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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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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玄在冰室待了一天才出來,出來時眉睫都已結了霜,看的王福喜心驚。

王福喜上前勸道:“陛下,您要保重龍體啊。”

聶玄恍若未聞,他仰頭看著飄蕩著的漫天雪花,只道是上天都憐惜他的阿止,以滿城縞素迎他回家,卻又痛恨上天,既然憐惜他,又為何早早就將他收了去?

聶玄身子微微晃了下,王福喜忙將人扶住:“陛下……”

聶玄推開王福喜,緩步在雪中前行,他要去問問段逸,阿止是怎麽離開的,又可曾留了什麽話予他。

段逸被衛兵拿下後,那些衛兵沒有得聶玄的指示也不知道該拿段逸怎麽辦,只能先將他關進衛所的地牢中。

聶玄過來的時候,段逸還在地牢叫罵,不僅直呼聶玄大名,更是說各種讓人聽了都覺得脖子疼的話,可沒聶玄吩咐,他們不敢動私刑,只能辱罵兩句,讓段逸閉嘴,眼看著聶玄來了,他們松了口氣的同時,更加害怕聶玄會開罪他們。

聶玄沒有讓人跟著,他孤身一人走到地牢,對段逸的叫罵不為所動。

他看著怒視著他的段逸,問道:“他是怎麽死的?”

段逸朝著聶玄狠狠吐了口唾沫:“憑你也配問他如何死的?”

聶玄沒有理會段逸的無禮,繼續問:“他是怎麽死的?”

段逸看著聶玄眼中沈重的悲傷,只覺可笑至極,他甚至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哈哈哈,你問他怎麽死的?好,我告訴你。”

段逸抓著牢籠,想到寧行止的死狀,看著聶玄的眼中迸發出濃烈的恨意,他咬牙切齒道:“他帶輕兵入敵營,被敵軍用長矛洞穿胸口,你沒看到吧?他的胸口,有一個血洞,身上更是遍布各種傷口,他就帶著那個刺穿他的長矛,在敵軍中廝殺,直到體力不支,失血過多,從馬上重重摔下!他死的時候,全身都被血染紅了!都被血染紅了!”

“還有!”段逸想到他給寧行止換衣裳時,他胸前掛著的那半塊玉,只覺心口撕扯著生疼,無限後悔為何沒有好好檢查寧行止有沒有好好把玉帶在身上?

段逸道:“我師父給阿止批命,阿止命中有大劫,師父讓阿止及冠前守身,是你破了阿止的身!師父又給阿止尋了護身玉,阿止給了你一半吧?去安西前,阿止去辭官,是你逼阿止去的安西。聶玄,阿止就是你害死的!如果不是你,阿止不會死,他會安然及冠,然後娶妻生子,兒孫環繞,安享晚年,因為你,他客死他鄉,死在了他最好的時候!”

段逸每說一句,聶玄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直至血色褪盡。

聶玄緊攥著拳頭,身子微微晃動,只覺呼吸都變得輕薄,他問:“阿止他……可有留什麽話給我?”

段逸看著聶玄,發狂的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劇烈咳嗽,咳的涕淚橫流,他趴伏在地上,粗喘著氣,目光尖銳的看著聶玄:“聶玄,你憑什麽以為阿止會有話留給你?”

聶玄被段逸的目光看得無所遁形,幾乎逃也似的離開了地牢。

聶玄離開後,段逸脫力的坐在地上,他刺激聶玄的話,又何嘗不是一遍遍剜著自己的心,提醒自己寧行止已經死去的事實?

聶玄離開沒多久,便有衛兵來把牢房的門打開放他離開了。

走出地牢,夜色已深,此時已是宵禁。

衛兵親自將段逸送去將軍府,段逸站在門口,躊躇著不敢叩門,他不知道寧行止的死訊是否傳進寧夫人的耳中,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寧夫人他沒能把寧行止帶回來,更怕寧夫人承受不了寧行止的死訊。

段逸在門口不知道站在多久,久到四肢麻木,終於輕叩門環。

門很快被打開,就像專門等著段逸一般,門後站著的是身姿羸弱,搖搖欲墜的寧夫人。

寧夫人紅著眼睛看著段逸,眼中滿是期冀:“逸兒,他們說的都是假的,是不是?”

