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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他。

自盡。

15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旦萌生了殺意,體內蟄伏的那些屬於姽婳的邪氣都自血脈中驟然醒來。

蒼魘怒吼一聲:“玉帝降命,煉度雷霆。威震霹靂,邪鬼滅形。天雷地火!”

鮮血自他指尖爆開,點點滴滴墜落在地,迅速燃成大火,飛快的蔓延開來。

黑膠被火灼燒了一陣,終於還是撲哧一聲化作濃霧退回了黑暗當中。

同樣都是三昧真火,騰蛇焰靈只是借用騰蛇的力量,天火卻是燃燒自身修為之舉,是樊真派仗著強橫體魄才能練就的剛猛法術。

說白了,就是拼著一身骨血跟別人死磕。

若強過敵手,自然是攻無不克。

若弱於敵手,就是兩敗俱傷。

所以樊真派內弟子多半體魄強健,硬功也都練得很紮實,身上皮肉堅實到可以當砧板,隨便挨上幾棍捅上兩刀連眉都不皺。

但遇上蒼魘這種半調子……最多只能是同歸於盡。

火球自虛空裏團團墜下,爆裂成一片熊熊燃燒的大火,熾烈火光如同實體般膨脹起來,似乎馬上就要撐破這個空間。因為蒼魘血脈中的邪氣,那火紅得格外明艷,火苗頂上始終罩著一層黑氣。

可供躲藏的黑暗越來越少,無所遁形的小妖小怪齊齊胡亂吼叫著尋找逃逸的方向,遠遠望去像是一大片美貌男女正在四散奔逃,仔細看去竟都如紙片一般薄薄一張,每逢轉身便有一刻如同隱形般只能看到一條幾乎無法察覺的細線。

看著那種詭怪的場面,蒼魘有點想吐。

“原來你想和我同歸於盡……這樣不好。”莫硯的臉再次浮現,“你若死了,豈不是浪費了一付好皮囊。”

“不想我死?行!”蒼魘又捏了個手訣,縱起一道火龍直朝他刺去,“你要是乖乖受死,道爺我就不用死了!”

火龍還沒沖到他面前,黑色的空間當中忽然有一道白隙自天頂正中裂開,白晝明亮的光線自上而下,瞬間照亮了整個空間。此時應該已經是白天了,無論什麽妖物力量都會大打折扣。

“哈哈哈……”莫硯一陣大笑,忽然間化成黑霧朝那道裂縫沖過去。

“現在跑,晚了!”蒼魘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那道狹長的白光迅速滲開,慢慢化成一張大網,仿佛變成了實質的東西。

蒼魘越走越慢,白色的光線化作了絲線一樣的物質,飛快的纏上了他的手腳,身體越來越沈重,他又動彈不得了。

莫硯化成的黑霧消失了。

蒼魘被困在了那道白光當中,眼前忽然出現了簡陋的畫舍,貼了滿屋的《迷蝶集》美人圖,拈著畫筆站在自己面前的莫硯,那塊標準的破銅爛鐵問仙就放在屋子的角落裏。

蒼魘楞了。

莫硯在外面,他自己卻在畫裏。

“放道爺出去!餵!怎……怎麽……”蒼魘實在怎麽不出來了,這麽些年來他一直穿著黑色道裝,這會兒不知道怎麽變出一身惡俗的鑲金邊黑袍。

身體不受控制的開始自行做出動作。

手肘支在桌邊,酒壺高舉,衣衫柔順的滑下手腕,肩背露出了一大片,一派慵懶閑適。

胡琴臥膝,醇酒滴滴自唇角墜下,都是放浪不羈的味道。

“你背上有傷?可惜可惜……你若不入道門,大可青菊載酒快意人生,即使入了道門,安心避居世外做個酒中仙亦甚快哉。”莫硯搖搖頭,“本是濁世翩翩佳公子,奈何要拋頭露面多管閑事,幹這吃力不討好的行當?”

如果此時能動,蒼魘想做的事情只有三件:掀桌!殺了他!燒了這身衣服!

