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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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裏頭。

姚峰身邊的小何護送他兩去醫院,此刻看著那邊一個躺著,一個坐著也半死不活的人,心情頗為覆雜。

車裏頭有暖氣,但是岑巖和阮梔青身上的寒意卻沒這麽容易驅散,一身濕水被高溫蒸騰成氣體,黏膩在空氣中,濕噠噠的,要放平常,怪不舒服的,但是這會誰也沒註意這個小細節,因為車上有一個性命優關的人。

岑巖也就是在這會才有空隙擠到阮梔青身邊去看他,剛才被一堆醫生護士圍著做了一番緊急處理。

縱使岑巖不是什麽醫護人員,也能從那個槍口的位置,以及醫生們的神色看出來阮梔青這會有多少兇,多少吉。

那些忙活了好一會的醫生的表情,就差沒直接告訴他,大概是救不回來了。

阮梔青這會醒著的,意識卻是模糊的。

“別睡,現在這會別睡。”岑巖貼他貼地極近,在他耳邊輕聲說。

阮梔青能聽到。

卻說不出話。

岑巖和他面對面,就距離不到三公分,他就這麽貼著阮梔青講話,聲音輕輕的。

“是不是傻?忘了我跟你說的嗎?知不知道這會他們又要說什麽了?他們又要說,岑巖很危險,你離岑巖遠一點。要是你爸爸媽媽,表姐還有朋友,因為這件事情讓你以後再也不要跟我往來了,你怎麽辦?”

“還是你早就打好了算盤,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給我擋,故意受傷,你自己提不出分開,所以才讓他們來開口是不是?”

阮梔青能聽到他說話,這會估計恨不得跳起來罵他一通,你特麽腦子是進狗屎了嗎,想的都是什麽爛七八糟的八點檔狗血?

但是他也知道岑巖是故意這麽說的,岑巖在生氣,在氣他給自己擋的那一槍。

“阿青,你甩不掉我的,聽清楚了嗎?甩不掉的,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想著要把這個人撩到手,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甚至到最後都不是自己出手的,是被撩的那個人先忍不住的。”

岑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文不對題的話。

小何和其他醫護人員也就在旁邊看著,一言不發。

這會其實跟病人說說話也是好的,有些時候,真的,睡過去了就再也起不來了。

說了很久,阮梔青也只是迷迷糊糊地聽著。

岑巖停了一會,喉嚨梗了梗,看著阮梔青的蒼白的臉色,握著他的右手,又靠近了一點,幾乎就要吻上去的距離,又剛好不會對眼的那個距離。

“你要是敢睡過去,我明天就把這副漂亮的鎖骨給別人摸,給別人親。”

阮梔青咬牙切齒囁嚅了一聲。

岑巖把自己的耳朵貼近他的嘴唇才聽清楚他在說什麽。

他說,“你敢!”

岑巖笑了,笑著笑著臉頰上就流下了淚水,絲毫不用情感的氤氳,沒有眼眶酸的過程,沒有眼眶濕潤的過程,眼淚直接從淚隙中流到了面頰,無聲無息。

笑著哭,哭著笑。

男人哭的其實也不少,卻沒見過像岑巖這樣的男人,這樣地哭。

車裏的其他人再看不下去,把頭扭向了一旁。



在那棟廢棄樓裏堵岑巖和阮梔青的,除了個別,幾乎已經全部被抓住了,張凱東和黑哥本來就被盯的緊,如今又非要這麽大傷元氣地去搞岑巖,自然不可避免地被姚峰一鍋子全端了。

本來姚峰或許還端不了他們,就因為這次的事情,終於一舉殲滅。

市局一年都不溫不火的,沒事就閑掛了牌,有事也是芝麻大的小事,在接近一年末尾的時候,硬是出了一件足以驚動省局的大事,這事免不了上新聞上熱搜,姚峰一行人等還會因此加官封爵。

嚴局當場表揚了姚峰的雷厲風行。

但是後續還有一大堆事情處理,一個一個地摧毀窩點。

姚峰他們估計還有的忙活。

郭銘治涉嫌買兇殺人,白月山涉嫌綁架威脅,也一並被帶走。

林妍所受的大都是皮外傷,輕微的精神驚嚇也在陳至的精心照料下,迅速好轉。

而那天,跟著姚峰一起來的宋一湛,遠遠地看到躺在岑巖懷裏的阮梔青的時候,也免不了停了一瞬間的心跳。

之所以跟姚峰一起來,是阮梔青留的後手。

在白月山綁他的時候,宋一湛恰好打了個電話給阮梔青。

軟執勤按了接聽,卻沒有說話,那會白玉山正和他談判,這些話通過手機,悉數落盡宋一湛的耳力,他馬上去報了警,姚峰那會還在破譯岑巖留的那個地址,這會根據宋一湛提供的地址定位,直接就找了過去。

阮梔青當宋一湛是好兄弟,好哥們,宋一湛自然也是這樣的心態。

要是他稍微不那麽理智點,稍微程詩詩一點,那會就要揪著岑巖的領口問,“你幹嘛要把他扯進去?”

