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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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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遠》七十二章

到雲收雨散之時,亓官蒔早已經累得睡了過去。他只隱約感覺到孫弋抱他去了浴室,極為耐心又細致地幫他清理身體。當他黑甜一覺醒來時,除了身體有些酸痛,並沒有什麽不適感。他揉了揉眼睛,見孫弋正坐在書桌前聚精會神看著電腦頁面,聽到這邊的響動,轉過頭來看著他:“醒了?快去洗漱,我讓他們送早餐過來。”

亓官蒔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發現已經十一點了,他有些吃驚:“怎麽這麽晚了?”

孫弋掛了電話,道:“見你睡得香,就沒喊你。”

亓官蒔一邊穿衣服一邊聽他說道:“你哥哥他們陪著爸媽去皇家藝術學院看展覽了,大概午餐也在那邊吃吧。”

這時酒店侍應生來敲門,送來了亓官蒔的早餐。培根香腸煎蛋吐司、焗豆、番茄還有一杯黑咖啡,亓官蒔看著早餐苦笑:“英式料理的黑暗果然不是浪得虛名,我覺得我從來就沒吃飽過。”

孫弋安慰他道:“好在我們馬上就要回去了,我已經訂好了大家的機票,就在後天下午。”

亓官蒔喝了一口黑咖啡,語氣有些遺憾:“不過來倫敦一次,也沒有好好去逛逛。”

孫弋笑著搖了搖頭:“你這人也真是難伺候,要不然,下個假期,我們一起來這裏度蜜月?”

亓官蒔道:“我不過隨口一說,到時候再看吧。”

倫敦冬日的早晨陰雨霏霏,他們坐在溫暖的房間裏絮絮私語,是最平凡不過的塵世之幸了。

兩天之後,他們從倫敦機場登機,飛回國內。

回國第一件事自然是將兩只小寶貝兒接回家裏。奶橘醬和藍莓醬在寄養人家裏過得還不錯,雖然每天都有看視頻,但親眼見到它們時還是格外激動。等把兩只貓裝進貓包裏帶回家,奶橘醬開始還很警惕,藍莓醬卻悠哉悠哉跳上了沙發,在它最喜歡的靠枕上呼呼大睡起來。亓官蒔去餵它們晚飯時,奶橘醬聞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氣味,“喵喵喵”直往他身上蹭,一晚上對亓官蒔寸步不離,好像生怕他又消失了一樣,又可愛又可憐。

開工回去上班,兩人自然都是毫不避諱地戴上了鉆戒。孫弋還好,畢竟是老板,親近的員工也只是開玩笑讓他補上喜糖,孫弋痛快地答應。亓官蒔就不同了,他為人親和,人緣又好,一進公司就引來各種驚呼,大家雖然知道他有個感情很好的男朋友,但卻依舊對他們出去旅游一次就求婚結婚全都完成的行動力表示驚嘆,直到亓官蒔答應帶自己的合法丈夫來請他們吃飯這才乖乖回去工作。

他們的生活就這樣過了下去,有貓,有愛,有滿足。亓官蒔只覺得自己別無所求,和孫弋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在他們結婚一周年時,孫弋和亓官蒔計劃了許久的蜜月終於提上日程。

但他們終究沒有去成,談頌病重入院,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談頌在幾年前手術時醫生就已經坦言,胃癌晚期,就算做了手術也只能保證五年存活率,在病人活著的時候提高她的生活質量,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但因為手術很成功,再加上孫衛靳和孫瀾無微不至的照料,談頌的狀況一直很好,卻沒想到這次病來得這樣兇險。

孫弋和亓官蒔趕到醫院時,談頌還在搶救。

已經是深夜,孫衛靳和孫瀾一家連夜將談頌送到了N市。孫弋還沒來得及問談頌的狀況,就有一個護士拿著單據高聲道:“談頌的家屬,請先去繳費,病人情況有一定好轉,醫生讓你們先不用太擔心。”

孫瀾聽見這句話,沒忍住埋在季岸的肩頭低聲抽泣起來,亓官蒔接過護士手中的單據,對孫弋道:“我去繳費,你去寬慰寬慰姐姐吧。”

但他也知道,這無從寬慰。

生離死別,人間實苦。

談頌情況穩定下來後,醫生也告知孫衛靳一家,病人已經時日無多,若有什麽未了的心願,盡量滿足她,也就這幾個月的事情了。

聽到這個消息,孫衛靳一夜之間憔悴了好幾歲。

但他在談頌面前卻一點都沒顯露出來,還囑咐兒女們不要在談頌面前說這件事。

談頌卻比他們每個人都要平靜。

那天亓官蒔帶了剛熬好的雞蓉鮑魚粥去探望她,看見孫瀾帶著季汀芷也來了,小姑娘不知道聽說了些什麽,一直都怯生生的。孫瀾在給談頌餵粥,餵完之後用餐巾擦了擦她的嘴角,談頌招了招手讓季汀芷過去,聲音虛弱:“你們別嚇著孩子,我的情況我自己清楚,你們也不用這個樣子。”

孫瀾開口道:“媽,不用想那麽多,醫生會好好……”

談頌打斷她道:“你不用說那些話來安慰我,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還不清楚嗎?”