“別生氣,你再生氣也無法挪動分毫,只是白白損耗真元罷了。”

與其一直被困在畫裏,頂著這腦殘的發型、惡心的衣服和驚悚的姿勢被人“欣賞”,還不如直接死了來得痛快!

“你不用急,你們三人入了畫,我自會將你們一個個收入囊中。”莫硯笑道,“你不會孤單太久的。”

蒼魘心念一動。

他這麽說,即是證明何歡和羅曼還沒被他抓住。

那麽事情還有轉機。

“三個人當中,我最喜歡你。”莫硯的手指隔著畫紙慢慢的勾勒著他臉頰的弧線,“你的元神偏向黑暗,你身上……有和我們類似的味道。”

類似的味道?

是指姽婳的邪氣麽?

“請問瑾王畫師莫先生在麽?”門扉豁然洞開,羅曼耍著扇子一步三搖的進來了。

他開門開得太兇殘,門扇咣當一聲撞上了墻,震起一片蒙蒙的細灰。

陽光來得太突然,蒼魘只覺得眼前一花,身上居然滋滋的冒氣,有種被火燒似的疼痛,就像是水分被蒸發出來了一樣。

死人妖!你是進門還是拆屋!

“正是在下。”莫硯上前一步,替蒼魘擋住了陽光。

雖然他已修成人形,不再畏懼陽光,但邪氣所聚之物在陽光下終究還是略有不適。

蒼魘看到他的背影略微一顫。

“喲,果然是你。”羅曼走到面前躬身作揖,滿身珠寶在陽光下灼然眩目,“在下也是喜好佳物之人,聽聞淄陽有集美之事,特來一睹盛況,卻想不到妖物作祟,竟然失之交臂。此去江南千裏迢迢,必成在下一生之憾。聽說莫先生替王爺收管編制《迷蝶集》,不知可否讓羅某觀瞻品鑒一番,以了心願。”

“公子言重了。你說這天下哪有這麽多的怪力亂神,不過是市井傳言,竟然鬧得這麽大陣仗。早先的《迷蝶集》美人圖已經損毀了許多,最後那兩三個月的倒還留著,公子可以慢慢欣賞。”莫硯跟著一揖,“公子先坐,莫硯且去沏茶。”

羅曼點點頭,大咧咧的坐了:“有勞先生。”

明明都知道對方的底細了,還繞來繞去打什麽太極!直接上去一劍撂倒才是王道!

莫硯關上門轉身進後堂去了,用腳丫子想也知道他沒安好心。

羅曼也不著急,悠悠閑閑的站起來一幅幅的仔細欣賞墻上的畫,小扇子撲撲的扇著,鬢邊兩束頭發輕輕飛揚,說什麽救人,他根本就是來看美人圖的吧!

羅曼慢慢轉身過來,眼神掠過蒼魘所在的這幅畫時忽然停了下來。

對對對,就是這!

羅曼果然走過來了。

靠近點,多看兩眼!我在這!

“這就是他那天畫的妖道?”羅曼伸出手指在畫面上觸了兩下:“栩栩如生恰如真人,神乎其技,妙哉妙哉。”

非禮勿動知道嗎!這是病,得治!

“妖道若真能有這番風韻,比現在不知好了多少。”羅曼拿著小扇子敲敲前額,不厚道的笑了,“選個花魁肯定不成問題。”

死人妖,我要把你轟殺至渣!

“公子,為何不坐?”莫硯已經端著茶水和一個畫軸出來了。

“被先生的畫吸引了,實在是情不自禁。”羅曼華麗的一轉身,頭發上穿綴的明珠相擊,發出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如此神作,當世罕見,先生確是畫中真仙。”

“公子如此看重拙作,莫硯甚是欣喜。”莫硯把茶水和畫軸放下,欠身坐到桌邊,“請。”

“清香馥郁,不慍不驕。”羅曼清抿一口,怡然笑道,“恰如其人。”

莫硯跟著一笑:“若公子不棄,願相引為知己。”

餵餵,你們四目相對脈脈含情是在鬧哪樣!

