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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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小白樓,雞飛狗跳。

“牛奶!沒洗澡不可以去床上!”

林溪眼睜睜看著牛奶打翻顏料,四只爪子各染上一種顏色,撒歡地就往季星陳床上撲。

季星陳壓低聲音喊的那一句沒起到任何作用,白色的比熊現在已然多了幾種顏色,而它卻吐著粉色舌頭,跳到窗臺上,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們。

陳安好昨天剛剛才幫換過的藍色床單上,四個小爪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季星陳額角冒出冷汗,下意識欲蓋彌彰地用手捂住。

林溪把牛奶抱下來,冷淡地跟它對上眼睛,說:“道歉。”

牛奶用爪子撓撓頭,在她手心舔一下,脖頸間金色鈴鐺泛著光,不調皮的時候討巧又乖順。

於是林溪擡頭,冷靜地說:“它說它知道錯了。”

客廳裏,陳安好把床單提起來,似笑非笑地盯著那塊印子,季星陳立馬舉手,可憐兮兮的。

“媽媽我會洗,我會洗床單的!”

林溪垂著頭背手站在一旁,像是安靜地在排隊等待訓斥一樣,被季星陳一把拉住,聽他說,“我們一定會把床單洗的很幹凈的!”

陳安好被他的樣子弄的想笑又不敢笑,她輕咳兩聲,想了想,“正好過完暑假就要上小學了。”她摸著下巴,給自己找到一個偷懶的理由,“那以後你自己的床單就都由你自己來洗吧。”

季星陳懵懵懂懂點頭:“哦。”

天氣太熱,陳安好給他們搬了臺電扇放到檐前,這麽吹著就涼快很多。

牛奶圍在兩人身邊吐著舌頭來回轉,林溪認真揉搓著手裏的布料,突然聽到,“溪溪快看!”

她茫然擡頭,看到晴朗的天空下,幾個彩色的泡泡漂浮在空中,等到了遠處才一下炸成一道水花,消散在空氣裏。

季星陳興奮地又往盆裏倒了半袋洗衣粉,吹出的泡泡越來越多,牛奶汪汪叫了兩聲興奮地奔到院子裏跳起來,用濕漉漉的鼻子一戳破一個。

有泡泡到了眼前,林溪呆呆地伸手去接,還沒觸碰到就被炸開濺出的水花兒弄濕了眼睛,她下意識閉眼,等到再次睜開的時候,一眼對上季星陳笑吟吟的臉。

他實在高興又興奮,快樂的情緒快要溢出來,完全忘記了要洗床單這件事,不停的制造出一個又一個彩色泡泡。

快樂是會傳染的吧?

林溪感受不到。她斂下睫毛,低下頭,繼續揉搓著手裏的布料,臉上平淡沒有表情,嘴角依舊平直。

漫長的暑假飛速過去,小學開學報道的那天下了場雨,濕潤潤的很涼爽。

青山小學門口擠滿了前來報道的家長和學生,各色的雨傘紮堆在一起,像一朵朵盛開的蘑菇。林溪被林罄牢牢牽著,排在長長的隊伍裏。

隊伍最前面擺了張桌子,有老師在那裏指揮著家長在上面填些什麽,然後才可以進學校去找各自的班級。

人太多,隊伍走的很慢,快要輪到她們的時候,一個女人帶著一個男孩兒急匆匆過來,巡視一圈,選中了林罄。

“實在抱歉,只是跟老師約好了時間,快要遲到了,能不能讓我們先填一下……”女人語氣抱歉,直勾勾看著林罄。

她牽著的男孩個子很高,長得很好看,但滿臉都寫著不耐煩,他目光落在林溪身上頓了頓,緊接著就移開了。

林罄沒多說,給她們騰出一個位置。前面還有幾個人就輪到他們了,男孩一直不怎麽安分,他掙開女人的手,動作幅度很大,手一揚,林溪差點被他碰到。

林罄:“沒碰到吧?”

