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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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冰冷僵直,沒有呼吸脈搏,確實很像僵屍,只是他的肌肉還保留著活人一般的彈性,身上更沒有半點軀體**的氣息。

“火急奔馳,電火烜赫,五方之炁,聚而為一!”蒼魘念動口訣,手中陡然升騰起一道火柱。

火柱才亮起蒼魘就楞了,石室裏整整齊齊的列著兩排水晶棺,前面一排都是三十歲上下面目清秀的青年男子,後面那一排全是十七八歲到二十三四歲的女子,雖然年歲參差不齊,卻一概都是妖嬈嫵媚的絕色美人。

蒼魘舉著火柱繞著水晶棺前行,那一張張的面龐都如此鮮活靈動,卻都像琥珀一樣靜靜的沈睡在已經被永久封凍的歲月裏。

“怎麽會!怎麽可能!”剛剛轉過拐角,蒼魘忽然一顫,手也跟著顫抖起來。

面前那四個並排放在一起的水晶棺裏,第一個是曾經在白鶴嶺鎮上客棧唱曲的那個放生偶小姑娘,第二個是深藏在屬於夏蒼穹記憶裏的那個姽婳,第三個水晶棺空著,第四個卻是現在的姽婳,那個長相和他自己十分相似的姽婳。

“你以為凡人不死不滅這種神話真的存在嗎?”晃動的火光營造出了一片虛迷的黯影,黑白骨就靜靜的坐在其中,好像要與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何醫師?不……你是黑白骨。”在意識到他已經不再是何醫師的瞬間,蒼魘心頭立刻蔓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黑白骨並沒有擡頭看他,只是繼續沒有感情的陳述著:“不用怕我,你現在的樣子比我可怕多了。”

“此話有理。”蒼魘苦笑一聲,“可你到底是誰?”

“我是黑白骨。”黑白骨那兩張死人般鐵青色的臉在黑暗的邊緣若隱若現,“墻邊水晶棺裏那些男人,也都是黑白骨。”

蒼魘倒吸一口涼氣:“每個人都是?”

“對。我是黑白骨,也是一個放生偶。”黑白骨無聲的點著頭,“什麽是黑白骨?黑白骨不是一個靈魂,更不是一個軀殼,他只是一段記憶,一段無限延續的記憶。”

果然,這間石室裏那些男人全都是黑白骨,那些女人全都是姽婳。

蒼魘總算明白鬼王宗的放生偶是用來幹什麽的了。

既然他們只是人形化身,早晚都會受傷或死亡。

放生偶沒有自己的性格和意志,所以就成為了最適合盛放那些記憶的容器。

就像一個什麽都沒有的木偶,如果它擁有了黑白骨所有的記憶,得到了完全一樣的性格,完全一樣的意志,你又能說他不是黑白骨嗎?

所以,只要有那段記憶,黑白骨和姽婳就能永遠用這種形式維持自己不死不滅的存在。

“那麽何蘇葉又是什麽?還有……夏雲染。”提到夏雲染的名字,蒼魘的聲音也跟著微微發顫,“他們是什麽?”

“何蘇葉是有自己意志的容器,他既是何蘇葉,又是黑白骨。他甚至在黑白骨的記憶裏摻雜進了屬於自己的感情,讓黑白骨變得更有人情味。”黑白骨繼續說道,“夏雲染和何蘇葉又有不同,她不是放生偶,但她卻沒有過去。”

沒有過去。

她的親人全都背棄了她,把她關在一個小屋裏等著成為怪物的餌食。

誰會想要這樣的過去。

“那現在呢?他們……你們又是怎麽回事?”

“活著,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方式。”黑白骨平靜的回答道,“活著,直到像那個被你吸去了功力的姽婳那樣死去,或者像何蘇葉那樣的殞滅。”

“何蘇葉不是殞滅,而是解脫吧。”蒼魘道。

黑白骨沒有一絲活氣的聲音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回答:“對。他的靈魂已經脫離了鬼王的控制。”

蒼魘忽然笑了出來。

倪戩突破了不死不滅的界限,卻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的陪他走到最後。鬼王,他以為他能主宰別人的生死,最終卻還是讓何蘇葉憑著自己的意志脫離了他的控制。

何蘇葉喊著從此山水不相逢,最後卻能超脫一切,和劉揚帆攜手奔赴來世。

而倪戩呢?

