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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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鬧元宵,煙花璀璨、鞭炮鳴響,手提花燈的游人穿過大街小巷。

夜深了,游人三三兩兩結伴回家,一盞在空中漂浮了許久的孔明燈燃盡了,悄然落在縣衙的院落。

此時,書房的燈還依舊亮著。

三人正在討論。

宋端:“長風寨和陳家是互惠互利,還是陳向坤的獠牙。”

殷君馥垂眸沈思,他沒見過陳向坤,但他好歹是長峰寨的副首領,和楊三勉共處過一段時間。

楊三勉不是什麽蠢人,即使是向他透露了些許長峰寨的秘密,也從沒告訴過他為什麽一個小小山寨會在山洞之中藏匿一個規模如此龐大的賭場。楊三勉當老大的時間太久了,山寨上上下下,幾乎沒人敢忤逆他,以至於他愈發好諛惡直。

不,除了一個人。

十天之前,他曾和自己談話,不小心洩露了一些對徐恩的不滿。說是不滿也不太恰當,其實是夾雜著一絲懼怕和厭煩。

殷君馥:“聞瑎,你可曾記得我上午所說,曹鵑荷有些眼熟。”

聞瑎自然記得,殷君馥和自己去見曹阿婆,他們兩人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宋端咳嗽了一聲,面頰發紅,但嘴唇卻是蒼白的,模樣似乎像染了風寒。

“抱歉。”他捂著嘴壓抑著喉間快要溢出的聲音。

聞瑎:“我去給你熬些姜茶。”

“小師弟,不用了,你們繼續說吧。”他喝了口水潤了一下喉嚨。

殷君馥撐起眼皮看了宋端一眼,又繼續望著聞瑎。

“你想到了什麽?”聞瑎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我知道我為什麽會眼熟了,因為曹鵑荷和徐恩有些像。”殷君馥說完之後,註視著聞瑎的眉眼,似乎在猶豫怎麽開口,“而你和徐恩的眉眼尤其相似,可惜我不會作畫,不然就能把他畫出來讓你看看他到底長什麽樣子。”

殷君馥上午是說過這句話,可這之後便遇見了宋端,以至於當時聞瑎並未把這話放在心上,如今再聽,瞬間清醒,靈光一閃如抽絲剝繭般剝開了困惑她很長時間的問題。

聞瑎:“曹鵑荷可能是我姑姑。”

聞瑎眼底染上了一絲傷感,等她擡眼時已經掩去了:“我出生沒過多久,我姑姑便被人販子拐賣不知所蹤。曹鵑荷曾說她的兒子眉眼與我相似,或許她的兒子並不僅僅與我相似,應該是和我爹的模樣相近。”

“徐恩應該就是曹鵑荷的兒子,這也無怪乎春節前後,宜新縣城大大小小商鋪客棧盡數關閉,曹家客棧雖殘舊破敗卻依然無人打攪了。”

殷君馥:“楊三勉作為長峰寨說一不二的大當家,性情暴虐,所有人都懼怕他。但是這個人卻不敢對徐恩如何。”

聞瑎眉心蹙了蹙:“這麽說來,徐恩背後定是有大來頭,”她忽地擡頭,“徐恩是他的真實姓名嗎?”

殷君馥極為苦惱地思索著他原本和徐恩的談話,試圖從中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最終一無所獲。“我只知道他幾年前就上山了,如今和我年齡相仿。至於他父母何在,上山前家境如何,他從未談起。”

聞瑎:“你不用自責,明日我再去曹家客棧一趟,親自再問一遍曹阿婆,我想她會告訴我的。”她的雙手下意識地疊加在一起,相互摩挲著,她的眼前浮現了曹鵑荷的慈祥又哀傷的笑容。

聞瑎嘴唇翕動著,無聲道:去問問她是不是有個名字常笑,聞常笑。

······

“你們的情況我已經大致清楚了,如此說來,陳向坤的確是有重大嫌疑。他絲毫不在乎是否暴露自己對宜新的掌控,一個鄉紳,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底氣。”

宋端盯著杯中的水波,想到了另一件事,但他並沒有說出來。

聞瑎:“宋大人,您是否可以確定此間無人知道你的長相身份。若您作為一名雲游商人前去拜訪陳向坤,若是被他人拆穿不是平添麻煩嗎?”

她這話問得有些直白的不留情面。

宋端的睫毛接連動了幾下,小師弟明明擔心卻不直說。他唇角微揚:“我自然不清楚是否有人認識我,但只要陳向坤打算見我,即使知道我並非商賈之流,也不會拆穿我。”

“宋大人,我腦子愚鈍,還請您明示!”殷君馥一只手緊握成拳捶向桌面,嘶啞著聲音對著宋端質問,絲毫不掩飾他的怒火。

從一名不起眼的小嘍啰到能夠接近楊三勉,他在長風寨上待的時間夠久了。年前,若不是遇到了聞瑎,他本想趁著賊寇下山搶劫的檔口,不顧一切,把楊三勉殺了為他大哥報仇。

“殷小將軍,不必如此氣惱。”宋端的語氣十分冷靜,“我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我先去探探陳向坤的虛實,若一切如我所想,恐怕這不是僅憑我們就能解決的事,需要待聖上決斷了。”