“這個畫軸是……”

“是在下畢生心血所在,亦是在下今生所見最美的人。”

“哦,先生筆下所繪美人無數,竟也如此驚艷,不知羅某可否有幸一觀?”

看什麽看,好奇心害死人知道不!不要看畫裏面!千萬別看!

“請。”難得他自己入套,莫硯樂得嘴都要咧到耳根後面去了。

羅曼緩緩綻開畫軸,面色漸漸凝重:“這畫……怎會是漆黑一片?”

“那是因為……最美的人還未入畫啊。”莫硯將畫軸一展,畫面就跟蒼魘走進城門時一樣,出現了一道耀目的光,恰似一閃門扉緩緩開啟。

“早就料到,皮相好看又能甜言蜜語的多半都是妖怪。”羅曼手中寒光一閃,琴中劍已然在手,返身一劍恰如驚鴻,自莫硯喉頭重重劃過。

莫硯如同破爛的人偶原地轉了兩圈,噗一聲倒在地上,馬上又爬了起來,把幾乎斷裂的腦袋扶回頸子上。

傷口上連一滴血都沒流。

“公子此言差矣,皮相好看又能甜言蜜語的多半都是妖怪,一邊說著甜言蜜語一邊背信棄義的卻都是人吶。”

羅曼立刻退開了一步,橫劍當胸變攻為守,然而莫硯的速度遠在他之上,電光石火間撲到他身後。待羅曼急速轉身之時,便被吻了個正著。

畫面再次發光,羅曼已然托琴於膝,坐在檐下拈著梔子花怡然而笑。

只是表情略微驚悚了點。

那是當然。

哪個男人被同性親吻了都得是這種五雷轟頂瞬間元神出竅的表情吧。

這招真是屢試不爽。

莫硯恢覆原貌,開始給那幅畫勾勒背景暈染顏色。

就這麽一只小小的墨妖也鬧得他們這麽狼狽,等他再抓了何歡,他們三個都夠開一畫展了!

蒼魘欲哭無淚,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師父救我!

16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時間好像都已經不再具有意義,沒有寒暑冷熱,沒有日升月落。

太累的時候就睡過去,恍惚之間又會忽然醒來。

體內的邪氣似乎消失了,自進入畫中那天開始就再沒有翻沸過。

令他最不滿意的是莫硯閑著沒事就喜歡對著每幅畫裏的人絮絮叨叨,對他說的尤其多,還喜歡邊說邊撫摸著畫中的人物,好像企圖讓人愛上他的手指似的。

這明顯是病,得治。

令他最滿意的是莫硯也很喜歡對著羅曼絮叨,邊說邊摸,摸了又摸。

這些天來蒼魘早就學會了在莫硯絮叨的時候自然入睡,而羅曼卻總是清醒著,露出五雷轟頂瞬間元神出竅的表情。

這也是病,得治。

黃昏,水月洞天,有風。

桃花墜得一天一地。

“師父,不動根本印是不是這樣?”

“不對。雙手內縛,兩食指豎合,以兩拇指壓無名指之甲,亦稱為針印。兩食指為劍,兩拇指、兩無名指為索之義,或是把兩無名指、中指為四魔,而以兩拇指傾壓為降伏四魔之義。”

幼小的蒼魘撓著腦袋苦笑:“師父,蒼魘聽不懂啊……”

“是這樣,拇指壓在無名指上。”訣塵衣耐心的握著他小小的手掌合成手印。

他彎下腰的時候,長發總是從肩頭緩緩滑落,如同星河流瀉。

“哦,知道了。”蒼魘得意的揮著手,口齒不清的喊道,“火急奔馳,電火烜赫,五方之炁,聚而為一!”

