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關燈
問仙能有幾多愁

作者:龍霆

【文案】: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千穿萬穿,臉皮不穿。

神道不歸路,

非心非身,非想非非想。

寧死道友,不死貧道。

來去誰可阻,

非生非滅,非空非非空。

問仙能有幾多愁,恰似一群太監上青樓。

內容標簽: 不 倫之戀 情有獨鐘 修真

搜索關鍵字:主角:蒼魘,訣塵衣,倪戩 ┃ 配角:各種路人,各種精怪 ┃ 其它:師徒年下,1V1

1修真四秀都是浮雲

從今天開始你已經徹底新生,過去的一切已經不覆存在。

不!我不想忘記……不能忘記……

腳下的土地仿佛變成了動蕩起伏的水面,無數只僅剩下白骨或者仍沾著些許腐肉的手臂自地下伸出,用詭異的姿勢拼命向外屈伸,像無數骷髏之花搖曳著緩緩綻放。

過不了多久,地下的骷髏和腐屍都鉆出了地面,那種奇異的姿勢恰似破殼而出的蛇,齊齊仰頭發出令人心驚的咆哮時它們口中噴出的綠氣立時凝結在霧中,將霧也變成了深暗的綠色。

這樣的記憶,為什麽不能忘記?

眼前的迷霧漸漸消散,眼前赫然是不計其數的活骷髏。

一頂華麗的艷紅步輦停在半空,四面的紗帷在風裏呼啦啦的招展,就像一團烈焰在艷陽之下肆意的燃燒。

步輦四角墜著古怪的灰白色鈴鐺,隨風搖晃時發出骨頭相擊的低沈聲響,兩根橫桿之下分明沒有人托舉,那頂步輦卻就那麽輕飄飄的浮在離地三尺高的地方。

風不斷掀動著艷紅紗帷上超度亡者的經文,像亡者不甘的怨念。

陽光如此熾烈,眼前靜默的屍群卻恍然不覺。

像一個夢,一個最真實最瘋狂的噩夢。

步輦的門簾被微微掀開的瞬間露出一雙雪白豐腴的光腳,腳背光潔細膩的皮膚下面隱隱浮著淺青色的經絡。

那個聲音像風過雲動落花撲窗般溫和淡漠,淡得聽不出絲毫感情,只是語聲輕靈恍若少年,在猛烈咳嗽後的輕輕喘息間吐出了最冷酷的字眼:“殺了他。”

屍群似乎聽到了沖鋒的號角聲,一齊扭動著身子湧了過來。

它們的身體和殘肢互相摩擦著,發出吱吱嘎嘎令人肉酸的尖細聲響。不時有不能再依附在活動的屍身上的肢體墜落地面,發出一聲沈悶的詭異響聲。

空蕩眼窩裏怵人的紅色妖光匯成鋪天蓋地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一切。

“蒼魘!醒醒!臭小子你醒醒!”

“啊!”蒼魘驚呼的一聲掙脫夢魘坐起來,倚靠在床頭像條離了水的魚似的貪婪呼吸著真實的空氣。

整個人昏昏沈沈,一點力氣也沒有。

冷汗浸透衣衫,渾身上下散架似的疼痛。

空蕩蕩的屋子裏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夕陽透過雕花的小窗將外面桃樹繽紛的花影揉成了一團迷離,靠窗的小桌上擺著一盆碧幽幽的青蘿。

“臭小子,幹嘛不回答我?做噩夢了?”夕陽的紅焰與黑暗的交界處放著一塊巨大的鏡子,說話的聲音正是從鏡子裏面傳出來的。

“噩夢?沒有啊,明明白白是一場春夢了無痕。”蒼魘抹去了額頭的汗珠,提起嘴角壞笑。

“十七八歲的孩子也該到情竇初開的年紀了。況且你修為尚淺,夢到女孩子也很平常。”

“我不太一樣。”蒼魘正色,做出深思糾結狀,“我夢到的是個男人……很好看的男人。”

如果水鏡能夠擁有實體,大概已經憤怒的把窗口的青蘿扣在他頭上了。

“你不聽師父教誨去藏書洞面壁思過,活該被噩夢魘住!還不快去梳洗整理?”