段逸垂下頭,不敢直視寧夫人的眼睛,他直直朝著寧夫人跪下,哽咽道:“義母,是我沒用,我沒有保護好阿止。”

寧夫人身上的力氣瞬間被抽空,立刻癱倒下去。

“義母!”段逸起身扶過寧夫人。

寧夫人緊緊抓著段逸的手腕,手不住發抖:“阿止在哪兒?我兒在哪兒?”

段逸道:“被聶玄帶走了。”

“我要去找我兒。”寧夫人不知從哪爆發出的力氣,他推開段逸,眼睛直楞楞的看著前方,踉蹌著往皇宮的方向走,邊走邊呢喃著說,“我要找我兒……”

“義母!”段逸看出寧夫人狀態不對,忙把人攔下,施針把人弄暈。

把寧夫人抱回靜心苑,段逸長嘆了口氣,他必須把寧行止帶回來,不然該怎麽同寧夫人交代?

段逸給寧夫人診了下脈,開了藥方給秋桐,讓秋桐天一亮就去把藥抓了煎來給寧夫人吃,他趁夜離開將軍府,往宮城去了。

躲過巡夜的衛兵,段逸一路行至朱雀門前,撾鼓立石,他要把寧行止的屍身要回來,入土為安。

巨大的動靜在寂夜中被放大數倍,很快衛兵出動,將他團團圍住,

段逸恍若未覺,依舊一下一下敲著登聞鼓。

監門衛的將軍用刀指著段逸,呵斥道:“快速速住手,否則對你不客氣了!”

段逸手上動作不停,朗聲道:“聖祖皇帝有訓,朝堂所置登聞鼓及肺石,有撾鼓立石者,須受狀以聞,今我撾鼓立石,爾等敢奈我何?”

段逸所言屬實,雖開國至今撾鼓立石者疏無幾人,但祖訓被寫進律例,至今未改,他們確實不敢對段逸做什麽,哪怕段逸不顧宵禁出現在這裏。

就在衛兵們遲疑的時候,只見承天門處出現點點燈火,不一會兒便看到王福喜帶著內侍們朝這裏走來。

段逸扔下鼓槌,看向王福喜。

王福喜走到近前,見段逸一臉冷厲,苦著臉道:“段公子,您這是何必?”

段逸道:“還請公公帶我面聖。”

聶玄回宮後就去了冰室,他解開寧行止的衣服,看到他身上遍布的傷痕,還有他胸口處被貫穿的傷,聶玄攥著胸口衣服,只覺自己的胸口也像是被貫穿一樣,他再也無法待在寧行止身邊,逃也似的離開冰室。

痛苦,後悔,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聶玄連呼吸都覺得痛苦。

聶玄逃回正殿,孤獨的坐在禦案前,一呼一吸,全是寧行止的味道,一晌一念,皆為寧行止的身影,寧行止的離開,讓他心跳的每一瞬都如淩遲。

不知道坐了多久,聶玄似乎聽到了外面的響動,召來宿衛查探後,便讓王福喜去把人帶過來。

王福喜把段逸帶到紫宸殿,段逸看著不過短短一日就頹喪了不少的人,心中絲毫不覺暢快,寧行止的命都沒了,聶玄這一點點的頹喪又算什麽?

恐怕用不了多久,新人就會入宮,到時聶玄還會記得寧行止嗎?

寧行止短短的一生只擁有過聶玄,可聶玄漫長的一生卻足以擁有更多的人。

段逸冷冷看著聶玄:“我是來帶阿止回家的。”

聶玄道:“他不會回去。”

段逸深吸了口氣,他是來要人的,不是來惹事的,平息了下怒意,道:“阿止生是寧家的人,死後當入寧家的祖墳。”說著朝聶玄俯首躬身,“懇請陛下讓我帶阿止回家,讓阿止入土為安。”

“阿止是我的人。”聶玄說,“日後,阿止會同我合葬於皇陵。”

“聶玄!”段逸本想著好好說話,把寧行止的屍身帶回去,可聶玄明顯沒有好好說話的打算。

段逸道:“你不會忘記你是怎麽對他的了吧?人人都道他寧行止不過是你的孌寵玩物,如今你說要與他合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如今正值壯年,日後新人無數,到時你置阿止於何地?”