噗!一道小小的火柱自他指尖冒出來,然後瞬間隕滅無形。

“啊?”蒼魘滿臉失望,全不知自己的法咒出了什麽問題。

訣塵衣淡然道:“還沒學會走路,如何能跑?九字真言只是基礎,不練好這個,其餘的法術更無法施展。”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長風過後,花落如雨。

一彎清淺,一回顰蹙。

桃花雨中的訣塵衣,眉宇間雲淡風輕。

蒼魘松了架勢,扭頭撲到訣塵衣懷裏:“不練了不練了!蒼魘累了,師父抱抱!”

九字真言,又名奧義九字,分別為: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九字,與之相對應的九個手印:不動根本印、大金剛輪印、外獅子印、內獅子印、外縛印、內縛印、智拳印、日輪印、寶瓶印。

此九字真言正是所有法咒的基礎,也是所有繁覆法咒之根本。

正因為它是基礎,所以枯燥乏味。

正因為它是根本,所以特別難練。

既然枯燥乏味又難練,不如不練。

“你才練了一個時辰,怎麽又喊累?”訣塵衣長身而立,年幼的蒼魘不過剛到他腰間。

“整個時辰都在擺姿勢結手印,無聊死了!”訣塵衣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檀香清氣,所以蒼魘自小就很喜歡在他懷裏拱來拱去。

對他來說,這就是家的味道。

訣塵衣倒也好說話:“好好,不練就不練吧。”

“師父最好了!蒼魘最喜歡師父!”

“不練九字真言手印也行,習字臨帖還是撫琴吹簫,任選其一。”

“……那我還是練九字真言算了。”蒼魘最恨那些文縐縐的東西,相比之下還不如在外面練習結手印呢。

訣塵衣也不說話,只是微笑著看他。

“火急奔馳,電火烜赫,五方之炁,聚而為一!”蒼魘心裏很是不耐煩,不死心的又發出一道火柱,呼啦啦一下子點著的旁邊的一株古桃樹。

看著古樹的枝葉在火中劈劈啪啪的爆燃,蒼魘有一種很解氣的感覺。

“萬物有靈,切不可因為心中不快將憤怒轉嫁它物。”訣塵衣微微皺眉,“這棵古桃樹靈氣匯聚,只怕已經有了數百年修為,你這麽做,豈不是讓它的修為毀於一旦。”

“師父,你怎麽知道我是在害他?”蒼魘扭頭對著他擠眉弄眼,“人要飛升需要經歷天劫,成精化怪就不需要天劫?既然我無心燒了它,沒準我就是它命裏的緣法。”

訣塵衣搖頭苦笑,舉手之間引了天降甘霖把古桃樹澆了個透:“胡鬧。緣法怎麽是這個解法。”

“怎麽不是這個解法了?”蒼魘得意的提起眉毛,“孽緣也是緣,若它真的不幸被燒了個死透透,至少還能拿去當個燒柴做塊墨汁嘛。”

“蒼魘!”

“知道了,知道了,我練我練。”蒼魘憤憤的走開三四步腳踩天罡手結不動根本印開始發呆。

神智忽然回歸,蒼魘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其實他時常都在想,訣塵衣對他如此寵溺,妥協退讓得簡直都離譜了。

換成尋常父子也不過如此吧。

若此刻還有什麽放不下,那便只是師父一個人而已。

“金光交射,五炁騰騰。行事既畢,隨吸歸心!”

大火燒得整個屋子一片金紅耀眼。

睜開眼睛,何歡正手持長劍和莫硯打鬥,每一步踏下腳下都有火焰爆燃升騰,然後自行連成一氣,化成了天罡七星的陣位。

屋裏的火越來越旺,屋內的剛正之氣慢慢蓋過了莫硯的邪氣,掛得比較低的畫軸已經紛紛開始燃燒。

莫硯被困在天罡七星之內,幾次想硬生生突開火焰沖出來,卻都被逼了回去。縱然不懼刀劍,隨著畫軸越燒越多,他似乎越來越著急。

昆侖法術直白犀利,很少有什麽花哨,昆侖弟子打架也都很直接,要打就打,不打就撤,絕不膩歪。

這一點光看昆侖法術的名字就可見一斑。

護神訣之類還算是比較正常的名字,水月洞天的雷系法術好歹也叫雷火術吧,昆侖更簡單,引天火當空劈下的叫做“天雷”,引地氣自成雷暴的叫做“地雷”;水月洞天的冰系法術好歹也叫凝冰術吧,昆侖的冰系法術就按強弱程度叫做:小雪,中雪,大雪,暴雪!