一個人的地老天荒,何其可悲。

“算了,那都是你們鬼王宗的事情,我管不著。”蒼魘轉身推開了夏雲染的水晶棺蓋,把她背到背上,“我要帶雲染走。”

夏雲染依舊在沈睡,用那種渾身冰冷僵直沒有呼吸脈搏的方式沈睡。

黑白骨一直靜靜的看著,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分毫。

“你不會阻攔我吧?”

“鬼王沒吩咐過。”前後幾個黑白骨的口吻倒是出奇的一致,把第一任黑白骨的木訥和生硬全都繼承了過來。

“很好,那鬼王沒說過不能告訴我出路對吧。”

黑白骨默默的指了指自己側後方。

“謝了。”蒼魘大喜過望,背著夏雲染徑直朝那邊走了過去。

“但你記著,夏雲染已經不存在了,你能帶走的只是姽婳。”黑白骨最後的話就像一陣嘆息在黑暗裏幽幽的盤旋著,氤氳成了幽靈般不甘的詛咒和呢語。

轉出山谷,前面就是那片粉紅色的濃霧。

沒有青石堆砌的墳頭,沒有血色的蔓朱莎華,沒有血色的道路。

腳下的道路徑直朝霧氣深處延伸,根本辨不清路的那一頭到底是地獄還是天宮。

不知道走了多久,耳畔一聲雞叫,濃霧好像忽然間就消散了。

和上次一樣。

他知道自己已經從鬼王谷走出來了。

眼前就是尋常的林間道路,被雨水淋濕泥地裏深深淺淺的排著農人和樵夫們的腳印,還有過往商旅馬車壓出的車轍。

“雲染,我們出來了。”蒼魘能清晰的察覺到身體的**潰爛已經停止了,即使容顏形如鬼怪覆原無望,但肢體的活力正在逐漸恢覆,“你放心,哥哥不會再丟下你了。”

就算這是倪戩的功勞,可蒼魘壓根不打算謝他。

“夏蒼穹,你不想找我報仇嗎?”那個聲音像風過雲動落花撲窗般溫和淡漠。

蒼魘心頭一緊,卻執著的不肯回頭:“那個夏蒼穹已經被你親手殺了。”

“蒼魘,不想再看我一眼嗎?”那是多少個夜晚的神醉心隨,那是多少個夜晚的心癢難耐。

蒼魘笑了起來,並沒有停下腳步:“難道鬼王是刻意追上來打算和我再續前緣?”

他明明正在遠離,倪戩的聲音卻更近了:“留下來。我可以給你永恒的生命,你不用修仙就能不死不滅。真正的不死不滅。”

“免了,即使做鬼,我也要做個自由自在的孤魂野鬼。”倪戩對待任何人都是冷漠甚至是冷酷的,這一點,蒼魘比誰都更清楚。

“站住!”倪戩聲音忽然間憑空消失,然後鬼魅一般重新出現在蒼魘面前。

倪戩的臉又變成了最初邂逅時的模樣。

左半邊是仿佛午夜間驀然開啟的美夢,花火衍生,罌粟怒放。

右半邊被血鬼降啃噬得只剩下了一片爛肉,恰似墮入閻羅輪回之外最深沈的噩夢,黑洞洞的眼窩裏一團膿血,甚至已經分不出眼睛的輪廓。

他望著蒼魘,左邊完好的黑瞳深邃如許,又顯現出奇異的幽藍水色。

“你的臉到底怎麽了?”蒼魘忍不住問道。

“這就是我和昭龍交換契約的代價。”倪戩微笑,“為了驅使昭龍,每個月有七天時間,這半張臉是屬於黃泉的。”

還是那種傷人至深卻又漫不經心的刻薄。

“這條龍還真是惡趣味啊。”蒼魘無奈的搖搖頭,背著夏雲染慢慢的繞了過去,“倪戩,你連對自己都這麽狠。”

“蒼魘!”倪戩忽然拽住了他,狠狠的吻了上來,“你那麽喜歡我,你那麽恨我!”