聶玄沒有說話,他定定看著段逸良久,道:“你說的是,我確實該給阿止一個名分。”

段逸不可置信的看著聶玄:“你瘋了!”

“你走吧。”聶玄拿過紙筆,動作遲緩的磨著墨,他邊磨墨邊說,“看在你是阿止義兄的份兒上,我不會為難你,可若你想把我和阿止分開,我絕不容你。”

段逸臉色異常難看,他緊緊握著拳頭,恨不得挾持聶玄逼他交出寧行止,可他身後還有寧家,他豈敢用寧家去賭?

王福喜見狀,上前拉過段逸,好聲好氣道:“段公子,我送您出宮吧。”

此事是聶玄理虧,王福喜又豈敢耍橫。

一路推著段逸把他送到宮門口,王福喜小聲勸道:“段公子,陛下不會放手的,您回去好好勸勸寧夫人,莫要再在此事糾纏了,到時若是惹惱陛下,豈不得不償失?”

段逸嗤笑出聲,他看向王福喜:“王公公,阿止是寧家的孩子,是寧夫人的至親骨肉啊。”

王福喜自然知道,可他們又能拿聶玄奈何?

段逸回去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宵禁時間已過,不少店早早便開了門。

段逸繞路去藥鋪抓了藥,這才回去。

回到將軍府,段逸把藥交給下人去煎,他來到靜心苑,守在堂屋外,看著新開的桃花上結的冰晶發呆,不知該如何同寧夫人說寧行止的屍身恐怕是要不回來了。

臨近正午的時候,寧夫人醒了過來,見到段逸,立刻激動起來,她抓著段逸的衣襟,急切道:“阿止,阿止……”

段逸輕聲哄勸著寧夫人:“義母,您先把藥喝了,喝完了我再同您說。”

寧夫人接過藥,一口氣喝了個幹凈,等著段逸說,段逸卻不知該怎麽開口了。

遲疑間,守門的小廝來傳話,宮裏來人了,帶了好多東西。

段逸如蒙大赦,忙道:“義母,我去看看。”

寧夫人抓住段逸的手腕:“扶我過去。”

段逸等在門外,等秋桐服侍寧夫人穿戴整齊,這才扶著寧夫人出去。

各種禮物擺滿正堂,順著正堂往外看,大大小小的箱子更是擺滿院子,蜿蜒至大門口,甚至到了街巷。

王福喜見到寧夫人,微微頷首,比以往都恭敬很多,他手中拿著聖旨,對寧夫人道:“夫人,陛下念及您的身子,還請您坐下聽旨。”

寧夫人順著王福喜的意思坐下,只見王福喜展開聖旨,緩聲念了起來。

聖旨先是封寧飛為榮國公,又冊寧夫人為榮國夫人,待念到後面,竟越來越離譜。

寧夫人擰眉聽著,不覺向前探了探身子:“公公說什麽?”

王福喜訕訕看著寧夫人,莫說是寧夫人了,整個朝堂都因為這道聖旨給炸了鍋。

聶玄太子時雖有太子妃,可登基後只是冊封原太子妃蘇氏為賢妃,後位懸空,多少人打著主意,聶玄卻絲毫立後的打算都沒有,大家本以為聶玄一心朝政,過些時候才會立後,可如今竟當朝追封寧行止為君後,親擬謚號武肅,保大定功為武,正己攝下為肅,何等功德?

朝臣們自是不滿,可聶玄卻絲毫改變主意的打算都沒有,他漠然的看著那些反對的人,任憑他們磨破嘴皮子,都沒有絲毫松動,甚至有朝臣死諫,他都親自拔刀丟到那人面前。

在追封寧行止為君後這件事上,聶玄毫不退讓,也正是那一刻,朝臣們明白,廟堂之上的年輕帝王,並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

王福喜重覆道:“陛下追封寧小公子為君後。”

“荒唐!”寧夫人氣憤怒吼,寧行止堂堂男兒郎,聶玄置他於何地?還有寧行止的屍骨,聶玄這是執意不還了?