其實這才是昆侖弟子從來都不喊法術名稱就開打的原因。

其一:即使不喊法術名稱,應該也不會有人誤把法術的起手勢當作某某歡迎你;

其二:大概不會有人傻缺到在打架之前來一場激情澎湃的天氣預報。

蒼魘眼睜睜看著腳下那個舞著團扇撲蝴蝶的女子在火裏化成灰燼,忽然意識到事情大條了。他非常欣賞何歡上來就打的態度,但是當自己也是紙人的時候,這就是一場巨大的悲劇!

能不能先放我們出來再燒屋啊!

救命啊!

一直躺在墻角毫無反應的問仙忽然間金光大盛,騰雲駕霧一般慢慢漂浮起來。

你丫的,裝死千日,用賤一時!

不是,用劍一時!

“來自無夷,去自無域。出為風雷,動為霹靂!”不知道是不是莫硯的邪氣受到限制,畫裏的世界不再像先前那樣動彈不得,蒼魘迅速站起來伸手挽了個劍訣,“劍來!”

嗖!問仙果然呼嘯而來,劍尖一蕩,徑直刺進了畫面中央!

蒼魘的胸口!

整個畫面劇烈的震蕩起來,好像整個世界顛倒翻覆。

清新的空氣忽然灌入胸腔,劇烈的疼痛忽如其來的撕裂了神經。

“我是想出來……不是想自盡啊……”蒼魘胸口插著問仙,血如泉湧。

這世上有沒有這麽衰的人,居然被自己的劍給玩死!

正在打鬥的兩人皆是錯愕表情。

莫硯:“你這是何苦?”

何歡:“……蒼魘,你何必如此?”

何必,何苦,我也想知道何必何苦啊!

蒼魘還未開口,一口血就先噴了出來,腳步虛浮了兩下,像踩在棉花裏。

滿眼都是火光,炙炙旋流繞身而燃,卻恍然不覺疼痛。

因為胸口的傷實在是太痛了。

每一次呼吸都會有血湧進肺裏,然後再洶湧著噴濺出來。

聽說羽化登仙的感覺和瀕臨死亡差不多,如果是這樣,嘗過死亡的滋味之後,還有誰會想成仙!

轟!一聲巨響自天罡七星內部炸開,莫硯拼著全身修為自陣內沖了出來。

經歷了七劫火煉,他身上已經是遍身焦臭,所有的皮膚都皸裂翹起,下面全部是鼓起的黑色膿包,早已經沒有了人的模樣。

數百年的修為就此毀於一旦。

即使不死,他百年之內亦無法再次修成人形。

眼看著這麽一團詭異的東西用同歸於盡的姿態朝自己沖過來,蒼魘嚇得一個激靈:“你別過來!”

何歡手中祭起靈符朝莫硯背心一指,靈符化作一道火箭在他身後炸開,瞬間把他燃成了一整團熾熱的火球,空氣中除了墨汁的味道,還多了一層古怪的桃香。

火球中央的黑色墨團不斷的變幻著形狀淒厲的呼號,仍然在一步步朝蒼魘靠近。

“我到底是欠了你什麽……死了都不肯放過我呀!”蒼魘已經被逼到了墻邊,退無可退。

“你先走!我隨後帶著羅曼出來!”何歡搶上前來重重一掌,蒼魘登時被震得從窗戶飛了出去。

這裏不在緇陽城內,而是城外一個荒村。

村裏平常所住的人家不過也就十多戶,家家都是茅舍,不知道是莫硯在這鬧妖嚇跑了村民還是被他盡數殺了,整個村子裏沒有雞鳴狗吠,更沒有半點人聲。

屋內三昧真火燒得沸反盈天,屋外卻是一場瓢潑大雨。

蒼魘跌在屋檐下,只覺得血自胸口和嘴角不住的外湧,連從水窪裏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蒼魘忽然明白為什麽會做那個夢,為什麽莫硯被焚燒的時候會發出桃香,為什麽莫硯不肯放過他。

