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花朝

關燈
等亓官越夫婦再次回到N市時,已經出了正月了,他們便開始計劃歸程。亓官蒔心有不舍:“不如再多住一些日子吧,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再回去。”

楚塵顏道:“不了,一則你已經開始上班了,我們在這裏難免讓你分心。二則,你也是知道你父親的,他也放不下他的學生。”

亓官越退休後被他之前任教的大學返聘,亓官蒔知道楚塵顏說的是實話,故而雖然不舍,但也只能為他們開始打點回去的行李。

到了亓官越夫婦回去的前一晚,一家人坐在沙發上臨別敘話,楚塵顏絮絮叮囑著亓官蒔:“媽媽給你做了一些你愛吃的菜,都用保鮮盒放在冰箱裏,記得盡快拿出來吃了,冷藏久了就不好吃了。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記得照顧好自己的身體,要是你生病了,媽媽跟你遠隔千裏,就算再著急,也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知道嗎?”

她一番殷切囑咐,亓官蒔自然聽得認真,他握住楚塵顏的手,對她道:“媽,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亓官越也道:“我們來了這麽久,小蒔把他的工作和生活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你親眼見過,也該放心了。”

亓官蒔也道:“是啊,媽,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能夠照顧好自己的,你就和爸爸安心度日就是了。”

楚塵顏嘆了一口氣:“兒行千裏母擔憂,就算你再大,在媽媽眼裏都是媽媽的孩子。算了,不說了,不過小蒔,你要知道,只有你過得好,媽媽才能安心。”

“嗯。”亓官蒔看著楚塵顏,點了點頭。

送走自己的父母,很快便到了談頌手術的日子。

手術前一天,談頌已經進行了一系列繁雜的術前準備,然後就是八小時斷水斷食。她精神不太好,一直在昏睡著。而孫弋和孫衛靳一道,在醫生的辦公室裏進行術前談話,醫生盡職盡責地將手術方式、手術可能有的風險和術後並發癥都詳細地告訴了他們。孫弋聽著醫生用無比平常的語氣說那些觸目驚心的癥狀,只覺得難過。對於醫生而言,她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病人,而對於孫弋而言,她卻是他血脈相連的母親。

他從未在這一刻,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母親這樣覆雜難言的感情,他憎恨於她曾經對他的傷害,心底深處如同淤泥一般累積著憤怒和恨意,他們之間仿佛有著千尺高的冰仞橫立在中間。可是看到她躺在病床上,面容蒼白消瘦,仿佛無知無覺一般,只有旁邊冰冷的機械在冷漠地跳動,顯示這個機體的生命體征。在這每個肉體凡胎會經歷的生老病死面前,他覺得自己心裏那座堅不可摧的冰山,似乎又悄悄松動了。

他忽然覺得執著於那些怨恨和憤怒真的很沒有意思,若是可以,一點一滴放下吧。

不為了任何人,不過是為了他自己。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有限的時間和心力,自然要給予那些讓自己覺得喜樂平和之人。

他想到這裏,突然很想念在家中等待自己歸去的那個人。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孫衛靳便讓孫弋去休息,明天再來。孫弋囑咐了兩個護工一番,又讓一個護工去給父親和姐姐訂購晚飯,這才離開。

剛到停車場,他便接到了亓官蒔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亓官蒔應該是在廚房裏,那邊有菜下了油鍋的“刺啦”聲,亓官蒔讓孫弋路過超市買一點花椒:“剛剛才發現花椒沒了,所以你等下買一點回來吧,我準備做牛肉餡餅。”

孫弋笑了,溫聲道:“好。”

他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啟動了車子。

盡管現實路途艱險,但有人等著他買調料回家,做一餐平凡溫熱的飯食。

這已經很好了。

談頌手術時間是第二天上午,孫弋很早就來了。孫衛靳看上去有些緊張,卻還一直在安慰孫弋。孫瀾則一起和護工細致地照料著即將上手術臺的母親。有醫生拿來了很多份數術前協議,孫弋看孫衛靳去一樓核實費用了,便接過了那一大摞紙,道:“我來吧。”

他在一張張紙上慎重地簽上自己的大名,不同於平時簽文件的龍飛鳳舞,每簽一個,他都在心中默念,希望一切平安。

有護士收走了簽完名的術前協議,然後醫生和護士一起將談頌推進了手術室中,手術室的門緩緩關閉,上面的紅燈亮起,孫瀾不忍再看,背過去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孫弋將抱住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會沒事的。”

孫瀾擦幹淚,笑了:“媽當然會沒事的。”

這時孫衛靳過來,看見手術室門關了,有些發楞:“已經進去了嗎?”

孫瀾應了是,孫衛靳這才回過神一樣:“進去了也好,希望能早點出來。”

三個人沈默地坐在手術室外,時針仿佛被膠水膠住了一般,流逝得分外凝滯,連呼吸都仿佛變慢了。

孫弋只覺得難熬,昨天醫生說得那些風險和並發癥血/淋/淋地在他腦海裏回放,手術室內又不知道情況,他心焦得很,但又不能表現出來,讓孫衛靳和孫瀾不安。

他起了身,低聲對孫瀾說了一句:“我去下衛生間。”

他在衛生間裏用冷水洗了一把臉,覺得好受了一點,這才出去。回到手術室外,卻看見亓官蒔提著一個袋子,正在將袋子裏的東西遞給孫瀾。

他走過去,低聲問道:“你怎麽來了?不是去雜志社了嗎?”

