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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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二刻。

太陽已經升起了一段時間了,冬日的陽光並不刺眼,卻依舊透過淡薄的雲層,照射到白茫茫遍地積雪的大地上,反射出銀白的光芒。

殷君馥不小心被這光刺了一下,眼睛發花。

他用力閉眼緩解眼中澀意,腳步卻未曾停下,積雪被他踩踏著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大約有一炷香左右,他才睜開眼。即便如此,這條路他卻絲毫未曾走偏。

此時,他離宜新縣縣城已經不遠了。

殷君馥雖是混血,輪廓比之常人深邃,但外貌偏向漢人。塞北邊境,人口覆雜,這裏居民也並非都是漢族,所以他的面容並不顯特殊,但那雙過分碧綠的雙眼也實屬罕見。

他穿著棉麻大襖,頭上纏著灰褐色的巾布,遮住了他微卷的發絲,也遮住了與他人不同的雙眸。

即使是在街上,也不會有人對他註目,最多覺得他身量比他人高些罷了。

犀渠玉劍良家子,白馬金羈俠少年。可如今再也不見那個嘴角噙笑眼神清亮鮮衣怒馬的少年肆意模樣了。

殷君馥是被宜新縣的上任縣令從綏寧縣請來的援軍,但他那時不過是一個小兵,還帶著剛上戰場的興奮,和其他的普通小卒一樣,駐紮在宜新縣城門外,等著大哥和縣令交涉。

上任縣令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被貶謫到這裏的官員,聽聞他最開始的態度是誠懇又急切地盼望著做出一番大事業的,後來卻變得異常麻木又冷酷了。

即使原本未曾親眼見過這些縣衙裏大小官員,但他在長峰山寨上待的幾個月,已經足夠他暗中調查這些縣官們了。

又過了兩刻鐘,他走到了宜新縣的城墻之前。

殷君馥看著眼前高聳的城墻,城門上方高懸的宜新縣這三個大字正在光下閃光。他面無表情,眉眼冷峭,註視著城門那處的守衛。

城墻那裏站著的兩個守衛依舊是聞瑎來時的那兩位。

宜新縣城門的守衛一般有六人,每十日一換。

其中兩人駐紮在城墻上方瞭望遠處,觀察敵情。另外四人在城門處檢查來往人員中陌生或者可疑面孔。這四人分為晝夜兩班,嚴喜壯和李狗剩這次分的是白班。再過兩日,城墻處就要換一批守衛了。

嚴喜壯的膚色依舊那般黝黑,眼皮垂拉著,近乎閉上了,看著就一副困倦的不行的模樣。

不過今年是大年初一,只要是不想犯什麽忌諱,幾乎是沒人敢在今天來找麻煩。所以一旁的李狗剩看到他這副模樣也沒多說什麽。

殷君馥微微垂著眸,通過了城門,徑直向縣衙走去。

太陽逐步向上攀升,縣衙大堂裏射進幾束光,瞬間通亮起來。

高堂明鏡,威武莊嚴。

聞瑎冷眼看著這群人,他們一個個腦袋低垂,看不清表情,也無人對她的問題進行回話。

她的喉嚨有些發幹,心中的澀意也愈發重了,身上發冷,怒不可言,閉眼了一瞬壓住眼中洩出的感情。

雖然麻洪昌已經不是年輕人,但得益於他圓滾的身材,看著卻不顯太多垂老之態,特別是他那雙眼睛,十分靈動。

若是放在其他任何富庶之縣,麻洪昌絕對是和藹可親的代表縣官之一,可這裏是宜新縣,可這裏有一群氣焰囂張虎視眈眈的山賊,可這裏的城墻外還有堆山般因凍餒而死的百姓。

縣衙大堂更靜了。

地上的硯臺四分五裂,其中的一塊剛好彈到了麻洪昌身上。即使硯臺裏的墨一段時間不同已經有些幹涸,但是還是在他的棉衣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劃痕。

但此刻,此人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一件事上。

麻洪昌的手死死地拽緊衣角,他在心裏仔細斟酌著措辭。

這些年裏他早已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幾乎所有剛來這裏的新縣令都一樣,要麽是帶著不甘心,要麽是帶著一腔的熱血與抱負。可宜新縣這裏是一個偏僻又貧瘠的縣,是一個無法改變的縣。

讀書人大多都自傲不凡,更何況今年新來的這新縣令可是探花,被分到他們這個邊塞小縣,心中絕對是郁悶不平。

新來的縣令嘛,不都是這樣,想著做出一番政績,或許就是表面上的政績。麻洪昌低垂著頭眼角瞥到聞瑎棉襖衣角,新縣令,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在心中不知是嘲弄還是輕諷地感嘆。