孽緣也是緣。

那棵即將成精的老桃樹真的燒成了炭研成了墨。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出來混都是要還的。

大雨遮蔽一切,山巒、茅屋、靜默的樹,都在雨中融成了黑白的寫意山水。

只有面前的水窪,被他的血染成了濃重的嫣紅。

水墨圈點中忽然出現了一點移動的白。

由遠及近。

一把紙扇,面上繪著半面芙蓉,用的卻是雪白的顏色。

素白的紗衣溶浸在氤氳的山氣水霧裏。

一步一步,和著心跳的拍子,不快不慢。

傘下少年的面容月牙般的幽白,眉頭上的水霧都能清晰可辨。

被霧氣沾濕的發絲沈沈的墜著,風雨飄搖。

淩亂的雨點被隔絕在傘外面。

少年慢慢彎腰,伸出手輕輕托起蒼魘的臉:“死了沒有?”

“你是……誰?”

“這種死法,真不適合你。”

少年笑起來,仿佛午夜間驀然開啟的美夢,花火衍生,罌粟怒放。

“玄清?”

雨點落在紙傘上,啪啪作響。

17扶醉天香是男兒郎

鋪天蓋地的雞。

這是蒼魘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畫面。

桌上有一只燒熟的叫化雞,盤子底下還撒這些不知名的藥材,皮色金黃,濃香四溢。

但那只雞上面插滿了金針。

這是蒼魘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二個畫面。

那不像雞,更像刺猬。

何蘇葉還坐在桌邊很起勁的紮紮紮。

這才是病吧?

“你醒了?醒了就能活。”何蘇葉忘了一眼窗外高懸的太陽,“時間正好,吃飯。”

“吃……吃飯?嘶……疼……”蒼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整個人頭重腳輕,一照到陽光就發暈,差點從床上栽下來。

何蘇葉悠閑的拿金針紮著一塊雞放進嘴裏,細嚼慢咽。

他的態度非常明確。

反正你摔不摔死不死跟我都沒關系。

胸口依然疼得厲害,不過比起剛剛被問仙紮個對穿的時候已經好很多了。

“這裏是……白鶴嶺?”蒼魘低頭看了一眼集群圍觀他睡姿的母雞,頓時感到壓力很大。

“白鶴嶺到淄陽那麽遠,誰有那個閑工夫背著你千裏迢迢上白鶴嶺。”

“那這裏是……淄陽?”

“當然是淄陽。”

天可憐見的,守城的護衛到底是眼瞎了還是腦子被磚砸了才會放這排山倒海的一群雞進城!

“那個……何……何……”蒼魘對著何蘇葉過於年輕的臉思考了半天,無論怎麽稱呼好像都很別扭。

自在仙翁,何蘇無葉。

沒有道號,不入法門。

你敢不敢對必須招呼你的人負責點?

何蘇葉拈著金針繼續在雞身上紮來紮去:“不必講究這麽多,叫我何醫師就好。”

“好,我也不喜歡那套掉書包的玩意兒,就叫你何醫師。”蒼魘艱難的捂著胸口的傷從床上把腿挪下來,“好心提醒你一句,再紮就沒法吃了。”

“哦,習慣了。不紮總覺得缺點什麽。”

蒼魘正色道:“這是病,得治。”

“這不是病,這是廚藝。看見沒有,這樣比較入味。”何蘇葉又捏了一小撮鹽朝雞上灑,然後又頓了頓,“有些毒藥只存在局部,這樣可以順便查查上面有沒有毒。”

蒼魘跟見鬼似的瞪了他半晌:“好吧,你贏了。”

