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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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這一場漫天飛舞了兩天兩夜的大雪,待雪後初霽,亓官越夫婦便興致勃勃地要去踏雪尋梅。孫弋他們因為有空,便都陪著去了。

漫山遍野的梅花開成一片一片,如同雲蒸霞蔚一般,淩霜傲雪,爭輝鬥艷。宮粉、朱砂、綠萼、照水,一路走來讓人看得目不暇接。花枝上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的雪,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炫目的光,讓人如同置身仙境一般。

孫弋他們一行幾個人慢慢在山道上行走著,看到好的景致便停下來賞玩一番。天氣雖然冷,但他們都穿得很厚實。而亓官蒔父母則興致勃勃走在前面,勁頭比他們兩個年輕人還足。亓官越折了一朵梅花簪在楚塵顏鬢邊,又不厭其煩地讓楚塵顏變換著姿勢拍照。孫弋和亓官蒔兩人倒成了陪客了。

山道上的人並不多,孫弋悄悄地握住了亓官蒔的手,兩個人落後幾步,在他們後面說著話。

“叔叔和阿姨感情是真的很好。”孫弋由衷說道。

亓官蒔一副見慣了的樣子,說道:“是啊,當初我出櫃之後,我媽媽有一段時間心情一直不好。我就安慰她說,不如你和爸爸再生一個好了。”

孫弋忍不住笑了:“那阿姨怎麽說。”

亓官蒔也笑著道:“我媽說,如果再生一個還和你一樣,那怎麽辦?”

兩人笑了一陣,便都沈默下來,“出櫃”這個話題,對於任何家庭,都是一陣難以忍受的陣痛,無論是多麽開明的家長,都不會在得知這個事實的時候馬上接受。

亓官蒔低聲嘆道:“那個時候大概是我家最陰郁的一段日子,我爸媽盡管盡力不把不好的情緒表現在我面前,但我看著他們強顏歡笑的樣子,比他們罵我還讓我難受。那時候我爸爸瘦了二十多斤,整個人都脫形了,他的學生都以為他生了什麽重病。我媽經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我哥和我相繼出櫃,大概是對他們最大的打擊。”

“可是阿弋,”亓官蒔擡起頭看向他,眼睛裏帶著一點迷茫:“我沒辦法瞞著他們,對於我而言,他們是我最重要最信任的人,我不想對他們撒謊。你明白嗎?”

孫弋看著他,沒有說話,但是伸出手,把他抱在懷裏。一只手摩挲著他的後腦,安慰他道:“都過去了。”

亓官蒔在他懷裏,悶悶地說道:“後來有一天,我媽和我聊天,說著說著就哭了,她說,我和哥哥都選擇了一條這麽艱難的路,以後那些危難險阻,風刀霜劍,該怎麽去一一面對呢?那時候我也差點哭了,阿弋你知道嗎?就算我告訴他們我是同性戀,他們也從來沒覺得我給他們丟臉讓他們蒙羞,他們只是擔心我,以後的路,該如何走下去。”

孫弋一邊耐心地聽著,一邊一下一下摩挲著亓官蒔的後背。亓官蒔情緒平靜了一些,從孫弋懷裏離開,看著不遠處的父母,平靜地道:“後來有一天,我父親把我叫進書房,告訴我,無論我是什麽樣子的,他們都無條件地接受我,只要我幸福平安就好。”

說到這裏,亓官蒔只覺得自己鼻酸:“那個時候,我覺得,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他們無條件地接受我,無條件地支持我,無條件地……愛我。”

亓官蒔攬住孫弋的腰,與他頭頸相交:“有時候,想起他們的對我恩深如許,我都覺得,無以為報。”

孫弋道:“或許對他們而言,你一生順遂平安,就是他們最大的期望了。”

亓官蒔沒有說話,孫弋又看著他的眼睛,道:“我也會用盡我所有,讓他們的期望,這一生一世,都不會落空。”

他這話就像是驚蟄時天空中轟隆炸響的第一聲雷,又像是拂過人間最柔和醉人的那一縷春風,給大地帶回了萬物覆蘇的消息。明明深處天寒地凍的冬天,他卻看見亓官蒔眼中有千百朵花次第綻放。

“好,”亓官蒔握著他的手,低聲又堅定地說道:“我相信你。”

他看著孫弋,又忍不住笑了出來,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吻了一吻。

“走吧,”孫弋道:“要不然等下叔叔阿姨看不到我們了。”

“好。”

那日賞過雪後梅花後,亓官越夫婦兩游興未減,接下來的幾天去了明孝陵,夜游了秦淮河,也在玄武湖畔漫步。自然,美齡宮、總統府、中山陵也都不會錯過。他們還特意在黃昏時分去了烏衣巷,自有一片懷古之思。

就這樣到了年下,中國人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團圓節日。孫弋是要回他父親那邊的,他父親在N市市區有一套覆式公寓,因為他母親的病,孫弋的姐姐一家也會來N市。出了正月就是他母親的手術,雖然孫弋並不說,但亓官蒔能夠感覺到他深深的憂慮,人也瘦下去不少。他雖然著急,但也沒有辦法,只好哄著孫弋吃一些他為阿姨特意做的藥膳補身體。