“知道了,水鏡你成天唧唧歪歪個沒完,你有沒有做鏡子的自覺?師父在閉關,我面壁思過他也不知道啊。”蒼魘一邊穿衣服一邊小聲嘀咕,“如果有朝一日你得道化為人形,也肯定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我沒有五感六識,感知外物全靠波動。你說話再小聲我也知道。”

蒼魘沒有一絲窘迫,反而得意萬分:“知道又怎樣?你咬我啊!”

“從小到大若不是我看著你,真不知道你要惹出多少禍端!”鏡面泛著漣漪不斷,叮咚水響不止,除了鏡框之外便全是由水組成。

“難道你還要我每天早晚對你三叩九拜叩謝督導之恩啊?早知道去老桃翁那邊睡也比在這裏清靜。”蒼魘翻身下床朝鏡子前面一站,鏡面立時凝成光潔平滑的模樣。

“把頭發綁好戴上道冠,你已年過十八,成天披頭散發成何體統!”

“知道了,羅嗦。”蒼魘湊近對著鏡中的自己做個鬼臉,外帶香吻一個,“沒治了,一個字,帥!”

鏡面一陣晃蕩:“臭小子,你能不這麽自戀嗎?”

“我走了,別跟師父告狀!”蒼魘吹了一聲口哨,“不然,哼哼!”

“臭小子,綁頭發!”

“世道這麽亂,綁發給誰看!”蒼魘一腳橫踹把門踢上,把水鏡的嘮叨完全拋到腦後。

青蘿山水月洞天位列修真六大派之一,與昆侖、極樂宮、須彌山、梵真派齊名,剩下一派鬼王宗雖然頗具規模,走的卻是為道中人不齒的陰邪路子。

說起修真四秀,排名第一乃是昆侖大師兄十鋒,其二昆侖何歡,其三極樂宮羅曼,其四就是他蒼魘。其實這個稱呼是自正道六大派女弟子之間私底下流傳起來的,說什麽道中新秀師門榮耀都是糊弄人的,他們被拿出來津津樂道的真正原因無他,不過是這四個人儀表出眾罷了。這少女懷春式淺薄傳言也不知到底是誰開了頭,居然莫名其妙的一發不可收拾。

知道此事的時候,蒼魘很是郁悶了一段時間。

除卻青鋒光寒十九州的十鋒算是個厲害角色,雅風何歡勝在溫文儒雅六藝絕倫,曇香羅曼則是出了名人過留香的主兒,說白了不就是小白臉加娘娘腔!

想他蒼魘頂天立地好男兒一只居然和這麽倆個貨色放在一起,簡直是愧對整個水月洞天!

不過帥嘛,他當然是樂於承認的。更何況自從上次隨師父到須彌山參加完聽道會之後,各派知名不知名的女弟子隔三岔五就會讓靈鶴帶些糕餅香包之類的小物件過來傾訴衷腸。

要知道,青蘿山水月洞天這種荒山野嶺的小旮旯裏實在不會有什麽精致的食物,尤其是師父辟谷的日子,他也跟著連米湯都喝不上。在這種時候若是能吃上一兩口芙蓉糕桂花糕之類的精致小食,簡直比得道成仙還開心。

蒼魘是個孤兒,自小就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水月洞天長大。

師父訣塵衣很少真心罰他,半山腰老桃翁更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整個水月洞天簡直就是蒼魘的天下,他想怎麽胡鬧都不會有人多說一句。

當然,水鏡除外。

也就是說,這裏只有三個活人外加一塊會說話的鏡子。

沿著山道一路下行,半山腰的桃花遠山頂更盛許多。

無盡芳菲疊若重雲,山間飄渺虛迷的霧氣都被染做粉紅。

遠山一岱,恰似水墨圖卷當中點睛一筆,濃墨淡彩繪盡了出離塵世之外的無盡悠然。

花落如雨,不知何處是歸途。

繞到桃林深處,有一泓淺水耀著天穹的亮藍。

一間茅廬,三四只白鵝,屋後小院籬笆上繞著幾只翠色嫩葫蘆。

“老桃翁!老桃翁我來了!”