“拿去,吃吧。”何蘇葉拽了一個雞腿遞給他,遞了一半又收了回來,換成了一個雞翅膀。

蒼魘接過來啃了一口,那雞肉上布滿了針孔,豈止是入味,簡直是入骨。

胸口疼的感覺,也入骨。

“謝……謝謝你救了我。”

“得,救你回來的人是玄清,要謝就謝他吧。”

“哦,是玄清。”

原來在雨裏邂逅那段不是夢啊。

“當然是玄清。”何蘇葉道,“你斷了好幾根骨頭,又流著血在雨裏躺了這麽久,來的時候都沒氣了。我說你死了,玄清非要救。”

“沒氣了還能救,果真是神醫啊!”

“別拍馬屁,我不是懸壺濟世的大夫,沒那個閑工夫救人。”

“是啊,要不是我攔著,他早把你扔到亂葬崗上去了。”玄清掀開門簾,端著一碗黑色的糊糊走了進來。

蒼魘瞪大了眼睛,重新望向何蘇葉:“他的臉……治好了?”

“你的表情怎麽跟見鬼似的?”何蘇葉不以為然,“早就說過了,在我手下沒有治不好的人。”

“你傷得有那麽重麽?連我也認不出來。”玄清轉過身來望著他,唇角微微一勾。

雙瞳都映著幽藍水色。

仿佛罌粟花瞬間開滿阡陌。

不留餘地的濃烈。

致人死命萬劫不覆的劇毒。

蒼魘徹底楞了。

除了師父之外,玄清真是他見過長得最好看的人。

師父好看,那是仙風道骨,玄清好看,卻更像蠱惑人心的妖魔。

但是話說回來,男人為什麽要長成這個德行?

蒼魘還想盯著玄清的臉看,可惜有一股辛辣與清苦融合後的刺鼻臭氣正在往他腦子裏鉆,不斷的把他飛到天外的魂魄給扯回來,只好忍無可忍的捏住鼻子:“嗷,這什麽味兒!你踩到狗屎了?”

“你才踩到屎。這是你的藥。”玄清在臉上蒙起一塊薄薄的白紗用來過濾那些煙氣。

“藥?”想到要把這種非常人可以忍受的東西喝下肚,蒼魘徹底絕望了。

“藥裏面有糖虱、九葉蝮蛇果、血泉黃連、墨公膽、赤葉尖椒和龍蒜汁,味道是不太好聞,但這能救你的命。”

“藥什麽的我是不懂。”蒼魘欲哭無淚,“但是你確定真的不是踩到狗屎?”

“你們倆的話題太低級了,失陪。”何蘇葉捂著鼻子端著雞自己奔外面享受去了。

“不用你喝,這是外敷。”

“幸好是外敷……”蒼魘把後半句給咽了回去。

“不然還不如死了幹凈是吧?”玄清立刻站起來,“行,那我拿去倒了。”

“拿回來!拿回來!”蒼魘急道,“你這是對病人的態度嗎!”

“你不是病人,你是死人。”玄清坐到他身邊,慢慢解開他的衣衫,“轉過身去。”

“你輕輕……輕點。”繃帶掀開的時候,蒼魘才看到自己胸口的傷。問仙透胸而過,直接留下了一個大窟窿,血痂層層疊疊,也不知道裏面肋骨到底折了幾根。

“玄清,我睡了多久?”

“四五天。”

“莫硯,就是那個墨汁妖怪怎麽了?”

“被收伏了。”

“困在哪兒?”