亓官蒔遞給他一個帶著熱度的快餐盒,道:“去了雜志社,沒什麽大事,我就跟總編請了個假,你昨晚和今天都沒吃什麽東西,我就去粵真味買了生滾粥,有你喜歡的瑤柱鮮蝦粥,瀾姐的海鮮粥,還有伯父的白果豬肚粥。”

孫衛靳道:“還是小蒔細心,我們的口味都記得。”

亓官蒔笑了笑:“我知道伯父和你們應該都沒有什麽心思吃飯,但是伯母的手術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結束,還是要吃點東西得好。生滾粥營養豐富又好消化,這個時候吃最合適。”

孫弋本來實在是沒有胃口,但不忍拒絕亓官蒔一番好意,他打開快餐盒的蓋子,粥的香味兒四溢開來,他一口一口喝了下去,粥裏的材料都很鮮美,可他卻也吃不出什麽滋味兒,不過熱乎乎的粥喝下去,感覺還是好了不少。

亓官蒔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喝完了粥,又遞了濕巾給他:“擦擦嘴。”

孫弋接過,低聲說了句:“謝謝。”

亓官蒔坐在他的身邊,離他很近,他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微苦的橙花和粉柔的鳶尾,讓他頭腦微微鎮定了一些。他擡頭看向亓官蒔,亓官蒔察覺到他的目光,也看向他,握住了他的手:“別擔心,伯母會沒事的。”

不知怎的,有這個人在身邊,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味,感受著他的手傳達的熱量,孫弋只覺得心安,有亓官蒔在,那些讓他坐立難安的想象,似乎就沒有那麽可怕了一般。

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了亓官蒔的手。

再怎麽難熬,幾個小時還是過去了,手術室門開的時候,孫弋“騰”地一聲站了起來,看著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和護士推著談頌出來。主刀醫生摘下口罩,神情很是疲憊,語氣卻依然是有條不紊:“手術很成功,現在就是看病人的後續恢覆了。”

孫衛靳連聲向醫生們道謝,護士們將談頌推到病房裏安置好,談頌因為麻醉效力還沒過,並沒有醒,渾身上下插滿了各種管子和儀器。病號服空空落落,裏面的人不知道瘦成了什麽樣子。

孫弋只覺得自己眼角一熱。他連忙別過頭去,醫生正在叮囑術後註意事項,孫衛靳和孫瀾都聽得很認真,只有亓官蒔正擔憂得看著他。

“沒事了,”亓官蒔小聲對他說道,“阿姨已經挺過來了。”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他們一直守到談頌醒來,醫生來過確認過病人沒有問題才離開。那一夜孫弋睡得很沈,一夜無夢,那是他的母親被確診後他睡得最好的一晚上。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康覆期,談頌康覆期內並不是太順利,因為之前她的身體和精神狀況都不算太好,不過好在有家人和護工的細心照料,以及葉楸每周一次的心理治療,她整個人都慢慢開朗起來。

亓官蒔則在網絡上搜索了很多癌癥病人手術後適合吃的食物,又向身邊的朋友同事多放打聽,制作了一張食療菜單,不管工作多忙,都堅持每周三次到醫院給談頌送各種湯湯水水。孫衛靳和孫瀾本來就對他很有好感,現在更是覺得他體貼入微,對他態度漸漸有了些對待“自家人”的親昵。最讓人驚奇的是連談頌的態度都有所緩和,不再是那種對什麽都無所謂的冷冰冰之感,有時候亓官蒔覺得,她和自己說話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探究,但並沒有惡意,亓官蒔也不再多想。

冬天的凜冽寒霜慢慢退去,春來花益漸暖,樹梢上新芽冒了頭,又到了街邊地上都是落葉的日子。路上經過的少女們迫不及待地換下厚重的衣物,只是毛衣和短裙的簡單搭配,她們依舊鮮妍如初生的花。

孫弋的心情也很不錯,最近他的生活慢慢回到原來的軌道,今天從公司回來,路過花店時,他停下來,打算給亓官蒔買一束花。

花店老板已經和他熟悉了 ,笑咪咪地和他打招呼:“又來買花啊。”

他微笑了一下:“是啊。”

老板倒也習慣他這個話少的顧客,介紹到:“今天有新到的梔子花,我剛剛換了盆,要不要買一盆回去?到了夏天開花了滿屋子都是香的。”

他看了看地下那幾盆梔子花,枝條上長滿了油綠色的嫩葉,看著讓人心裏都舒展開來。他問老板:“現在就開始種梔子花嗎?”

老板依舊是笑瞇瞇的樣子,普通話帶著一點口音,明明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有點啤酒肚的中年大叔,可孫弋每次看他侍弄花草時,都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氣定神閑的味道。

“春天來了嘛,當然要種花啊。”

是啊,春天來了。

最後孫弋自然是抱了一盆梔子花回去,老板給他算了個熟人價,還送了他幾包專用的花肥,告訴他該怎麽用,他這才把花搬到後備箱裏去。

他知道亓官蒔喜歡茉莉花的味道,想來這個夏天,除了茉莉的清芬,他們清晨醒來時,還能聞到梔子花特有的、濃郁甜美的花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