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晟昊回到文淵殿不久後，他獨自到了靜書齋。他徑直走到了放了那幾本運靈書的書架前，看到那幾本書已經不見了。晟昊無聲地笑了笑，果然還是對運靈術感興趣麽…....但想到她對自己的態度，心裏莫名地感到失落和煩躁。他感覺到她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個蚌殼一樣，看起來溫溫順順唯唯諾諾，但始終都不會向自己展現她真實的一面。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他的直覺一直在告訴他，她的本性不是如此。

確認完塵玉今晚過來拿了書的猜測後，他便轉身離開了，卻在邁出一步後，又退了回來。

那本書也不見了？晟昊又將這個書架上的書細細打量了一遍，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塵玉拿走了那本書。是巧合？還是她破了幻術？那本書被他遺棄在這裏百年之久都沒人有機緣破解出來，現在似乎卻被這只小狐貍得了機緣，真是越來越有趣了……他現在似乎更加期待她的表現了呢……

之後一有時間，塵玉就拿出《幻惑術》來研讀。書不算厚，言語卻又幾分晦澀，所以塵玉讀得也比較慢。等到她把所有內容讀完時，她對幻心術的精要也掌握了七八分了。其實要達到幻心的目的關鍵在於控心，而控心之法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將中幻者心中的迷惑、錯覺、懷疑等幻化為具體形象，使中幻者混淆意識和現實，以此達到致幻的效果；另一類是將施幻者的心境與中幻者的心境相連，再以施幻者的心境來引導中幻者，誘使中幻者混淆兩人間的心境。那《實真錄》上的幻心術就是前一類，將她心中所想幻化為了具體形象。而後一類，要連接兩人的心境，至少施幻者與中幻者間要有眼神交流才能實現，眼睛就像心境的一扇窗，對於施幻者來說，卻是攻破心境的薄弱關卡。書的後面又詳細解釋了如何入心境、如何引導對方的心境。塵玉看了一遍懵懵懂懂，又看了一遍，覺得書裏講解幻術實在是有些抽象空泛，於是尋思著機會來實踐實踐。可是，生活總是充滿了意外……

這一天，玉萃殿的眾人欣喜非常，因為晟昊宮主要過來用午膳。月華宮的人都知道，宮主除了在每月十五會按例過來宿一宿外，已經百餘年沒來過玉萃殿了。玉萃殿的所有人都歡喜地忙碌準備著，塵玉也忙碌著，雖然並不歡喜，每一次和晟昊接觸整個都是提心吊膽的，怎麽可能還歡喜得起來……還得裝得和其他人一樣歡喜，做人累啊！塵玉在心底裏長嘆一聲。不過讓塵玉驚奇的是，熙美人也十分欣喜，甚至是十分期待，塵玉今天已經第二次看見熙美人在前殿翹首期盼了，冷美人的形象在塵玉的心目中破碎了……傳聞不可信吶……

在熙美人第十六次翹首期盼的時候，宮主終於來了。

塵玉和書南在茶水間候著，雖看不到熙美人的神情，但從她的歡快語調裏，塵玉都能想像出美人的如花笑靨。塵玉心想：這樣美的一個女子卻是將真心給了一個偷心的萬年老妖精，真是可惜啊可惜。沒等塵玉繼續感慨，她和書南就去侍奉主子用飯了。

布菜之類的事兒是由綠闌她們一等婢女來做，塵玉和書南只用在旁邊侍奉茶水，到最後侍奉美人用茶水漱口就沒什麽事兒了。塵玉選了一個靠近熙美人的地方站著，這樣就由書南去侍奉晟昊。塵玉像往常一樣給美人倒茶，並忽略著旁邊那道審視探究的眼光。

就在他們快用完膳時，塵玉心裏的一口氣還沒松完，晟昊突然問熙美人道：“上次我為你選的人你可還滿意？”，一句話硬生生將塵玉的半口氣堵在心口上。

“宮主為妾身選的自然都是好的，不過……妾身對塵玉尤其滿意，是個做事踏實認真的。”

“哦？看來我看人還是準的……”，沒等塵玉提起的心放下，晟昊繼續說：“既然你如此滿意，那這塵玉該賞，美人你說賞什麽好呢？”

熙美人楞住了，她沒想到會有這一出，她雖然對塵玉這段日子裏的認真踏實、安分守己很滿意，但今晚她如此誇她只是為了貶低綠闌，沒想到宮主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反而要賞賜塵玉。但既然是她開了這出戲，就得把它唱完，她可不能讓晟昊覺得她是一個待下人刻薄的主兒。

“妾身也拿不定主意，不如問問她想要什麽賞賜吧，”說完轉過頭看了眼塵玉。

塵玉不知道晟昊心裏在打什麽主意，但眼見再也不能當透明人，當即跪下答道：“能侍……侍奉美人是塵玉上輩子修來的福分，盡心侍奉主子也…..也是奴婢該盡的本分，奴婢哪敢再求什麽賞賜！一切都聽主子安排。”

晟昊聽完匍匐在地的塵玉磕磕巴巴地說的話，心裏莫名煩躁。他想起第一次見這個小丫頭時的那雙澄澈的眼睛，充滿了靈氣，又仿佛帶著莫名的力量一般能夠讓人內心寧靜下來，又看看眼前似是要嵌在地裏的人，卑微畏縮到了極點，讓他覺得眼前的人是一個十分矛盾的存在，或者……現在根本是一種偽裝。這樣的偽裝他經歷過無數次，他以前喜歡看人演戲，喜歡一層層地慢慢揭開那些假面，喜歡一點點地把人逼入絕境，欣賞那些人在過程中的失望、驚惶和到最後的絕望。可是現在，他卻不喜歡這個樣子的塵玉。他不希望也不相信真正的她就是這樣畏畏縮縮的人，但他也不希望她現在正在偽裝，那意味著欺騙，而欺騙過他的人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仿佛陷在了無法自拔的矛盾的深淵，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意味著他將失去眼前的人，這樣的想法讓他更加煩躁起來。

塵玉的話讓熙美人越發滿意眼前的這個小婢女了，長相平平，毫無威脅；做事認真，老實本分，雖然人前容易緊張畏縮，但這樣的人最不容易生二心，掀起什麽風浪來；她一向不喜歡太聰明的人，尤其是下人裏自作聰明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賞你三天假吧。你來月華宮月餘，想必也是思家的，”晟昊繼續道：“你是哪一境地的？”

“奴婢家在雲夢境，”天知道塵玉此時多麽慶幸當初元柳在她耳邊一直嘮叨著在雲夢時的生活。

“雲夢境可不近啊……家裏的人可有牽掛的人？”

“父親早……早年去世，現在家裏還有母親和一個弟弟。”

“嗯……你明天即可出發，一個女子獨自一人在路上總歸不妥，我會安排人明日陪你歸家，”塵玉聽著晟昊理所當然地安排著，在其他人看來，宮主肯如此周到地為一個下人安排歸家事宜，必定是無上殊榮。然而在塵玉看來這更像是晟昊的一次試探，而她也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奴婢謝……謝宮主厚愛，”說著顫巍巍地又深深磕了一次頭。

“你先下去吧，”晟昊看見匍匐在地上的塵玉心裏的煩躁又如潮湧起，看著那漸漸走遠的背影心裏卻是空落落的。

“宮主——”，沒等熙美人說什麽，晟昊就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我也有事要處理，有時間再過來看你。”

“是……”，熙美人略帶失望地看著晟昊消失的背影，良久又自言自語道：“總歸是原諒了我，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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