“魂飛魄散。”

又是魂飛魄散。

蒼魘輕輕的嘆了口氣,有了人形就要遵照人間的規矩,與其修成了精怪之後再魂飛魄散萬劫不覆,豈不如做一棵山間古桃來得快活自在。

“你的同伴都安全逃出來了,不用擔心。”

“他們兩個禍害,老天都懶得收他們,我擔心什麽。”蒼魘嘴上不答應,卻還是悄悄的松了口氣。

這藥味天怒人怨,塗上去倒有種血液流動骨血融合般的暖意,疼痛也減輕了幾分。

“你背上的傷是怎麽回事?”玄清的聲音也恢覆了,是那種含著磁性的低沈。

“背上的傷?就是在鬼王谷被血鬼降抓的……”

“不是,是旁邊這個,像一塊很久之前的燙傷。”

“燙傷?我不記得了。小時候弄的吧。”蒼魘誠實的回答,“小時候我很調皮,到處惹是生非,受傷那是常事。”

“行了,沒空管你的閑事。轉過來。”

“……是你先問的。”蒼魘無奈的跟著轉了回來。

繃帶展開,玄清把濃稠的藥汁在中間抹勻成圓圓的一塊,繞著身子給他裹傷。

蒼魘雖然不是魁梧彪悍的武將身材,隨著年紀增長這些日子也壯實了很多。繃帶卷從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玄清總要有一瞬好像要和他擁抱在一起,然後再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和體溫的位置重新拉開距離。

心跳淩亂。

靠得太近的時候,玄清的發絲不時的拂到他胸口。

涼涼的。柔滑細膩。

輕柔溫和的呼吸輕輕的拂過頸項。

心頭開始發癢,腦袋裏熱血亂沖,臉越來越燙。

根據畫本和說書先生所說的癥狀來看,這搞不好是傳說中的初戀。

初戀嗎?

但為什麽他是個男人!

“傷口沒有愈合之前不要亂動,很容易再次撕裂。”玄清把繃帶系好才發現他一付魂飛天外老神不在的樣子,忍不住問,“現在什麽感覺?”

蒼魘聳聳眉毛,笑得異常猥瑣:“感覺好像要**……”

“滾!”

啪!響亮的一個巴掌拍在背上。

蒼魘直接疼暈過去了。

醒過來的時候,雞不見了,何蘇葉和玄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擺設的物件來看這裏應該是客棧。

何歡和羅曼各種占了一個角落打坐吐納歸元。

昆侖走的是陽剛路子,極樂宮的內息卻是極陰。

兩個人的氣流屬性完全相反。

在黑暗中看來,何歡身邊撐開的光球一般的護身力場是淡淡的金色,而羅曼身邊的光球卻是青銀色的。極樂宮的琴音是軟傷害的典範,自然也更註重內息的修煉,所以一眼望上去青銀色的光球要比金色的更亮一些。

兩種力量在互相排斥激蕩,光焰明滅,看來奇異萬分。

“餵,何歡,人妖小子……我怎麽會在這裏?”

羅曼完全不吭聲,明擺著懶得搭理他。

何歡答道:“有個少年把你送回來的,說是自在仙翁的弟子,也不知是哪門哪派。”

說到玄清,羅曼忽然開了口:“妖道,你從哪認識這麽一位絕世佳人?”

“絕世佳人?你說玄清啊?你看不出他是男人嗎?”

“身若飛縱花雨姿,笑有扶醉天香態。好看到這個地步,無論男女都是絕世佳人。”羅曼明顯的花癡了。

蒼魘望著羅曼那張也沒好到哪裏去的臉,兩相湊合再腦補一個成親畫面,瞬間不厚道的笑了。

這是倆女人成親麽?

“妖物已除,我們也算功德一件。”何歡沒有睜開眼睛,卻已經開始擺準備結束吐納歸元的手訣,“你先躺著休息,我讓小二溫了米粥端上來。”

“半夜三更的,端什麽端。我不餓。”明明受了這麽重的傷,可蒼魘非但挺過來了,內息還變得更加豐沛。驟然醒來,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絲毫也不覺得饑餓倦怠。

“就是,明明是他自作孽,你何必這麽照顧他。”

為什麽這話聽起來酸溜溜的?

蒼魘撓撓頭。

這是錯覺嗎?

月過柳梢頭,銀光洩地,樹影明晃晃的映在窗紙上。月光一亮,室內的光就顯得暗淡了一些。

問仙安靜的躺在蒼魘身邊,明明染了血又被大雨泡過,劍身上反而光亮了不少。

好一塊百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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