她看向季汀芷,神色溫柔:“汝汝,最近成績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還是挑食不愛吃西藍花和玉米?”

祖孫倆的談話沖淡了病房裏的悲傷氣氛,但是亓官蒔依舊看到孫瀾背過身去,偷偷擦淚。

他回到家裏,客廳沒有開燈,奶橘醬跑出來“喵喵喵”蹭他的褲腳,他順手按開燈,換了鞋子進了臥室,才發現孫弋在裏面。

冬日的房間很暗,孫弋坐在床邊,不知怎的,亓官蒔總覺得他在哭。

“阿弋?”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孫弋沒有回答他。

他走過去,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阿弋,你怎麽了?”

他走到孫弋身邊,伸手抱住了他,孫弋的臉貼著他的小腹,聲音並不是很清楚:“沒什麽,就讓我抱抱你就好。”

亓官蒔只覺得此刻他懷裏的孫弋脆弱如稚童,一米八幾的男人,埋在他懷裏,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

他說不出話,只能抱住他,徒勞地想要給他一些溫暖。

“別哭,阿弋,你還有我。”

可孫弋並沒有擡起頭來。藍莓醬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跳上了床,對著孫弋“喵”了一聲。見孫弋不理它,又蹭了蹭孫弋。

那天他們在臥室裏待了很久,孫弋後來一直很平靜,和亓官蒔一起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說了許久的話。都是他小時候的事情,亓官蒔並沒有說什麽,只是握著他的手,靜靜地聽。

沒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那時候亓官蒔還在辦公室,剛剛從實習生轉正的新員工犯了個不大不小的錯誤,整個部門都只能留下來加班。小姑娘似乎是哭過,眼角有點紅,捧了一杯咖啡對他道:“老大,對不起,是我害大家留下來陪我加班,我買了奶茶和咖啡,你們停下來喝點東西吧。”

見她這個樣子,亓官蒔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只能接過咖啡不輕不重說了一句:“下次你自己如果再不註意,我也沒辦法幫你兜著了。”

小姑娘拼命點頭,亓官蒔正想坐下來繼續工作,手機響了。

“餵,瀾姐,什麽事?”亓官蒔接電話時還有些奇怪,孫瀾怎麽打電話給他了?

“小蒔,你現在能不能來醫院一趟?”孫瀾的聲音聽起來慌亂又焦急。

“怎麽了?瀾姐,你慢慢說。”

“阿弋和媽媽吵起來了,我們勸不住,你快來一下,現在阿弋也就你的話能聽進去兩句了。”

聽到孫瀾這句話,亓官蒔當機立斷:“好,我馬上來,孫瀾姐,你先把阿弋拉開吧,阿姨的身體會受不了的。”

掛了電話,亓官蒔收拾了東西走出辦公室:“家裏有點急事,我必須回去一趟,大家先做著,有什麽不懂的打電話給我。”

下屬們紛紛表示理解,亓官蒔也顧不得那麽多了,開車去醫院,路上差點闖了紅燈。

到了醫院,病房裏已經沒有了孫弋的身影。孫瀾正在低聲勸慰著談頌,談頌蒼白枯瘦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顯然是生了大氣。季岸正蹲在地上,用手撿起破碎的瓷片,見到亓官蒔,只苦笑了一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談頌見到他,冷笑了一聲,拔高了聲音道:“小蒔,你來得正好,我倒想問問你,我時日無多,想要個自己的孫子都不可以嗎?”

亓官蒔一臉無措,孫瀾忙道:“媽,小蒔什麽都不知道,你就不要為難他了。”她又轉身對亓官蒔道,“小蒔,阿弋在樓下花園裏,你去找他吧。”

亓官蒔應了一聲,便走出去了。

走出病房,亓官蒔才覺得自己的大腦恢覆了運轉。談頌說的話是什麽意思,有個自己的孫子?難道想要孫弋和女人去生個孩子?所以孫弋才這麽生氣?這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否定了,這兩年談頌雖然依舊對他很冷淡,但還是認可了他的,不會這樣打他的臉。

那到底是怎麽把局面搞成這樣不可收拾的呢?

亓官蒔百思不得其解。

等他走到醫院樓下的小花園時,遠遠就看見了孫弋和孫衛靳在花園的涼亭裏,走近了聽見孫弋在很激烈地說些什麽。

“她要我生一個,我就必須生一個?她把我當成什麽了?這麽多年了她的控制欲還是這樣毫無改變,連到死了都要這樣嗎?”

“孫弋!”孫衛靳的臉色很是難看,“你真是失心瘋了,你媽媽病重在床,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孫弋沒有再說話,孫衛靳重重嘆了一口氣:“你冷靜冷靜吧,如果你真的不願意……”他終究沒說下去,轉身便走了。

亓官蒔這才走了過去。

孫弋坐在涼亭的石椅上,雙手掩面。亓官蒔輕輕道:“阿弋。”

孫弋擡起頭來:“你怎麽來了?”

“怎麽,連你都被拉過來當他們的說客嗎?”

“怎麽會呢,”亓官蒔握住他冰冷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我永遠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孫弋一楞,這才看向他,滿身的戒備和戾氣仿佛都煙消雲散了。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亓官蒔重覆了一次,“我都會站你這邊。”

“所以阿弋,發生了什麽事情,告訴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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