蒼魘沒等茅屋主人招呼便堂而皇之的進了院子。

“喲,蒼魘啊,今天不是被罰在後山面壁思過嗎?”粗布衣衫的老翁正坐在院裏納涼,手中煙管裏煙氣裊裊,雪白胡子長到腰間,蒼蒼白發用一根老桃枝挽在腦後。

蒼魘一邊上看下看一邊不住搖頭。

老桃翁不入道門不修仙法卻一派仙風道骨的高人模樣,沒天理啊沒天理。

“我又沒錯,何必思過。”蒼魘毫不客氣的坐在臺階上四仰八叉的攤開:“老桃翁,不是我說你,好東西得拿出來大家分享,吃獨食是要口舌生瘡的!”

“吃獨食就要口舌生瘡,你這些年在我這裏白吃白拿早該手板爛穿了。”別看老桃翁外表講究,一開口就和外面的老農沒個兩樣。

總結為四個字,那就是——虛有其表。

老桃翁嘴上不饒人,到底還是在鞋底磕掉煙灰,扭頭從屋裏端出一個瓦罐遞給蒼魘。

蒼魘搶到手裏啪一聲拍開罐口,桃花清氣隨著清冽酒香直往鼻子裏鉆,忙不疊的灌下一口,只覺得通身舒泰,五臟六腑都說不出的暢快,忍不住狠狠一跺腳:“痛快!”

“這東西名字叫桃花露,裏面可是如假包換的烈酒,別光顧著貪嘴。”老桃翁挑了一撮煙絲塞進煙鬥,剎那間又是煙氣繚繞,“要是被你師父發現,就連老翁我也得跟著受牽連。”

“師父師父,十八年來水月洞天除了師父就是你老桃翁,難得隨師父出去一趟也是站在一旁幹看著,真是好沒意思。”蒼魘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好歹我蒼魘也是數得上名號的修真四秀之一,難道就那麽不可靠?”

“老桃翁我可是看著你師父把你拉扯大的,他那是心疼你。”

“別派的弟子到我這年紀早就出去游歷了,誰見過我這麽無所事事滿山閑晃的!”提起來蒼魘就是一肚子的火氣。

“你什麽時候無所事事過?山上山下哪地方沒遭你禍害過?上上個月你研究雷火術燒焦了小半片林子,上個月你煉制消渴丸掀翻了整座丹房,這個月你練氣凝術連後山麅子窩都炸平了,我看你忙得很。”

“我真有這麽忙啊?哈哈……老桃翁我上次看到你地窖裏頭好像腌了一缸醬菜,不如我搬上山去改善改善生活?那院子外面的葫蘆也都熟了大半,不如我摘去做倆瓢使使?放心,我不是那種白吃白拿的人,看你園子裏很久沒有松土了,前幾天在後山無聊刨地的時候找到十幾根大蚯蚓,正好放到園裏,一勞永逸啊!”

蒼魘笑得陽光燦爛,眉梢和眼梢都翹得很高,怎麽看都是狡黠得意的神色。

“我的小祖宗,這是蚯蚓嗎!明明是赤焰血蛇!”老桃翁看清楚那些在他手上亂七八糟扭動的褐紅色無眼蛇之後臉都綠了,“算我求求你了,我這獨門小院經不起折騰,換個地兒禍害成嗎?”

“老桃翁你過謙了,這山前山後除了水月洞天就只有你這一家,誰的莊院還能大得過你啊?”蒼魘無比誠懇,“當然,如果你願意給我三壇桃花露,我也不妨每個月過來親自給你松土,哈哈……”

“成,三壇就三壇!”老桃翁嘆氣,“松土就不必了,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下山幫我辦件事情吧。”

“下山?好啊,什麽事你盡管說,降妖還是捉怪,保證快準狠!”難得撈到下山大展拳腳的機會,就算沒有桃花露蒼魘也是一百零一個願意啊。

“降妖捉怪自有人去幹,你也別去添亂了。”老桃翁吧嗒著煙袋,從夾襖裏掏出一封信,“我有個親戚夏大嬸住在鳳凰山東村頭,前些日子她來信說兒子要娶親,後來就斷了音訊。你替我把信送去,順便替我看看他們是否安好。回來之後我再把桃花露給你。”