那是放肆的吻,帶著仇恨的吻,恨不得把他的骨血全部吸幹的吻。

“你這不是吻,是想吃了我呀。”蒼魘等他停下來才悠悠的後退了一步,“無論你是玄清還是倪戩,我不恨你,也不再喜歡你了。何蘇葉說得好,從此山水不相逢,咱們下輩子也別再相見了。”

倪戩就這麽站著,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鬼王,何必和他啰嗦。”背後的夏雲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過來了,用花汁塗作血色的長指甲慢慢撓著蒼魘胸口的艷骨曇,有些刺痛。

“雲染!”

“你想要的,姽婳會替你完成。”她笑起來的聲音就像熱化了的麥芽糖,“花兒,現在就開吧。”

指甲刺進蒼魘的心口。

那一株火紅的艷骨曇忽然間怒放成一團血肉模糊的骨血。

“雲染……”倒下去的時候蒼魘依然自嘲的笑著。

黑白骨說得沒錯,夏雲染已經不存在了,他能帶走的只是姽婳。

作者有話要說:每個月有七天時間啥的,為什麽感覺好像大姨媽啊!神設定啊!!!

48融作秋水化為灰燼

睜開雙眼的時候,蒼魘已經回到了水月洞天外面。月光如水洩了滿地,月光中飛舞著無數透明翅翼的蝴蝶,月光在透明的翅翼邊緣離合閃動,清冷的空氣搖動著那棵枝葉已經逐漸豐茂起來的老樹。

胸口的艷骨曇已經徹底消失了,就好像從來就沒存在過。

瞬間花開,剎那花謝。

從未有過的情感卻像春天裏初融的雪水在血脈裏瘋狂的奔流。

“天地歸神,萬法歸宗。”蒼魘伸出手指輕輕按在那棵老樹上,忽然間笑出聲來,“我總想能無拘無束的在世上亂竄,可到底還是要回到師父身邊來的。師父啊師父……訣塵衣……”

他在口中細細的琢磨著訣塵衣的名字,就像是要把那些沈積了多年的愛恨愴痛一點點撕碎。

他不恨倪戩,卻恨訣塵衣。

天崩地陷,永不相見。

我最脆弱的時候,你卻拋棄了我。

從慣常藏酒的地方刨出了老桃翁釀的最後幾壇桃花露,蒼魘信手拍開一壇,仰頭朝喉嚨裏灌下去,心頭的痛楚非但沒有止息,反而愈加囂狂起來。

一路沿著山道朝山頂攀登,桃花的香氣始終繚繞在四周。

無盡芳菲層層疊疊,卻在夜幕中化作了一團團黑白的花團錦簇。

重重遠山恰似微蹙的眉彎,在月光下肆意的展現著撩人的風姿。

酒一杯笑盡凡塵褪盡生死

散盡了浮華飲盡了喜悲

月影碎搖曳一盞江山錯對

輪回路坐穿流年望穿繁華

夢穿了你我說穿了桃花

浮雲吹星河墜等閑白了長發

剎那夢一場說盡煙花寫盡桃花

蒼魘唱完,手中壇子裏的醇漿正好也喝完了。他把壇子猛的一摔,指天畫地怒叱一聲:“雲成龍!風成虎!非心非身,萬物魘來!”