林溪搖搖頭,她躲開了。

男孩回頭,正對上林溪安靜的眼睛。他眉頭一擰,盯著她看了很久,直到林溪率先移開視線,他才仿佛嫌惡似的,往前挪了兩步,拉開了距離。

等到填完所有資料,找到教室的時候班裏已經坐了很多人了,大多都是一個學生身邊跟著兩個家長。

一年級一共分了四個班級,林溪所在的是一年級二班,林罄找了兩個空著的位置跟她坐下。林溪剛坐好,前方有個男孩就回過頭,是剛剛排隊的那個男孩,他皺著臉,狠狠瞪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

林溪表情未改,精致的臉上一片漠然,很安靜地坐著。

又等了一會兒,教室裏的位置幾乎都被坐滿了,才等到班主任姍姍來遲。

一年級二班的班主任姓陳,叫陳雅。跟周老師的溫柔可親不一樣,她一身職業裝,帶著一副黑邊眼鏡,頭發梳的一絲不茍,看上去很嚴厲。

簡單開了個家長會,結束以後,外面適時傳來叫她的聲音。

“溪溪!”

季星陳隔著玻璃朝她招手。他五官比五歲時要長開了一些,雖然依舊稚嫩,但已經能看得出以後的樣子,俊俏的臉扯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彎著眼睛在看她。

門口有小女生看著他,脆生生問:“你找誰啊?”

“我找林溪。”

季星陳直接走進來,他個子已經比她高出不少,卻還是像小時候那樣,趴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歪著頭看她,眼睛裏盛滿了笑意:“溪溪,我們又一個學校啦,真好。”

話落他又說:“嗯……可惜不在一個班裏。”他有些苦惱,“我跟老師說想換到這個班裏,但是老師好像沒有聽到。”

他原本還有些興奮的臉掛上些許沮喪。

小學和幼兒園有些不一樣,七歲的孩子懂事很多,搖身一變成為小學生,有很多事情不可以隨心所欲,也不是哭一場就可以滿足願望。

有人在窗外叫,是喬爾。季星陳自然地牽起林溪,“走了溪溪。”

喬爾顧思義和季星陳都在一班裏。

林溪看了一圈,確定少了個人。喬爾撇撇嘴,示意校門口方向,“看那兒。”

校門口,一個身材略顯高挑的女人在樹下跟顧思義說著什麽,女人背對著他們,看不見表情,他們說了幾句話,女人突然伸手想摸顧思義的頭。

顧思義很惶恐地躲開了。

喬爾嘟著嘴:“我不喜歡這個阿姨。”

林溪目光落在那處,看到顧思義又跟女人說了幾句話,向他們這裏指了一下。

女人回過頭,鮮艷的紅唇隔著距離都顯得格外明顯,林溪清晰地看到女人嘴角彎起,紅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去吧。”

顧思義跑過來的時候熱了一腦門汗,臉很白,笑的有點勉強。

喬爾看他一眼,又低頭,半晌再看他一眼,實在忍不住,小聲說:“我記得你媽媽不是長這個樣子的。”

顧思義的媽媽據說常年在外養病,但是喬爾小時候見過一次的,她是個很瘦弱的女人,笑起來很溫柔。

顧思義沈默下來。

半晌,他才擺了擺手,很隨意地說:“哎呀,就是那個,後媽嘛。”

林溪頓時一楞。

後媽這個詞,就相當於白雪公主裏惡毒的皇後,在小孩子看來總之是個不太好的詞匯。

喬爾磕磕巴巴:“哦,沒事,其實我媽媽也經常不在家的,她忙著賺錢,其實,其實……”她絞盡腦汁想著說些什麽來安慰,卻越說越混亂,最後臉漲得通紅,挫敗地再也說不下去了。

季星陳看她一眼,嘆了口氣。

喬爾是個不太會安慰人的笨蛋。

從小就是。

時間還很長,他們圍著整個校園逛了一圈,小學比幼兒園大好多,還有一個很大的操場,上面用白色筆畫了很多線,整齊漂亮。

學校周圍的圍墻是用鐵的護欄圍起來的,圍的很高,很牢固。

喬爾突然說:“小學好像監獄啊。”

顧思義也說:“那我們都是犯人嗎?”

季星陳卻說:“小學嗎?我是心甘情願上的啊。”

季星陳新學的詞,心甘情願,是陳安好看肥皂劇時他偷學到的,比喻心裏完全願意,一點都不勉強,用在這裏他覺得非常合適。

他自詡上了小學就不再是小朋友,需要有人和他一起證明。

於是他問林溪:“溪溪覺得怎麽樣?”