到了除夕那天,亓官蒔去酒店把父母接回了自己家。房間是早就約了家政阿姨徹底打掃過的,過年要用的東西他也和孫弋去提前采購好了。楚塵顏一到孫弋家,便開始準備過年要吃的東西。亓官蒔心疼她,便道:“媽,不用著急忙,就我們三個人,吃不了多少東西的。”

楚塵顏溫柔笑道:“傻孩子,你一年就這段時間能吃到媽媽做的菜,媽媽當然要多做一點你喜歡吃的東西,放心吧,媽媽不累。”

亓官越也道:“放心吧,我給你媽來打下手。”

亓官蒔有些無奈地笑了:“哪能光讓你們忙?我也來幫忙。”

一家人說說笑笑,時間自然也過得極快。屋外貼了春聯,房間門上貼了福字,茶幾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糖、巧克力、水果和堅果,以及一大盆盛開的水仙花。書房門口掛了一個紅色的編織中國結,連奶橘醬都被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毛線衣服應景。奶橘醬平時對陌生人高冷的很,但只是被楚塵顏投餵了一條兩面煎得焦黃的小黃魚,就在她腳邊打滾翻肚皮,楚塵顏對它這蠢萌的樣子自然沒有抵抗力,喜歡得不得了。

“媽,你不要餵它了,”亓官蒔接了個電話回來,看到楚塵顏又煎了幾塊牛肉給它,無奈道:“它今天吃得夠多了。”

楚塵顏卻不在意:“今天過年呢,小寶貝兒當然要也要多吃點好吃的。你去年帶它回來的時候它還沒這麽粘我呢,真是可愛。”

亓官蒔心中一動:“要不然你們自己也養一只吧。”

楚塵顏還沒回答,亓官越先道:“還是別了吧,你媽那不是餵貓,那純粹是養豬啊。”

一家人頓時笑成了一片。

除夕宴自然是極豐盛的,各種名字有著吉祥寓意的大菜,以及一些應節日的食物,楚塵顏的手藝自然是無可挑剔,一家人開了一瓶有了些年份的葡萄酒,互相說著節日祝福,碰杯聲和“新年快樂”的聲音一起響起,客廳裏的電視節目上放著喜氣洋洋的音樂,兩個主持人都在說著俏皮話逗樂。這葡萄酒入口醇綿甘厚,讓人忍不住一喝再喝,後勁卻有些大。楚塵顏一直在給亓官蒔夾菜,然後笑咪咪地看著他吃完。到最後亓官蒔實在吃不下了,苦著臉說道:“媽,你是把我當作奶橘醬在餵嗎?我真的吃不下了呀。”

楚塵顏笑著道:“好好好,媽媽不給你夾菜了。都是媽媽不好。只是媽媽好久都沒這樣看著你吃媽媽做的飯了,就沒有註意。”

她一片慈母心腸,亓官蒔自然能夠體會,便放下了自己的碗筷,握住了她的手,道:“無論我走得多遠,都會記得您做的菜的味道。”

楚塵顏慈愛地拍了拍他的手:“媽媽知道的。”

等吃完飯收拾完東西,一家人坐在客廳等著看春節聯播晚會。亓官越兩夫妻開始用筆記本和亓官蒔那些在天南海北的叔伯姑姨視頻。亓官蒔自然也少不得被拉著去給長輩拜年。好不容易抽空溜回來,他打開手機,就看到裏面塞得滿滿當當就快爆炸的消息,來自他的同學、朋友、以前的同事和現在的同事,還有一些是一些品牌方和他關系不錯的同行的消息。他一個一個看了,又認真回覆。用手機打了大半天字,右手手指酸得很,他便停了一下,看到微信上置頂的那個對話框,卻一直沒有動靜。

他忍不住點開對話框,看到的仍然是他和這個對話框的主人說的話,他忍不住想這個人現在在幹什麽呢,吃完飯了嗎?現在心情如何?

仿佛是心電感應一般,他正想得入神,手裏的手機“叮”地振動了一聲,原來的黑屏又重新亮起,他低頭一看,置頂的對話框顯示有兩條新的消息。

他點了開來。

“新年快樂。”一句簡短的話,下面是一張照片,明亮的燈光下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飯顯得格外吸引人。

他不由得笑了,發過去一條:“吃完飯了嗎?”

那邊回得很快:“吃了。”

他又發過去:“吃得怎麽樣?”

“不太好。”

亓官蒔看到這話,有點擔心,還以為他媽媽又和他發生什麽不愉快了,那邊又發了過來:“我小外甥女一直纏著我,要我餵飯。”

亓官蒔看到笑了:“那是她喜歡你,對了,我還沒見過你那個小外甥女麽,幾歲了?”