“就這點小事啊,放心。”蒼魘無趣的咂咂嘴,把信揣到懷裏站起來就走。

師父閉關至少還要五六天才能出關,鳳凰山就在水月洞天之外不過一百裏地,往返三天連吃帶玩也綽綽有餘。

這麽點小事就能換三壇桃花露,穩賺不虧。

“要走可以,桃花露給我留下。”老桃翁拈著胡子招呼,“配鹹醬小菜夠喝上大半年了。”

“摳門可是要夭壽的!”蒼魘扭頭一個難看的鬼臉,隨手把瓦罐搭到肩頭揚長而去。

老桃翁又在鞋底磕了磕煙灰:“青天白日搶人財物不夭壽嗎?”

蒼魘悄悄潛回屋子將從未派上過用場的炎龍劍牢牢綁在背後,腰裏揣上幾塊碎銀子便出發了。

“臭小子你要去哪兒?你這吃貨連晚飯都不吃就要出門,上哪兒偷雞摸狗去!”水鏡的鏡面上剛剛映出蒼魘的模樣便開始動蕩不止,仿佛掀起了駭然巨浪,“你站住!你給我站住!”

“放心吧,我就去近處送個信,兩三天就回。”蒼魘飛快的轉身回來從抽屜裏翻出幾塊芙蓉糕塞進包袱,“差點忘了最重要的東西!”

“送信就送信,你拿劍做什麽?”

“人不惹是非,是非自惹人,現在世道險惡你不懂啊?”蒼魘大步出門,挑眉朝遠處眺望一眼,立刻笑成了秋風裏的爛柿子。

2我看見的那是人妖

鳳凰山這地方絕對的人傑地靈,從山頭東村到山腳鳳凰鎮不過方圓幾十裏,可自有史以來這裏就很有名氣。

其一多出美人,年年皇帝招選秀女進宮都不肯放過鳳凰山這地方,其二多出妖孽,這裏地氣陰濕靈氣匯聚,就連蛇蟲鼠蟻都是異乎尋常的尺寸。

要說這兩點還真不沖突,皇帝老兒看上鳳凰山的美人,那也是因為她們不是妖精卻個個長得比妖精還美艷。

訣塵衣時常帶蒼魘出門長見識,蒼魘自己有事沒事也總愛朝山下跑,外面的事物他不覺得稀罕,可食物這東西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一碗牛肉面下肚,趁熱又來了兩個鍋貼,走到街角看見糖畫面人葫蘆串,忍不住又買上一大把。

兜兜轉轉日頭偏西,夕陽的影子才上瓦,臨街的店鋪一水兒的收了攤,就連裏裏外外的住戶也是早早的關門閉戶,小半柱香的時間過去,街上就連一個人影都沒有了。

“小二!你們這是幹嘛?”沿街最大一家“東來客棧”門面太大一時間關不了,幾個夥計都慌裏慌張的裏外忙活著推緊門板。

“小哥,聽你口音是外地來的吧?”跑堂小二眨著豆大的眼睛四下張望一遍,然後壓低聲音,“你不知道啊,最近鳳凰山上又鬧妖怪了。”

果然是“又”鬧妖怪了啊。

對了,鳳凰山的妖怪還有一個特點,都是不上道的小妖小怪。

從二十幾年前的赤發山鬼到十年前的飛頭蠻再到前幾年的吃人鯉魚精,哪次不是鬧得沸沸揚揚,最後也都被游方道士輕松收了去到處張揚表功。

蒼魘甩掉竹簽子又抓出另外一串糖葫蘆繼續咬:“哦,這次是什麽妖怪啊?”