林溪想了想,點點頭,嗯了一聲。

他們又在外面逛了一會兒,季星陳把林溪送回去,看著她進了班裏才回去。

他對林溪總是不太放心,覺得沒有自己在場的每一刻她都會有遇到危險的可能。

教室很吵嚷,沒有了大人,相似年齡的學生很快彼此熟稔起來。

但是林溪一進去,教室裏的人的視線全部若有若無的投放到她身上。

實際上林溪剛來到就已經接受到了許多目光。她天生安靜,卻又因為自身原因總是引人探究,小學生們彼此剛熟識就已經自發成為一個集體。

而游離在外的人將會受到排斥。

但是林溪無所察覺,她自顧回到位置上,很快陳雅指揮了幾個高年級的孩子一趟趟地搬來新書,分發下去,然後放學。

快到家的時候,林溪在南香大院的老槐樹下看到許青楊,他拿著一個鐵盒子,紅著眼睛在等人。

一看到他們,他仿佛受了什麽天大委屈,眼淚瞬間流下來。

“你們,你們怎麽都走了啊,幼兒園裏沒人陪我玩了。”

他小一歲,還不夠年齡和他們一起上一年級,得在幼兒園再待一年。

林溪體貼地從書包裏拿出紙巾遞給他,並陳述事實:“還有別人在。”

許青楊哼了一聲,“誰要總是跟那些鼻涕蟲一起玩兒啊。”

明明他自己哭的最厲害。

他很快把自己哄好,獻寶似的把自己帶來的鐵盒子打開,招手:“你們過來看。”

他開始講自己此行的最重要的目的:“這是最近很火的小王卡牌,一共24張,我全部收集到了哦。”

他說的卡牌是青山小學外的小賣部裏賣的,買一袋幹脆面裏面就有一張“小王”卡,也有很多重覆的卡,一共24種,誰先集到全部的誰就是“大王”。

這個卡很難收集到,特別是一種綠色的小王卡,幾乎很少有人開到。

許青楊直勾勾看著季星陳:“我想拿卡牌跟你換你的奧特曼玩具。”

他吸吸鼻子,有些生氣:“羅小剛跟我打賭,說我肯定借不到你的奧特曼玩具,我說我能,他就說我吹牛!”

許青楊的面子比天重要,他悶悶地:“咱們都是好朋友了,就換吧,換嗎?”

季星陳想說這些卡其實他已經集齊三套了,可是看他的樣子,又覺得他好像有點可憐。

他說:“我回去拿給你。”

沒想到他說完,許青楊卻並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他頓了很久,像是在醞釀,然後突然毫無征兆地嚎啕大哭起來,鼻涕眼淚一起流,哽咽著說:“你們怎麽都走了啊,怎麽辦,我媽說等我上完幼兒園就要去外地上學了,去我姑姑家那邊,好遠,我不想去。”

他哭了好久才停下,眼睛紅腫的像兩只核桃。

最後,許青楊抽噎著說:“就算我走了你們也得記著我,我也會想你們的。”

晚飯的時候,季星陳情緒有點低落。

陳安好有些納悶,試探著問:“怎麽了,跟小溪鬧別扭了?”

季星陳搖搖頭,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陳安好身邊,突然抱住了她。

陳安好楞了一下,季星陳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跟她撒過嬌了。

她拍著兒子的後背,輕聲問:“怎麽了,能跟媽媽說說嗎?”

季星陳悶聲說:“有點舍不得小胖,以後也不想讓別人走。”

陳安好今天去買醬油的時候聽說了許青楊家要搬家的事情,她安撫著季星陳,說:“沒關系的,長大以後你們可以經常見面。”

季星陳不吭聲,把臉埋在她頸側。

陳安好說:“不止舍不得小許,也舍不得小溪是嗎?”

她太了解自家兒子了。季星陳突然擡頭,俊俏的臉上寫滿了低落,他悶聲問:“溪溪以後也會走嗎?”

就像她當時離開原來的家搬到南香大院一樣。

陳安好想了想,說:“我覺得小溪不會走的。”

話落,她看著季星陳低落的臉,笑了笑,補充道:“但你要是實在擔心,明天可以找小溪當面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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