那邊停了一會兒,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亓官蒔點開來看,照片上的小女孩兒一雙黑葡萄一樣活潑靈動的眼睛,白嫩的皮膚上透著紅暈,看著就讓人想親她一口。

“真可愛。”他發了這句話過去,又加了一顆紅心的表情。孫弋又回道:“調皮得很,今天我爸爸逗她,說她媽媽要再生一個小弟弟給她,結果鬧了好久,我們一家人都哄不住她。”

亓官蒔忍不住笑了,說到“孩子”這個話題,他心裏又微微一沈:“那,你父親有沒有問過你會不會要一個孩子?你又有沒有考慮過要一個孩子的事呢?”

這著實是個嚴肅的話題,雖然對他們來說,出國找人代孕並不是難題,可是一旦決定要養育一個生命,那並不是像養一只小貓小狗那麽簡單,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是而雖然楚塵顏和亓官越都有跟他探討過這方面的問題,他都回答得非常謹慎。

他本來以為孫弋也要考慮很久,結果那邊回覆得很快:“我記得我回答過你類似的問題,我想要一個孩子,像你的。”

亓官蒔不是不記得這句讓他怦然心動的話,可是他無論何時都沒有當真過——畢竟依他這個較真的性子,這些大事,一概都容不得半點玩笑的,他看著孫弋這句話,只覺得有些好笑,並且覺得說這句話的男人實在有些孩子氣。於是他又發過去一條:“不用再考慮一下嗎?”

“不用。”那邊回覆得依舊很迅速,似乎是察覺了他的疑問,孫弋又回覆過來一句:“你覺得如果一個像你的小小的孩子站在我面前,我還需要考慮嗎?”

他這句話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湖心,在亓官蒔的心湖裏泛起漣漪,他忽然覺得,在此刻,什麽都不必要問了。

這一份愛意足夠誠摯,如同滿天熠熠星輝,能照亮他們莫測難行的前路。

接下來他們說的都是一些小事情,比如亓官蒔說他媽媽帶了一大瓶剁椒來,做了正宗的剁椒魚頭,下次他想做給他吃。還有亓官蒔是第一次見他的小外甥女,準備一點什麽禮物比較好?絮絮叨叨,卻似乎有無限溫情。

聊到一半時孫弋不知道有什麽事沒有回消息了。亓官蒔頓時覺得有些無聊。他起身去了客廳,坐在沙發上剝開心果。正低著頭,卻聽得耳邊有煙火破空之聲,他循著聲音望去,卻看到他家客廳的落地窗外,正有絢爛如火樹銀花的煙火在空中綻放開來。

亓官蒔這才想起來,對了,他家這對面不遠處就有一個公園,是煙花集中燃放點。

他喊了父母出來,一家人和一只貓一起在落地窗前觀賞煙火。

那一團小小的光球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在最高點伴隨著巨響炸開,綻放出五彩繽紛的圖案,無比耀眼而奪目,照亮了整個漆黑的夜空。越接近零點,夜空中的煙花就越多,好像人們想借著這一場色彩的盛宴,來告別舊年裏所有的遺憾和不舍,來迎接嶄新的一年。這樣辭舊迎的時刻,亓官蒔已經過了許多次,本來已經不覺得有什麽不同,但是當他看著放在客廳電視櫃上那個他和孫弋的木雕,就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刻,因為有一個人進入了自己的生命裏,而變得有了不同。

他走到客廳那起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快零點了,正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孫弋,誰知,孫弋的電話卻比他快一步打過來了。

亓官蒔帶著笑意接起來:“餵?”

那邊孫弋的聲音有些吵,亓官蒔特意走到一個安靜的地方才開口道:“阿弋?”

“是我,”孫弋答道:“我在我家樓下。”

亓官蒔不解:“樓下?你是在你家樓下看煙花嗎?”

說完這句話,他腦海裏靈光一閃:孫弋說的樓下,並不是他父親那邊,而是他在這幢樓樓下!

“你怎麽過來了?”亓官蒔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孫弋道:“想你了,所以就過來了,你要下來嗎?”

“要!”亓官蒔飛快地答了一句:“你在樓下等著,我馬上就下來。”

他隨手抓了一件大衣就匆匆出門了,顧不上回答楚塵顏問他“去哪兒”的話,在電梯裏他只覺得自己心跳都加快了,那種感覺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時代,盛夏的天氣裏午睡醒來,喜歡的人說他在街邊那棵香樟樹下等他一樣。

而他此刻就是要去見他。

電梯“咚”地一聲,門緩緩打開,亓官蒔迫不及待走了出去,按了密碼出了這幢樓,三步並作兩步往孫弋所在的地方走去。

夜空中的煙花依舊在放,越來越華麗耀眼,但這一切在他看到那個人之後,都仿佛淪落成了這天空和大地間的幕布。那個人在夜色裏的身影依舊頎長挺拔,而亓官蒔的慢慢平覆著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漫天煙火下,孫弋英挺的面容越來越清晰,他只看到那個人對他綻開了一個微笑,張開了手:“新年快樂,小蒔。”

他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他:“新年快樂,阿弋。”

“這是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新年,”亓官蒔攬著他的腰,頭靠在孫弋的肩膀上:“以後,年年歲歲,願歲歲年年長伴。”

孫弋低頭吻了一下他的臉頰,臉上帶著笑意,眼神亦是情深如許:“那是當然。”

作者有話要說:

超甜超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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