頭頂那金黃色的月輪忽然間變成了鮮艷的血紅色,就連周圍籠罩的煙雲都化作了深深淺淺的紅,有一道道漣漪般的波紋在雲層上蕩漾。

好像整個天空都化作了一泓深紅的血池。

好像地獄與天空被徹底翻轉過來。

好像一場最驚心動魄的噩夢。

背後那塊疤瘙癢的範圍已經擴散到了整個肩背和兩只胳膊,在血紅色的月光下,他清晰的看到自己的手臂上布滿了鱗片一樣的東西,淡淡的沁涼,中間稍厚,邊緣細膩,緊緊嵌錯互生在一起。

一切的謎題瞬間都解開了。

水月洞天漫山的生靈無不噤聲。

聚斂的邪氣瘋狂的翻沸起來。

“蒼魘!住手!”訣塵衣站在璇璣洞口,一彎清淺,一回顰蹙。

月光如許,不染訣塵之衣。

仿若二十歲上下的年紀。

“師父,你為什麽是這付表情?你不想我嗎?”蒼魘慢慢轉身,一步步朝他靠近,然後清晰的在他眼裏看到了從不曾有過的驚惶和詫異。

“你到底……還是回來了,咳咳。”訣塵衣踉蹌了一下,苦澀的笑容就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的水晶。

蒼魘趕上一步前去攙扶,卻正好把他抱在懷裏:“師父,你瘦了。”

“無妨,你放手。”訣塵衣已經明顯的消瘦了,即便是說了幾句話也會引得他咳嗽連連。

這哪裏像是曾經修到羽化登仙境界的仙師,只怕連個尋常男子都敵不過。

“師父,你是真的沒事嗎?”

“沒事,你快放手。”訣塵衣用力的推了推他的手臂。

“好。”蒼魘放了手,站在一邊默默的看著。

訣塵衣退開一步靠在旁邊的古松上輕輕喘息,身形搖搖欲墜。

肩頭的長發已經徹底化為雪銀。

縱然容顏未老,他的身體卻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崩潰。

好一陣子的寂寞。

“蒼魘,你已經長大成人了,今後的路該由你自己去走……從今往後,要好好對待你的妻子。”訣塵衣慢慢背過身子,每一句每一字都那麽用力,甚至聽得出疼痛的感覺。

“師父……”這明明是他最不能離開的時候,訣塵衣卻硬要他走。

“我已經把你逐出師門了,不要再叫我師父!”

“師父……你真的不要我了?”蒼魘握緊拳頭,十個指甲深深的掐進肉裏,痛徹心扉,“為什麽?為什麽!”

訣塵衣還是沒有回頭:“別問了,走吧。”

“好,今天一去,我將長留昆侖。如果此次堪魔沒有死在妖魔手裏,逢年過節一定回來看望師父。”蒼魘躬身一揖,“如果遭遇不幸,魂魄也定會回來陪伴師父,永不入輪回。一日為師,終生不離。”

訣塵衣的背影不住的發顫。

“如果無聊了,就再收個徒兒吧,無聊的時候有個人陪你說說話也好。”蒼魘說罷立刻轉過身子,“師父,徒兒走了。”

“蒼魘……”

蒼魘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停下來。

“蒼魘……”一陣劇烈的咳嗽。

蒼魘猛然停下腳步:“師父,保重。”

“蒼魘,再看我一眼……你回來的時候,我可能就沒辦法等著你了……”

蒼魘猛然轉身。

訣塵衣靠著古松,雪白的衣衫猛烈的翻飛,蒼白的臉色帶著發燒的潮紅,整個人脆弱得好像隨時都會被夜風扯成碎片。

下一次回頭,也許就再也看不到在水月洞天的路口等他的那個人了。

蒼魘縱聲狂笑起來:“訣塵衣,你到底還是舍不得我。”

聽到這句話,訣塵衣猛的一顫,忽然間像失卻了一切力量頹然跌倒。

“倪戩是那麽害怕孤單的人,怎麽舍得殺死那個唯一能銘刻在他靈魂裏的人?”蒼魘慢慢來到他面前,弓□子輕聲說道,“訣塵衣,是你殺了夏青城。”

“你已經記起來了,你都記起來了……”訣塵衣的聲音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徹骨的傷痛。