“我們哪裏曉得這些,最早是官家鹽鋪查驗賬冊發現東村那邊已經二十幾天沒人過來運鹽,開始還以為東村那邊有人販賣私鹽,第二天就派了一隊官軍過去,可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一個人都沒回來?”蒼魘頓時沒了興致,就算官府的兵卒再不濟好歹也是浩浩蕩蕩一整隊,就憑鳳凰山原產那種十幾二十年道行的小妖怪哪能連個活口都不剩下,“我看沒準真是有人販私鹽,先下手在路上悄悄伏擊才搞得他們全軍覆沒吧。”

“是啊,縣衙裏最初也這麽說。可後來上縣衙裏報告走失的人越來越多,個個都說到東村行商的送貨的走親戚的連同路過的都一個也沒回來。你說這販私鹽的還能這麽膽大包天,連過路的蒼蠅都給吞了?”

“東村裏鬧妖怪,鳳凰鎮怎麽也弄得這麽人心惶惶?”

“喲,這不是離得近嗎?現在連縣太爺和衙差們都天天窩在縣衙裏不敢出來,咱們平頭老百姓能不信邪嗎?”小二猛然縮回了頭,“小哥,我勸你也趕緊找個地兒安頓下,明天天亮再趕路也不遲。”

“謝了,我皮糙肉厚,妖怪來了也啃我不動,哇哈哈哈。”蒼魘甩掉下一根竹簽徑直朝東村方向大步而去。

蒼魘生平有一個遺憾。

也是唯一一個缺憾。

那就是十八載修道到如今還沒收服一只妖魔。

他心裏早就盤算好了,反正這信鐵定得送去,東村就算有妖怪也頂多是小妖一只,肯定沒多少道行,拿來練手豈不是正好?

那小二說得還真沒錯,東村和鳳凰鎮還真是很近,相距不過常人兩個時辰的路程,換成蒼魘這樣自小修道身強體健的,不過一個多時辰就到了東村外面。

按理說現在已經過了掌燈時分,農忙行商的人們也早該回家拾掇晚飯了。

而現在,整個村子就這麽靜靜的立在無邊的黑暗裏,沒有炊煙沒有人聲,就連雞犬鬧騰的聲音都徹底消失了。

微涼的夜風掠過村口牌坊下的鈴鐺,搖出叮叮當當冷清孤寂的脆響。

“餵!有人沒有!餵!”

初生牛犢不怕虎,蒼魘從村口柵欄上劈出根大木棍粘上松油權當火把一路朝村裏走去。

沿途許多屋子都大敞著窗門,屋子裏的陳設多半都亂七八糟散落一地,就像是急慌慌忙著逃命似的,甚至有些商鋪掌櫃和富庶人家的銀錢箱子都開著,珠寶玉器乃至白花花的銀兩就散在旁邊居然也沒人去收拾。屋子內外已經有了積塵,屋檐臺階四周居然都長出了亂七八糟的茅草。

唯獨有一簇簇沒有葉子的紅色野花在房檐下小道旁開得如火如荼,仿佛斑駁的血跡灑了一路,毫無遮掩的透出直白濃烈的香氣。

蒼魘四處轉悠了一圈又回到了村口,只覺得冷汗涔涔。

以往隨師父收妖除魔也見了不少世面,慣常血腥詭怪畫面對他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麽。

可這次的情形實在是太古怪了。

如果真是私鹽販子或者是野盜,為什麽不把那些財寶帶走?

如果這裏經歷了一場屠殺,為什麽見不到一具屍體一灘血液?

如果是妖怪所為,為什麽又覺察不出半點妖氣?

這村子裏已經沒了活物,就連只牲畜也沒剩下。

紅色野花馥郁甜膩的香味在空氣裏慢慢郁積,濃厚到仿佛可以看得見化為實質的濃烈顏色。一團團看似妖艷的火紅透著濃厚的死亡氣息,淒艷的展示著完美外表無法掩飾的慘淡靈魂……

噌噌,花叢裏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響聲,像是什麽小動物飛快的從濃密的葉子下面鉆過,然後又歸於平靜。

“誰!”蒼魘厲喝一聲,拔出炎龍劍直指花叢,“出來!”