宋端不再理會一旁氣惱的殷君馥,他把手上的杯子放下,起身道:“夜深了,我先離開了。”

聞瑎知道他一定隱瞞了什麽事,她沒有繼續發問,因為宋端不會說。

宋端離開了。

殷君馥繃著臉,“聞瑎,我也先走了。”

圓月高懸天空,天上下著小雪。

殷君馥不知道從哪個地方找來了幾壇酒,喝得醉醺醺的,“大哥,今日是你的生辰。弟弟卻還未為你報仇。若不是當初我剛愎自用,不聽你的話,非得往前沖,你也不會為了救我喪命。”

“去年,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倆還在院子裏喝酒劃拳,我還記得娘半夜被我們玩鬧的聲音驚醒,拿著棍子抽我們。”

他喝得燥熱,把窗戶打開,寒風吹得他猛地打顫,眼神卻混沌朦朧。

雪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聞瑎,你怎麽在那,要過來喝酒嗎?”

殷君馥將酒瓶放在臉上,冰涼的感覺讓他發出一聲舒適的輕嘆,原本清澈見底的綠眸湧動著濃重的霧意,睫毛上漸漸被浸濕,掛上了淚,“聞瑎,我想我哥了。我侄兒今年才一歲,因為我的原因卻再也見不到父親了。”

他把酒重重放在地上,麥色的皮膚也遮不住臉上紅色的酒暈,他晃著步子打開門閥,也不管看見的是真實還是虛影,一步一步走向聞瑎。

借著月光,聞瑎看清楚了他臉上脆弱的神情,只不過眨了下眼,殷君馥已經將頭靠在了聞瑎的肩上,身體一半的重量都落在了她身上。耳邊是殷君馥的呼吸聲,帶著濃重的酒氣。

“是真的啊!”他蹭了蹭聞瑎的肩,發絲輕輕劃過她的臉龐,有些癢。

聞瑎眉頭蹙起來,這家夥到底喝了多少酒,現在醜時已過,他不會喝了一個時辰吧。

聞瑎扶著他的手臂撐著他有些搖晃的身體,今天早上她就覺得殷君馥有些不對勁了,現在才知道今日是他兄長的生辰。

聞瑎拍了拍他的頭,有些安撫的意味。她能理解殷君馥的心情,她爺剛走的那兩年,自己的表現或許還不如殷君馥。那時候她會去買她爺生前最愛喝的酒,在墓前做幾個時辰,有時候會說些什麽,有時候什麽也不說就那樣坐在那裏。

殷君馥像個孩子一般,整個人環住了聞瑎,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大多是關於他的兄長,還有他剛滿周歲的侄兒。

月色下,朦朧的月光籠罩在兩人身上,雪花飄落又融化,地上的身影逐漸重合,美得如一幅畫,如果這是電視劇裏的場景,聞瑎說不定會停下來截個屏,但是前提是這沒發生在自己身上。

聞瑎嘆了口氣:“殷君馥,你醉了,回去——”

脖頸處的濕意讓她霎時沈默,殷君馥在哭。

“我相信你,但我討厭他。”

“他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是什麽意思,雲裏霧裏、說什麽都不說清楚,不就是一個戶部侍郎,不就是三品官嗎,憑什麽非得聽他的。等老子以後厲害了,一百個宋端在我面前都不算什麽。”抽泣的、濃重的鼻音,殷君馥嘴裏嘟囔著白天沒有說出口的不滿。

聞瑎用哄孩子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道:“好,你以後會比他厲害一百倍。”

“我可不是什麽殷小將軍。”

“對,你是大將軍。”

······

她扶著殷君馥走回屋內,他看起來也沒那麽重,怎麽這麽沈。聞瑎把殷君馥塞進被子裏,一會兒的功夫,他便睡著了。

是個好夢吧,聞瑎看著他嘴角的笑,心裏期待著。

把地上淩亂的酒瓶擺好,聞瑎關上門窗,離開了。

夜晚的風很冷,只有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聞瑎漫步在庭院,湖中的月不時泛起漣漪,皎月如珪,殘缺又再圓。不知道為何,她總覺得有一絲惆悵在心頭縈繞不去,揮之不去。

她沒有絲毫睡意。若非如此,也不會發現剛才借酒消愁的殷君馥。

眼前突然出現一人影,慢慢向她靠近,輪廓逐漸清晰,聞瑎睫毛輕顫,擡眼又垂下。

“你也未曾入眠。”她音色清冷中略帶沙啞。

宋端走到離她大約兩三米的距離就停下了:“你好像比離京前高了些,但也瘦了。”

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就那樣站著說話,聞瑎沒有看他,依舊望著湖面。

“老師還好嗎?”

宋端:“陸師叔如今已經官覆原職,陛下派禦醫親自為他治療。小師弟,你可放心。”

“好。”

“師兄,你不能只當我的師兄嗎?”這聲音很小,或許只有她自己聽見了,或許宋端也聽到了,但沒有人再說話了。

作者有話說:

宋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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