“我記得爹爹是怎麽卑微的求你拯救他的家人;記得娘親被倪戩殺死後魂飛魄散的樣子;我記得雲染被倪戩帶走的時候你是怎樣的袖手旁觀,還記得你為了切斷我和過去的聯系而把何歡送上昆侖。”蒼魘頓了頓,忽然間又笑了起來,“對了,我還記得我的軀殼已經徹底毀滅,是你收伏了昭龍,然後用它的軀殼煉化成了盛放我靈魂的容器。現在的蒼魘,一半是夏蒼穹,另一半,是那條在妖魔界擁有至高無上地位的昭龍。”

“蒼魘……如果你恨我,就殺了我吧……”訣塵衣淡淡的說道,帶著早已超脫生死之外的恬淡安適。

“這是你渴望了很久的命運,我為什麽要那麽輕易的讓你解脫?”手指繞著訣塵衣雪銀色的長發,那種沁涼柔滑的感覺,好像是璀璨星河在指尖流瀉,“貪嗔癡妄你樣樣占全,即使你的修為真的已經足以飛升成仙,九天十地也沒有地方能容得下你。”

“只要能贖完了我的罪……即便是做了幽魂野鬼,我也心甘情願。”

“想去做幽魂野鬼?你又想拋下我了是不是?”蒼魘縱聲長笑,“即使最後還是要遵循昭龍的宿命回歸黃泉,我也要你永生永世都和我在一起!”

血紅色的月光籠罩著整個青蘿山,翻沸囂狂的邪焰一直漲到了天頂。

“從今天起,你訣塵衣就是我的妻子!無論生死輪回,你永生永世都只能屬於我!”蒼魘狂笑著擁他在懷。

“蒼魘!你說的什麽胡話!且不說我們曾有師徒之份,我是男人,又如何能嫁你!”訣塵衣驚駭至極,想必是根本未曾料到他能說出這等荒唐話來,“你若做了這樣的事,你要天下人如何看你!”

“世道盡滅,天地混沌,也都不過如此,若我執意要娶你,誰又敢多言半句!”蒼魘笑道,“九天神佛渾不顧,不問紅塵問蒼天!”

把訣塵衣擁進懷裏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乎將來會怎麽樣了。

即使整個世界都被撕裂,即使為世人唾罵,即使被天下人嘲笑。

一步一步,走火入魔。

一步一步,萬劫不覆。

“訣塵衣,我要娶你。”無數個夜晚裏瘋狂的渴望,早已經化成刻進骨子裏的癡迷,融作秋水化成灰燼還是無法忘卻的眷戀。

“蒼魘!你不能這麽做!”

“你是我師父,你是男人,我知道。”蒼魘抱起訣塵衣進了屋子,“如果沒有來世,那我們今生就在一起。”

“蒼魘!你瘋了嗎!”

“如果我是瘋子,那也是為你而瘋。訣塵衣,這還是你的罪。”

訣塵衣的身子抖得像被第一層秋霜覆蓋的葉片,字字句句都裹著尖刀般痛楚的呢喃:“既然是罪,讓我一個人背負就行了,即使天打雷劈墮於地獄,也讓我一個人去。”

“訣塵衣,來不及了。”蒼魘把他放在床上,一顆顆解著他腰帶上的系扣,“你徒兒蒼魘一向任性胡為,就讓他再任性一次吧。”

每松一扣,道袍便自肩頭滑下一分。

長發順著枕邊緩緩滑落,如同星河流瀉。

即使他忽然間開始衰弱,逝去的也只是他的力量,無關他的美好。

蒼魘曾經無數次抱著他,卻都是孩子一般的撒嬌,從來沒有這般仔細的琢磨過他的味道。殊不知他的纖細和抗拒都像是桃花露一般,稍一觸碰,就會氤氳在喉嚨裏,甜美到幾乎當時就醉了。

“蒼魘……不要……不值得……”這些日子訣塵衣比以前更加消瘦了,蒼魘的牙尖咬在他突起的鎖骨上,激出了他口中微微顫抖的呻~吟。

蒼魘自他的耳根撩起發絲順在枕邊,用嘴唇輕輕勾畫著他褻衣領子裏露出那段優雅的弧線:“如果不要,那你就殺了我。”