嗡!炎龍之上焰光暴漲,熾如艷陽高照,將面前那片花叢照了個通透,就連他手上火把發出的光芒都在一瞬之間泯滅於無形。

炎龍劍是自師祖不老尊手裏傳下來的寶劍,雖然昔年用途不甚威武,到底也是一把吹毛斷發的利器,後來被訣塵衣加了天道符語之後給了蒼魘。

如今炎龍通身熾光,能傷妖魔元神,一般的小妖小怪見了多半躲閃還來不及。

“哪裏來的小妖,還不出來受死!”炎龍在手,蒼魘立刻多了幾分膽氣。他緩緩上前撥開草叢,借著炎龍的光芒依稀看到下面確實伏著一只動物,看樣子像只禿了毛的小狗,細看卻沒有尾巴。

噌噌,花叢又是一陣輕輕的搖晃,那只動物本能的朝草叢深處躲了些許。

這東西雖然躲避炎龍,但靠近之後仍然感覺不到絲毫的妖氣。

難不成它真的只是只長相古怪的癩皮狗?

“嗚……”剛想靠近細看,那東西發出一陣嬰兒般嗚咽的聲音,居然不知死活的飛撲過來。

蒼魘臉色一變,閃電般急速退開,舉起炎龍橫胸一擋。

只聽見一聲悶響,那東西重重撞上劍鋒然後飛速躍上屋頂不知所蹤。

蒼魘雙手都震得發麻,錯愕中低頭看向手上的炎龍。

炎龍劍峰上只染了些古怪的黏液卻不見一絲鮮血,反倒是染了黏液之後的劍峰隱隱有黑氣流轉,熾烈的焰光隨之減弱了不少。

剛才那一照面雖然沒有看仔細,可他確定那半哭半笑的覆雜表情不可能出自任何動物的臉,甚至也不是妖魔。

那東西遁去之後空氣裏馥郁的香氣立刻淡了不少,雖然仍舊是花香,但味道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厚重得令人窒息。

蒼魘慢慢撥開深草去看那東西先前呆過的地方,只看見一個官兵模樣男人的屍骨橫在裏面,身上的衣服被撕爛得稀爛,裏面露出了白骨和黑洞洞的腹腔,骨頭上都帶著噬咬的痕跡,野花在淩亂的屍骨之間蔓生,糾結成極其詭異的景象。他那雙眼睛裏全是恐懼和絕望,拼命的向外凸出來,而那令人發怵的表情就那樣永遠的定格在臉上。

這是他所見的第一具屍骨,也是唯一一具屍骨。

照屍骨的模樣看來一定是上山稽查私鹽的官兵。

那個小妖的牙口還真了得,如果任它再吃下去,不多時只怕也該連渣都找不到了。

可是情況還是不對。

蒼魘跪在地上在屍骨周圍仔細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蹊蹺。

就算是那只怪東西作祟,它傷人殺人總得留下血跡吧?

可這具屍骨偏偏就是那麽奇怪,明明是成人,卻很明顯的皺縮佝僂起來,身上看不到致命的傷痕,卻偏偏失去了所有的血液,活像是死前就已經被徹底吸幹了似的。

沒有血,和村子裏所見的情景一模一樣。

空氣裏的香味又開始變得濃郁,只是與那東西出沒時的味道有些不同,沒那麽甜膩卻更加燦爛纏綿。

難道除了那怪東西之外還有什麽其它的妖物?

蒼魘立刻警覺起來,握緊炎龍蓄勢待發。

不料剛鉆出草叢,蒼魘就聽到了令他起滿一身雞皮疙瘩的聲音:“惜音你看,我只當是妖物作祟,卻不想是個妖道。”

面前站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堆人,一色的峨眉深目金蓮道冠,一色的炭筆描眉緋染雙唇,就連道袍都是上好的絲光緞子,從腰帶到劍穗也都是繁覆的白色花朵,硨磲琉璃黑曜玄光貓眼華麗麗的佩了一身,有錢人的氣勢撲面而來。

蒼魘被珠寶的華光照得眼花繚亂,楞是找不到說話的人在哪。

“是,香主。我看這小子目光呆滯,不像妖道,倒像個傻子。”最前邊那個道裝少女撲哧一聲笑起來,旁邊幾個少女也跟著笑得前仰後合。

蒼魘無語望蒼天,這陣勢到底是降妖除魔還是春游踏青啊?