偌大的縣衙大堂,一群低垂著的黑色頭顱。

“看來我還不值得各位開尊口。”聞瑎語氣很平靜,一字一語,似是冷澀的冰淩。

麻洪昌暗自思忖著,聽到這話終於擡起頭,結果剛好撞進了聞瑎的眼中,裏面是了然的透徹和清冷的註視。

明明什麽都不清楚的一個黃毛小兒,怎麽給他如此之大的壓迫感,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是不是被看穿了,麻洪昌額頭上的冷汗瞬間落下,滑到衣領內消失無蹤。

他沒了剛才內心所想的胸有成竹,反而有些磕磕絆絆的開口:“聞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也是有心無力。”

麻洪昌說了這句話後,手指有些不聽使喚的抖動,他將袖子垂下來遮住手,拱手垂首繼續道:“大人,今年宜新縣遇大災,蝗蟲過境,百姓家中沒有太多存糧,城中糧鋪物價大漲,已是我們不能控制的地步。下官也曾在城外搭棚施粥,縣裏的鄉紳大族更是伸出援手救助。但家家都有家家的難處,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面容滿是悲涼。麻洪昌說完這話之後,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踉蹌,扶著大堂的柱子勉強撐起了身體。

“秋收無糧,百姓賣不了糧食得不到錢,今年的冬季卻是比以往都要艱難。”

麻洪昌手心冒著冷汗,隱晦地望了一眼陳毛生,心臟怦怦跳個不停。他應該沒說什麽不該說的話吧。

蝗蟲過境,的確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但更多的,麻洪昌在未曾確定這位探花縣令的真正目的和背後的勢力如何之前,可不敢在眾人面前,尤其是陳家人面前直言。

聞瑎看著他的面如土色的模樣,似是相信了他的話,緩緩點頭。但她內心也清楚得很,這話真假參雜,看似說了什麽,但該說的、重要的卻只字未提。

“秋收,蝗蟲,這麽大的事,你剛才怎麽沒說!”

她眉心跳了一下,發出一聲冷笑。

麻洪昌身子顫了顫,囁嚅著顫抖著嘴唇,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聞瑎掃視著堂內眾人,瞇起眼,藏住了眼中似刀冷意:“其餘人為何全低著頭。也是,今日是大年初一,免不得各位心中有怨氣。”

“罷了,我也不是那種會占用下屬假期的人。諸位,你們可以離開了,只是記得一點,休沐結束後,每個人都要單獨向我上呈一封近兩個月以來的工作記錄。”

有位衙役張了張嘴,終於張開嘴,有些難為情地說:“大人,我就是個粗人衙役,認不得太多字。”

聞瑎挑了一下眉:“不會寫字?那便單獨向我匯報。還有幾天假期,各位,新春愉快。”

這些人個個惶恐地對聞瑎道新春快樂,一個個敢怒不敢言,但心底卻早就罵開了花,還過什麽狗屁春節假,直接上班不是更好。

新光上任三把火,又經歷過剛才的事,他們都清楚聞瑎不是個軟柿子,由不得他們隨意揉捏。

更何況,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聞瑎獨自一人來到宜新縣,卻毫不怯懦,定是有什麽底氣。還不能惹。

芝麻官再小也是官,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在八品、九品甚至更多是無品階的縣衙小吏老說,聞瑎的七品已是這方圓百裏他們能見到的最大的官了。

眾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不同於其他人因為突如其來的工作抽查的惶恐,陳毛生轉頭離開的瞬間就不屑撇了撇嘴。

雖說聞瑎第一天就給這宜新縣衙的眾人弄了個下馬威,可誰這裏是宜新縣,誰讓他姓陳。只要陳家還是陳向坤做主呢,只要他還能像個狗一樣聽陳向坤的話。除非他自己不想幹了,沒人能將他從這縣衙裏趕走。

還沒走到縣衙大門,陳毛生就被人叫住了。叫他的人正是聞瑎。

“陳毛生,請留步。”

陳毛生本以為是幻聽,直到聞瑎的聲音又傳來,“陳巡檢。”

他轉過身,重新變成一副聽之任之的老實模樣,眼中也不見剛才的不屑和不滿。

“聞大人,您喊下官有事?”

宜新縣城的大道寬敞又平坦,卻不見多少人。

殷君馥步履矯健,箭步如飛。

他繞路來到縣衙一側,扭頭環顧四周,眼眸沈思片刻。退後,他助跑幾步,單腳點地,身子騰空而起,在空中借勢翻身,不過眨眼間,便俯身蹲在縣衙內側一座房屋的屋頂上。

殷君馥低著身子,眼神微瞇,綠眸緊縮,視線緊緊註視著大堂內。

那目光越過眾人的肩頭,落在了聞瑎身上。長身玉立,陰暗斑駁的光影灑在她的臉上,讓她的輪廓顯得有些虛幻,帶著讓人驚艷、朦朧的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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