49極樂世界輪回地獄

師父是強大的,完美的,無可比擬的。

自記事以來蒼魘打從心裏就想成為師父這樣的人。

艷骨曇只是引子,開花結果的是本身就深深埋藏在靈魂裏那顆愛慕的種子。

燭火與寂靜當中,只聽到窗外花葉婆娑相觸的聲音,溫柔得像春夜裏的第一場細雨。

“師父,剛到水月洞天的時候,每逢打雷下雨我都不敢獨自入睡,昭龍帶給我的恐怖記憶已經深深的刻進了靈魂……結果,我怕的居然是我自己……”蒼魘說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胸口升騰的疼痛,是火焰在烈烈燃燒著的觸感。這種灼燒的感覺讓他整個腦子都在發熱,連神智都要燒掉,但身體卻是冰涼的,也許在他的記憶覆蘇的同時,身體也漸漸恢覆了龍族特質。

緊緊絞纏在一起的兩具軀體,已經無謂是極樂世界還是地獄。

最慘烈的愛與最深刻的恨,到最終卻是同一種顏色。

“訣塵衣,如果不要……就殺了我吧。”蒼魘在訣塵衣耳邊重覆了一遍,整個身體都在興奮的歡愉中顫抖,“然後打碎我的魂魄,不要再讓我遁入輪回……”

訣塵衣殺了夏青城,卻救了他,然後撫養長大。

那麽多年的相依相伴,即使想恨都不知道該怎麽去恨。

恩怨情仇,喜怒哀樂,記憶裏的所有片段都有訣塵衣的影子。

而能終結這一切的,只有永恒的毀滅。

如果訣塵衣真的動手殺他,他根本就沒打算阻攔或者還手。

然而在最初他頻頻沖刺造成的生硬的陣痛來臨時,訣塵衣依然蹙著眉抱著他,微微發顫的指尖扣在他的腰上,卻像攥著他的心臟。

長發披散在枕邊,縱然化作了雪銀,卻比以前更加光彩奪目。

蒼魘的汗水順著額頭沁出來然後緩緩滑落,唇邊溢出的呢喃卻是玩味和奚落:“即使承受所有的罪孽和侮辱之後就會永墮地獄不得解脫,你還是不願意殺了我?”

“是我的罪……是我欠了你……”訣塵衣笑起來,蒼白的臉色上妖異的紅,清澈如秋水的眼眸裏刻著蒼魘容貌盡毀之後的面容,恐怖得就像在噩夢中出沒的魑魅魍魎。

身體的極度愉悅和心靈的極度痛苦纏在一起不住的搏殺著。

那些深藏在靈魂裏的渴望和瘋狂都從骨血當中偷偷的滲透出來,匯成了一股黑色的火焰。

蒼魘望著他眼中的自己,忽然間笑出聲來:“你還不如殺了我來得痛快……何必讓我瘋得那麽徹底……”

“我已經錯了一次……”訣塵衣的肩頭因為痛苦而微微發顫,“絕不能再錯一次……”

“所以你並不想殺了我,而是希望我殺了你,是嗎?”蒼魘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瘋的人不是你……是我。從我對青城有了悖逆倫常的感情開始,我就瘋了。”昭龍冰冷的軀體不會因為任何外物而變得溫暖,肌膚相觸之時,虛弱至極的訣塵衣總會忍不住冷得發顫,但他只是緊緊的抱著蒼魘,眼神漸漸變得迷離起來,好像所有身體和靈魂的痛楚都已經漸漸游離,成為了蒼白的虛像,嘴唇開闔之際卻喊出了另外一個名字:“青城……”

“訣塵衣!不讓我死,你卻想一個人獲得解脫?是你親手把我變成這樣,即使夏青城沒有魂飛魄散,他在九泉之下的冤魂也絕不會饒恕你!”蒼魘忽然拽住他的頭發,發狂似的嘶吼起來,“我不會殺你,更不會讓你死,一千年一萬年,只要我活著,就要一直把你困在我身邊!九天十地,你只屬於我一個人!我要你一點一點,償還你的罪孽!”

