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睿第一天回公司上班的時候，他那個消瘦憔悴的樣子把同事們都嚇壞了。尤其是老魏，之前還懷疑韓睿是因為想跳槽才不去英國出差，才請假在家休息。可現在，所有的懷疑都煙消雲散了。

過個年，別人都是胖十斤。而韓睿，瘦得風吹都能倒了。那之前說身體不好，應該就是真話了。

除了不再對韓睿不滿，老魏還體貼地分出了韓睿的一部分工作，他生怕這個技術骨幹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他到哪裏去找這麽牛逼的人幫他幹活？

而那些接了他工作的同事也因為體諒他的健康狀況，而不會計較工作量加重的事。

這樣包容又友好的工作環境讓韓睿的心情也變得輕松了許多。除了感激領導和同事們的包容諒解，平時他也非常註意，盡量不跟同事們有任何身體上的接觸，連茶水間都不再去了，只待在工位上幹活。

雖然艾滋病傳播的三個渠道他清楚得很，但是他仍不敢有任何馬虎。對艾滋病的恐懼，他自己經歷過就夠了，實在是不願意同事們也經歷一次。

顧成均雖然去了英國，但是一般情況下，他周末還是會飛回來陪韓睿。

開始時，韓睿覺得顧成均完全沒必要這樣做。這人又不是阻斷藥，就算一直陪著他，又有什麽用？

可即使不願意，也架不住顧成均強勢。

不過，韓睿雖然嘴裏說著不要，但是顧成均真回來陪著他，他還是會心安一些，即使這人是他討厭的人。

在最惶恐絕望的時候，有一個人能陪著你，不管這個人是怎樣的一個人，總是會安心一些吧？

不過，韓睿又想，好像陪他最多的人是付醫生吧！

像許多其他的病人一樣，韓睿也會對醫生產生依賴和信任。有付醫生在身邊，他會覺得安心，比跟顧成均在一起時更安心。

因為信任和依賴，他會將心中的那些對艾滋病的擔憂通通都告訴付醫生。而這些，他從來沒跟顧成均說過。

他像跟朋友聊天一樣，和付醫生說著心中的焦慮和恐懼，偶爾也會說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甚至有時看到了朋友圈的雞湯文，他覺得有感觸的，也會和付醫生分享。

而付醫生對他，總是那麽淡淡一笑。無論他說什麽，付醫生都會耐心傾聽，偶爾發表一下自己的觀點，但也是很溫和的觀點，從來沒有對他咄咄逼人過。

一個月時，付醫生陪韓睿去醫院抽血檢測HIV抗體。其實，檢測這事，付醫生完全可以在家幫韓睿抽血，然後再送到疾控中心的。可韓睿非要親自看著血樣被送走才安心。

血樣被送走後，韓睿十分地忐忑不安，心理狀況又回到了剛剛被張彧劃傷的那幾天。總是會想著，他萬一真的感染上了該怎麽辦？做檢驗的醫生會不會弄錯樣本？要是醫生把他的血樣和健康樣本弄錯了，他本來感染了，但是檢查結果卻是陰性的，那不是反而害了他嗎？

總之，他就這樣一直胡思亂想折磨著自己。這個時候，就連工作都沒法安撫住他了。

檢測結果要到下午才能出來。付醫生帶著韓睿去了附近的星巴克，各點了杯咖啡，倆人對坐了半天，都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還是付醫生擔心韓睿太過焦慮，才開口說道，"要不要來個Croissant？李特助說你喜歡吃這個。只是，不知道這邊做的是否和歐洲一樣好吃？"

付醫生是在德國讀的醫學博士，還是海德堡醫學院神經內科的高材生。可這樣的人才，回國才沒兩年，卻出了一個醫療事故，他並不是主刀，但因為沒有任何背景，就成了替罪羔羊。

不過，離開醫院後，他就遇到了顧成均。顧成均不僅聘請他為家庭醫生，還承諾，等顧氏投資的私人醫院建成後，會給他一個實驗室，讓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研究。

其實，不提以後的實驗室，就現在顧成均給付醫生的薪水，就比他原先的醫院要高得多。

而且，韓睿聽李棠提過一句，好像顧氏的醫院大概今年年中的時候就能準備就緒了。

既然是付醫生說的話，韓睿還是聽的，於是就說道，"那點兩個吧！"

等Croissant送過來，付醫生盯著面包看了許久才說道，"以前留學的時候，沒什麽錢，吃的是超市最便宜的面包，就是那種一包四個，0.1歐一個的那種。用烤箱烤一會兒，再蘸上覆盆子醬，其實味道還不錯。