寧夫人怒視著王福喜,質問道:“陛下這是執意不還我兒屍骨了?”

王福喜垂首,聶玄已經安排工部對冰室修建裝點,怕是他百年之前,寧行止都會留在那裏。

寧夫人扶著段逸站起身:“我要見他,我要問問他憑何不將我兒歸還我寧家!”

王福喜為難的看著寧夫人,聖命難為,即便去找了又能如何?

“夫人!”守門的小廝再次跑來,“清虛道長來了。”

王福喜見狀,放下聖旨和禮單,立刻告辭,逃也似的離開了。

寧夫人還欲去追,又哪裏追得上?

段逸安撫寧夫人:“義母,師父來定是有事,不若先聽聽師父怎麽說,可好?”

寧夫人深吸了口氣,對於清虛道人,她也是格外尊重的。

段逸安撫好寧夫人,快步去把清虛道人迎進門。

清虛道人來到正堂,看著寧夫人灰敗的臉色,嘆道:“事情我都聽說了,夫人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寧夫人起身朝清虛道人施了一禮:“多謝道長關心。”

清虛道人知四下無人,他低聲提醒:“夫人若是傷了身子,阿止知道是會傷心的。”

寧夫人聞言,頓時紅了眼睛,便是她垮了身子,她的阿止也不會知道了。

寧夫人未解清虛道人話中意,可段逸跟隨清虛道人多年,豈會不懂?他不可思議的瞪大眼,有些激動的握住清虛道人的衣袖:“師父,阿止他、他……可我明明……”

清虛道人撚須微笑,他點點頭,示意段逸他沒猜錯。

連日的陰霾瞬間消散,段逸一時難以自已,他在正堂內來回踱著步子,不知該怎樣才能表達自己的喜悅。

寧夫人看著段逸和清虛道人之間的互動,有些茫然。

清虛道人看向寧夫人,解釋道:“夫人,阿止還活著。”

寧夫人驀地睜大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要說些什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清虛道人繼續道:“說是阿止活著,卻又不算……”

寧夫人和段逸瞬間冷靜下來。

清虛道人道:“我為阿止推算,他尚有餘息,就在西京東南方,若能及時找到,那阿止便有活命的機會。”

段逸細細想了半晌,疑惑道:“師父,我不明白,我親眼看到阿止他……也是我親自入殮……”

清虛道人阻止段逸繼續說下去,他道:“肉身不過是具皮囊,若無阿止的三魂七魄在,這具肉身和那具肉身又有何區別?”

段逸頓悟。

清虛道人:“今日你便隨我離京往東南方去尋,阿止此時定是重病纏身,耽擱不起。”

“好,我去收拾行李。”段逸說著,剛要走,又看向寧夫人。

寧夫人忙道:“你快快去收拾,我不礙事的。”

段逸快速收拾好行李回到正堂,清虛道人已經同寧夫人說了不少。

聶玄所為,整個西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論他是真心還是假意,絕不能讓聶玄知道寧行止還活著的消息。

事關寧行止,寧夫人自當掛心,把清虛道人的叮囑一一記下,絕口不同任何人說關於寧行止的消息。

寧夫人送清虛道人和段逸離開,孤零零的站在將軍府的門口,癡癡看著東南方,雙手合十,默聲祈禱:求諸天神佛,保佑寧行止平安順遂,長命百歲。

段逸隨清虛道人悄然離開西京,路過延興門時,看到一個穿著百越服飾的小老頭站在街口,面色灰白。

他應該是聽說了寧行止的新身份了吧?百越殺大亓君後,不知他手中的降書和金銀還有沒有送出去的機會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寧寶重生,嘿嘿~~

關於上文提到的聖祖訓,出自《資治通鑒·唐紀十九》:(垂拱元年乙酉,公元六八五年)二月,癸未,制:“朝堂所置登聞鼓及肺石,不須防守,有撾鼓立石者,令禦史受狀以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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