠視,趁天黑的時候拿毯子裹住她已經發滿屍斑的身體,一直拖到橋邊的大河。大雨過後,河水很急。我把她丟下去,一會兒就沒了蹤影。紅燈區裏的人都是陰暗地溝中的老鼠,偶爾死了幾個,沒有人會在意。”

“安然。”韋柏的呼喚很輕,他以為裏面的人應該快要崩潰了。

可是他卻用異常響亮的語調來回應他:“我的母親是個真正的妓女,連她的兒子都看不起的妓女,她死了,可我還活著,就算沒有一個人在乎她的生死,我不會忘記。”

那個時候,這顆沾滿汙泥的暗夜罌粟,隱隱散發著誘人的甘甜,像是色澤鬼魅的青色果實,完全激起韋柏作為一個冒險家的興趣,他感嘆著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那一刻的驚艷在往後的十幾年裏都想夢魘一般的糾纏著他,無處可逃。

“安然,我會帶你去看櫻花的。”

“你說的,別反悔啊。”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兌現那一樹的櫻花就回了挪威,他需要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只有他的父親能夠回答。

離開的前一天安然跑來找他,用從來沒有過語氣懇求他留下來。

這個修道院太孤獨了,如果他走了,就沒有人再能懂他。

可是他拒絕了,他以為離別只是暫時的,安然會一直留在原地等他,等他解決完所有的事情再回來找他也可以。

可是他的拒絕讓安然明白,韋柏和其他人一樣,不會為他而停留,原來兜兜轉轉,茫茫天地間,他還是孤身一人。

再後來呢?再後來,他功成名就,家財萬貫,可是卻再也沒有了安然的消息,他得到了原屬於他的一切,只是把安然丟了而已。

只是丟了他。

這可能不算什麽,他也只有一點遺憾,連那點遺憾也只在心裏占了很小的一個角落。

直到他再一次看見安然,他用全新的身份出現在他面前,用他不得不去仰望的高度,淡漠疏遠地拒絕了他,他是莫北的Kim,不再是他的安然。

作為Kim他全心全意地愛著莫北,即使那個高高在上的黑道教父總是用若有似無的溫柔來迷惑他,總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身入陷境,總是看起來很愛他但是卻沒有拿出真心來疼惜他,可是他全心全意地跟隨在他身邊。

在他一轉頭就能看見的位置等待著,等他突然回頭沖他微笑,然後牽起他的手,並肩前行,那位置從未出錯,那執手從來自然。

韋柏心底裏那一小片的遺憾就突然毫無征兆的占滿了整個心扉。

原來他丟掉的是這樣一個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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