不過，吃久了，還是會膩。而像Croissant，只有面包店有，一歐一個，聞著挺香，看著也好看，可我實在是太窮，舍不得買。

後來，有一家平民連鎖超市，開始賣現烤的面包，價格比外面的面包店便宜多了。像Buttercroissant就只要0.39歐一個。那陣子，正好我發了一篇文章，拿到了不少稿費。有錢了，我每天都會買幾個吃，味道確實很好，香酥可口。

可吃久了，也慢慢膩了。"

付醫生平時是個很寡言的人，今天突然說了這麽多的話，韓睿只當這人在找話題，想讓他這個焦慮的人放松下來。

這人這麽貼心，韓睿心中感動，於是勉強笑了一下，接過話頭，"那現在呢？付醫生還喜歡Croissant嗎？"

付醫生搖搖頭，"人是最多變無情的，某段時期的珍寶，過了沒多久，卻又倦了膩了，因為他又有了新的珍寶。"

付醫生的人生感言，現在的韓睿卻是聽不進去的。他頻頻看手機，希望時間快點過去，檢測結果早點出來。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一點，倆人又去了醫院，等著看檢測結果。

等付醫生將結果拿過來，韓睿心跳如雷，顫抖著雙手接過來，但半天都不敢看。付醫生也不催，只在一邊靜靜地等著。

最後，韓睿心一橫，有什麽好怕的，反正結果是好還是壞，早就出來了，並不會因為不敢看，而有什麽變化。

他打開折著的單子，見上面的化驗項目都是陰性，頓時整個人松了一口氣。

其實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如果有問題，醫院肯定會給他打電話，或者叫他去辦公室談的。

像他這樣，檢測結果能隨隨便便地拿出來 ，那肯定是沒有問題了。

韓睿笑著將單子遞給付醫生，付醫生看了一眼後，也淡淡地一笑，"這次沒問題了。"

"知道！三個月時還要驗一次嘛！"韓睿緊張了太長時間，這下一放松，人就跟洩了勁一樣，再加上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半杯咖啡，沒吃東西，血糖自然低。

他只覺腿一軟，站都站不穩了。見狀，付醫生忙扶了他一把。

韓睿靠在付醫生身上，頓時有些委屈感，就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他遭受了整整一個月的煎熬。

付醫生雖然摟著韓睿，身體卻是僵的。慢慢冷靜下來的韓睿也感覺到了，他只覺心一沈，嘴裏漸漸變得苦澀起來。他忙站直身體，往外面走去。

也許在付醫生眼裏，他只是一個被包養的男狐貍精，對他的照顧也只是出於職業道德而已。

難免失落的韓睿在回顧家的路上，不再和付醫生說話，連看一眼都不願意。

這大半個月的日夜相處，他對付醫生太過依賴和信任了。他全心全意地待付醫生，付醫生卻只把他當作普通的病人。

不對，也許是討厭的病人。畢竟，誰會看得起一個為了錢而願意被男人包養的男人呢？

付醫生討厭他，但處於職業道德，才沒有歧視他。但人家心裏也許正巴不得離他遠遠的呢！

韓睿傷心難過不願意說話。而付醫生也不知道什麽原因，一路上也沒說一句話。

倆人就這樣沈默著回到顧家，然後韓睿回房間打開電腦幹活，而付醫生，則待在他自己的房間。

雖然付醫生的態度讓韓睿有些傷心，但他很快釋然了。因為身世的原因，從小到大，周圍的人有幾個看得起他的？他不是早就習慣了嗎？既然如此，那還矯情什麽？沒有期待就不會有傷心，他不應該對付醫生有所期待的。醫生和病人之間，哪能成為朋友？何況付醫生只是顧成均的醫生，並不是他的。

雖然韓睿沒有告訴顧成均檢測結果，但顧成均還是很快知道了，倫敦那邊還不到早上六點，就給韓睿打來電話。

因為是期盼已久的好結果，韓睿的心情自然變得很好。接顧成均電話時，免不了就多說了幾句話，最後還關心了顧成均幾句，掛電話之前又真誠地說了聲謝謝！

可才高興了一天，等欣喜慢慢過去，韓睿又再次焦慮起來，他這種情況萬一是窗口期的假陰性呢？

又想到他所承受的這無妄之災是跟顧家有關，於是又在心裏埋怨起顧成均來。

等到周末，小哲從學校回了公寓，知道消息後，也給韓睿打來了電話。這小孩先是撒一通嬌，然後又說他老爸有多愛韓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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