“嗯!”訣塵衣顫抖的□著,卻粉碎了蒼魘最後的理智。

身體那麽的冰冷,軀體當中的靈魂卻清晰的亢奮著,雀躍著,渴求著。

當軀體所能感受到的痛與快感到達極致的瞬間,他敏銳的感覺到訣塵衣的身體在懷裏跟著收緊,然後癱軟下來,枕著他沒有溫度的胸口竭盡全力的喘息,被汗液濡濕的發絲糾纏在他頸間,不像萬千情絲,倒像一張令人窒息的網。

完全占有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嗎?

傷害他,遠比傷害自己來得更痛。

蒼魘在一片混沌之中昏睡過去,等他醒來的時候,又是夕陽西下之時。

空蕩蕩的屋子裏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夕陽透過雕花的小窗將外面桃樹繽紛的花影揉成了一團迷離,靠窗的小桌上擺著一盆碧幽幽的青蘿。

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青草香,大蒲團,師父,老桃翁。無邊桃花落如雨,萬頃青蘿碧連天。

但這美好的錯覺只維持了片刻,蒼魘立刻就發現身畔空空如也,訣塵衣早已經不知去向。

“師父!訣塵衣!”蒼魘飛竄出門,漫山桃花在血色夕陽如同潑染開來的鮮血,濃艷得驚心動魄。

偌大的水月洞天,最終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荒唐人做荒唐事,我曾無數次勸告訣塵衣,你就是他命裏的劫難,若他聽我一句,也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

蒼魘聽到了水鏡的嘆息,才忽然想起來水月洞天裏還有這麽個不算人的“人”,飛速沖回屋裏沖著水鏡質問:“水鏡!他上哪去了?”

“去了哪裏又有什麽區別?”水鏡的鏡面動蕩不止,化成了帶著哀嘆的口氣,“若他真的不想見你,即便找遍九天十地你也找不到他。”

“我問你,他上哪去了。”蒼魘又重覆了一遍。

“訣塵衣遇見夏青城已經是錯,撫養你長大更是錯上加錯。如今他多年的修為都已毀於一旦,非但不能成仙,連六道輪回也不能容他,豈不是比死還要可怕百倍?他對夏家之事悔恨已久,若論贖罪,他這些年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既是如此,你為何還不肯放過他?”

蒼魘冷冷道:“我只想知道他的去向,其餘的嘮叨都省了吧。”

“我的使命就是守護水月洞天的主人,若你執意不肯放過訣塵衣,我即便是粉身碎骨也不會向你透露半分。”

“如今我的力量遠勝於你,若我想借助鏡界來尋找訣塵衣,只怕你也沒有本事阻攔我。”蒼魘將手探入鏡面之中,鏡子裏的畫面動蕩離合,慢慢變換成了一片青綠與艷紅交錯的模糊。

“被困在這鏡內幾千年,人間各色喜怒哀樂早也已經看膩了,今天若你給我個痛快,反倒是種解脫。”鏡面忽然間靜止下來,顯然是它在用所有的修為對抗蒼魘的邪氣。

“水鏡,你以鏡為體以水為身,至多算是個千年修行的上妖,膽敢與我為敵?你難道不知道上妖也會形神俱滅魂飛魄散?”怒氣一起,蒼魘周身聚斂的邪氣便瘋狂的翻沸起來,攪得水鏡的鏡面也如同起了風暴一般。

“幽冥昭龍乃是上古神獸,且不論三界妖魔,就是九天上仙也要忌憚三分。我早已知曉你的身份,卻自你少時便這樣對你,若要論忤逆冒犯之罪,我早已經犯下了。”水鏡的氣息因為他的幹擾而變得混亂,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含混模糊。