但是他也知道這是阮梔青自己選的,也不是岑巖故意的。

這其實是岑巖和阮梔青感情的一部分,他一個外人其實也不好插什麽手。

但是聽說阮梔青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五的時候,他還是奔潰了那麽一瞬瞬。

“傷者運氣很好,子彈距離心臟只有幾厘米的距離,恰好卡在肋骨骨骼那塊,要是再偏一點,可能就真的回天無力了,但是現在這會情況也不容樂觀,生命危險有可能由很多方面的因素引起,失血過多,低溫,等等,各種覆雜的因素可能擠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家屬要做好心裏準備。”

岑巖的腦子裏一直回響著醫生的話。

那之後,阮梔青再沒清醒過,生命體征卻一直存在,雖然微弱。

岑巖終於有機會可以進去陪著阮梔青,一下子像滄桑了好幾歲。

他有想過自己可能會死,有想過阮梔青會在自己死後會是什麽狀態,也許會心痛頹廢那麽幾個月,但是終究是能走出來的。

阮梔青和他不一樣,阮梔青身邊其實還有很多人,好朋友,關心他的表姐,就是明面上已經斷絕了父子母子關系的爸爸媽媽來看過幾次後也都泣不成聲,那終究是自己養大的孩子。

還有那一直爭鋒相對的弟弟阮延庭,也別別扭扭地來看過阮梔青好多次,每次都一言不發,岑巖卻能感覺到其中的不忍。

還有那個叫做沈修平的室友,也帶著東西來探望過,這些阮梔青都沒看到,但是岑巖卻都看在眼裏。

阿青就是這樣一個人,表面上看起來生人勿進,就是熟人也很難親近幾分,卻總有讓人忍不住打心底佩服,打心底關心的能力。

他總是以一副拒所有人於千裏之外的姿態面對眾人,面對這個世界,為的是保護自己。卻總是在不經意間對需要的人伸出援手,內心敏感,自小就寄人籬下,讓他更能體察其他人的情緒,永遠都不會給別人過分的難堪。

撥開那層並沒有附著在身上的刺,會發現裏邊一片柔軟,一片所有人都會忍不住陷落進去的柔軟。

本質上,是一個那樣溫柔的人。

阿青沒了他,憑他身上的那層淡淡的光,終究會有比他更合適的另一半被其吸引,然後逐漸把死去的岑巖封存在一個小罐子裏,永遠都不可能忘,但是也不是生命裏除了他就什麽都沒了。

但是他沒了阿青,就好像真的什麽都沒了。

還有誰會像阿青那樣,把他的過去,把他的那些缺陷,連著他表面上的精致,優秀,一起來喜歡,一起來愛?

沒了。

以後再沒有這樣一個人了。

所以即便偶爾聽到醫生護士討論,“第一次見到求生欲這麽頑強的人,像這種情況的,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早就已經去了,哎……也不知道是在不舍得什麽的。”

“那些撐不下去人何嘗沒有不舍的人或者事,最後不還是撐不下去了?”

“所以說啊,這個人,到底是什麽讓他撐這麽久。”

“其實有時候去了反倒更輕松,哎……”

大概只有岑巖明白在不舍得什麽。

只有一點點的受寵若驚,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他坐在病床邊,來來往往的人終於都出去,房間裏只剩下他一個人。

“阿青,聽著,我沒那麽無私,即便所有人都說這種時候讓你走才是最好的選擇,我也不會說‘實在撐不下去就算了,你去吧’這種話,不管有多辛苦,都給我撐著好嗎,撐到閻王爺都不想要你了,好不好?”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說會好好看著我的人,說讓我好好活下去的人,你不走,是不是也是因為怕你一走,我就跟以前一樣了?是不是怕我又會開始作死,不把自己弄死不罷休了?”

“阿青,是真的。你還記得我爸爸嗎?我聽那些街坊鄰居說,他本來只是有點神經兮兮,但是不是這樣的,是我母親走了以後他才變成這副模樣。所以,阿青,我怕,我會變成我爸那個樣子。”

岑巖說著說著便拿起阮梔青的一只手貼在自己臉上。

冰涼冰涼的,就像死人的手一樣。

旁邊心跳儀卻又時刻提醒著岑巖,阮梔青還活著,還在苦苦掙紮著活下去。

“你說的對,張姨秦嬸馬叔他們,在我要掉下去的時候,拉了我一把,然後是你,從他們的手中接過我,一口氣把我拉了上來,並且緊緊地抱住,告訴我說,‘以後,我就是你的準則。’”

“阿青,你要說話算話。”

“阿青,你不能走。”

“阿青,我很怕。”

岑巖把阮梔青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頭埋地極低,全身輕微地顫抖,似乎真的很怕,怕這個人到最後實在撐不住,來一句算了,就真的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了。

“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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