“小子,你看哪兒?”聲音的主人好像對蒼魘東張西望的態度非常不滿。

蒼魘朝人堆裏重新看了一遍,終於看到在一堆女人當中還摻著個深紫長袍的少年。要說他是男人還真是艱難,柳眉鳳目就不說了,衣角腰帶連同襟邊也都是大朵大朵的暗花,袖口鞋尖皆鑲著成色上佳的古玉,頭發更是分作四五十股盤在腦後綰成發髻,肩頭散落的每束發尾都系著一顆亮晃晃的明珠,冷笑起來的模樣比他身邊那群女子還妖嬈三分。

從沒見過這種陣仗的蒼魘真想問他一聲,你這頭梳著不累頂著不重嗎?

“怎麽不說話?”少年微微挑眉,本來就秀氣的桃花丹鳳眼立刻媚氣橫生。

作為男子,真是……

非常令人悲痛的長相!

蒼魘直接打了個冷顫,無比誠實的回答:“我也只當是妖物作祟,沒想到……出來的居然是個人妖。”

3千穿萬穿臉皮不穿

“好啊!這小子居然出言侮辱咱們香主,罪無可恕!”“咱們今天要為香主討回公道!”“就是!姐妹們,咱們上!”少年還沒來得及發飆,他手底下那群華麗的珠寶女道已經紛紛拔出拂塵圍了上來。

“講點道理行不行!剛才他罵我妖道的時候你們怎麽就當沒聽見了?”苦笑不得的蒼魘迅速收了炎龍步步後退,“餵,我不和女人打架的,別逼我啊!”

“哼,要不是香主剛才罵了你,我們早就直接拿劍捅你了!知足吧!上!”

什麽邏輯!

蒼魘來不及辯解就被團團圍住,劈頭蓋臉一頓粉拳加拂塵伺候,直打得他胸悶氣短外帶郁卒。

水月洞天十八載只有他欺負別人,哪有別人欺負他的份兒!

“啊!”蒼魘怒吼一聲沖天飛起,半空旋身直朝那個站在一邊看熱鬧的少年撲過去。

少年反應倒是很快,衣衫飛旋移若花落翩若驚鴻,每個動作每個招式都飛天舞般舒展華麗,只見他稍稍倒退半步避開蒼魘的來勢,將一把羊角灰胎的古琴放到膝頭,沖著蒼魘微微一笑:“好啊,很久沒人敢跟我動手了,倒不如陪你玩玩。”

“天魔音?”蒼魘看他拿琴的陣勢就猜到他是極樂宮的弟子,只是正在氣頭上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才一落地立刻掄圓了拳頭照準他的臉直砸過去:“誰要玩你,我要揍你!”

少年聽到這話嘴角猛的一抽,手指微滑彈出一個破音,後面那群女道全都立刻捂著腦袋癱倒在地哀叫不已:“哎喲餵呀……香主啊,你找準敵手再彈好不好……”

“哇哈哈哈……”蒼魘的拳頭在半空裏停下來,捧著肚子笑得東倒西歪:“就你這半吊子的功夫……你師父怎麽放心讓你出來丟人現眼的?”

“妖道!我殺了你!”少年額上崩出青筋兩條,纖細十指崩雷一般拼命撥動琴弦,無數金光自弦上橫飛而出,四周的花草樹木墻壁屋舍無一幸免,一時間沙石亂飛花草殞命,墻壁上楞是生生被打出一片漁網般縱橫糾結的痕跡。

蒼魘見勢不妙,立刻與女道們齊齊匍匐在地上躲避。

“臭道士,都怪你!”剛才最前面那個道裝少女惜音扯著破口的袖子照蒼魘腰上狠狠一腳,“誰讓你惹怒香主,這下可好,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消停啊。”

“準你們極樂宮揍人,還不準我自衛啊?”蒼魘稍稍擡頭,“他就是修真四秀裏面那個羅曼嗎?他內息倒是不錯,一曲斷金弦錯完了還那麽精神。”

“喲,游方小道居然還知道極樂宮和我們香主的名號?低頭!”惜音一把將他的腦袋按回地上,“現在這曲叫亂雲槍破,就算香主功力還不夠,被打到也跟被鐵槍紮了似的,可疼了!”