“好,既然你這麽想解脫,我就送你一程吧。”蒼魘怒喝一聲,水鏡的鏡框陡然間發出了水晶碎裂般的清脆聲響,驟然破碎成了萬千閃亮的灰粉化作虛無,仿佛是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潑濺出來的片片水滴就像無數面破碎的鏡子鋪滿地面,每面鏡子裏映出來的蒼魘早已經不是昔日神采飛揚的少年,更不是遭受火焚之後渾身腐爛的怪物,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形體。

如謫仙般完美的形體,就像他無所次所渴望過的那樣,只是那雙流動著漆黑墨色的眼眸,不是昭龍那種神祇般冰冷而高傲的氣勢,也不是訣塵衣那般的寧靜平和,而是像一只兇猛的怪獸,在橄欖形的瞳仁裏寫滿了急欲吞噬一切的熱望。

非仙非人非魔非獸,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徹底的怪物。

“這就是昭龍幻化人身的樣子嗎?”蒼魘忍不住縱聲笑起來,“不錯,剝奪了我身為人的皮相,卻給了我一付天下無雙不死不滅的軀殼。”

蒼魘緩緩擡起雙手,已經浸入地面的水珠重新變成滴滴水珠凝聚在半空,形成一道水幕,其中再次映出了那片青綠與艷紅交錯的景象。

火紅的曼珠沙華在無邊無際的迷霧當中開得格外絢爛,掩不住那一叢叢青石堆砌的墳頭,一團團看似妖艷的火紅透著濃厚的死亡氣息,蜿蜒其中的羊腸小道就像是一條用鮮血和火焰鋪出來的道路。

這條道路不是通往黃泉,卻是通往一段過去。

鬼王宗。

訣塵衣居然去了鬼王宗。

這倒是件出乎意料的事情。

水月洞天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原本保護著這片世外桃源的封印全部破碎,飄飛的灰燼蔓延十餘裏,周遭的村落都受到了波及,漫山桃花連同屋舍和所有的生靈全部付之一炬,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50屏息仰止絕美景致

“你是誰?為什麽要吵醒我?”黑色巨龍的鼻息如同雷火一般轟然不絕,鱗甲上閃動的流光像水光灩瀲般持續著,成為了這片虛空領域當中唯一的光亮。

“幽冥昭龍,上古神獸。如此尊崇的身份,卻要被困在這無邊黑暗當中,何其可悲。”少年就這麽輕飄飄的浮在虛空當中,手心裏燃著一束明亮的火苗,把那一片虛迷的空間映成了琉璃般透明的青色,那一襲白衣素凈到了極致。但他笑起來,仿佛午夜間驀然開啟的美夢,花火衍生,罌粟怒放,成為了整個黃泉棧道都不得不屏息仰止的風景。

昭龍望著他,非仙非魔更不是惡鬼,區區一屆凡人竟敢涉足他的領域,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被困了那麽久,不甘心嗎?想覆仇嗎?”

昭龍微微伸展開了蜷曲的身體,卻聽到了一陣鎖鏈拖曳的聲音。

它終於記起來了。

天地成形,人類逐漸開始有了靈性,成為了華夏大地的主宰。而以人為食的上古神獸則成為了人之大敵,終於觸怒了神祇,有的被殺,有的被鎮壓,昭龍則被封入黃泉之下,成為看守魔界出口的守門人。千萬年過去,它終於開始懷念地面上的萬千風景,忍不住撞破陰陽道,逃逸人間,就在它逃離之時,上天為了不讓魔界眾妖魔為禍人間,於是降下一道火泉來封住了魔界出口。然而逃逸的昭龍還沒能看清楚人間此刻的模樣,昆侖掌門玉真子卻以問仙借來神祇之力將它再次困於昆侖山下。

它就這麽蜷縮於巍峨昆侖之下,靜靜聽著火泉在耳畔不住轟鳴奔流的聲音。

不甘心?想覆仇?

不,在永恒不滅的生命裏,似乎沒有什麽是不可以被忘卻的。

生命越是短促,就越是執著。

昭龍換了個姿勢,再次匍匐下來,對這個螻蟻般的人類,他的好奇心也僅止於此而已。

“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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