蒼魘努力噴出嘴裏的灰泥:“我不是游方小道,我是水月洞天的弟子!”

“水月洞天?”惜音瞪大雙眼,“蒼魘?”

蒼魘郁卒,餵,你那懷疑的眼神是什麽意思啊!“就許那娘娘腔是羅曼,不準道爺我是蒼魘?”

“蒼魘?”“啊,是水月洞天的蒼魘啊!”“哎呀讓開,我要好好看看!”“都閃開!擋著你姐姐了!”女道們登時沸騰了,紛紛蠕動著朝他爬過來。

“別!你們別過來!”難道加上蒼魘這個名字人就會帥點?那些在黑暗目露紅光口水泛濫蠕動不止的真是叫女人的生物嗎!驚悚!

噗!一記琴音重重的打在他屁股上,立時疼得眼淚直彪。

還有沒有天理了!躺著也中槍啊!

“羅曼,你這是在做什麽?”屋頂上忽然傳來人聲,蒼魘循聲望過去,只見一個峨冠劍眉手執玉簫的少年正站在屋頂,一輪明月照在背後,白衣當風微擺,活像剛剛吊喪回來的模樣。

“何歡。”羅曼手上一記流水般的滑音之後停了下來,剛才還有幾分猙獰的臉立刻恢覆成之前那付極樂宮標志性笑容,“深更半夜到這種地方來,當然是降妖除魔啊。”

“啊!何歡唉!好帥!”“何歡怎麽也來了?”“今天真是太幸福了,修真四秀一口氣見了仨!”“早上蔔卦之時見紅鸞星動,果然是不虛此行啊!”“不知道十鋒會不會來啊?十鋒……”

蒼魘一臉黑線,你們確定是來降妖除魔不是春游踏青賞美人的麽?

“你來了就打草驚蛇,妖魔哪還敢出來?”何歡輕輕在屋頂一點,驚電一般從屋頂上飛落而下,姿勢沒有極樂宮那樣舒展漂亮卻絕對的幹凈利落,果然是昆侖那派只求結果不計過程的直白犀利。

“誰說妖魔不敢出來,我們來時恰好碰見這妖道在草叢裏啃食屍骨……”羅曼本著腦補的想象繼續發揮。

蒼魘立即插話:“腐爛成那樣,讓你啃你願意啊?”

何歡打量蒼魘片刻:“羅曼你誤會了,他是水月洞天的蒼魘,剛剛多半是在查看殘骸吧。”

蒼魘不解:“你認識我?”

“炎龍在手,當然是水月洞天的人。”何歡答得滴水不漏,“雖然從沒見過你們,但訣塵衣應該不會那麽年輕。”

蒼魘幹笑兩聲,這個何歡雖然擺譜得厲害,好歹是個講道理的主,比是非不分的羅曼總好那麽一丁點。

羅曼眉峰一挑:“何歡,你該不是專程拆我臺來的吧?”

“我沒那個閑工夫。”何歡橫他一眼,“掌門師尊日前聽說鳳凰山的怪事,蔔算得知鳳凰山附近又妖物為禍,所以派我前來收服。”

“巧了,我師父也這麽說,緣分啊!”不知道是這兩人相熟還是何歡修養太好,羅曼樂呵呵貼上去的時候何歡居然沒有一巴掌把他糊到地上。

“蒼兄也是奉師父之命前來收妖的吧?”何歡擡手作揖,不動聲色的讓企圖抓住他胳膊的羅曼撲了個空。

蒼魘默默的點頭。

這種群情激奮斬妖除魔的時刻他要怎麽誠實的回答自己其實就是來送信的——這麽單純的動機?

“蒼兄既然查驗過遺骸,心裏應該已經有數了吧?何歡修為尚淺,還請蒼兄指教是什麽妖物作祟,去向何方,我們又該如何收服它?”

你丫能不能問點我知道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