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關燈
深夜有多長, 對於失眠的人來說,是個難以確切形容的問題。

聽著懷裏人綿長的呼吸聲,時間仿佛只是一眨眼, 令人想要小心珍藏,又因為某些原因,顯得格外漫長難熬。

如預想的那樣,賀橋果然又失眠了,直到晨光熹微, 才不知不覺地睡去。

上午有多長,對於賴床的人來說, 也是個難以確切形容的問題。

如預想的那樣, 池雪焰的確睡得很好。

在愛人的懷裏困倦地入睡, 又在醒來時看見對方沈靜的睡顏, 是一種很特殊的感覺。

他不曾體會過的新鮮感覺。

皮膚與被子明明是相似的溫暖熾熱,但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觸感。

所以池雪焰放棄了獨自起床, 而是懶洋洋地躺在被窩裏玩著手機, 等待身邊人睡醒。

他回覆手機上堆積的新年問候,欣賞朋友們花樣百出的春節動態, 以及搜索蜜月旅行的攻略。

這次雙人跨年之旅回來後,池中原絕對會在他面前顯擺很久。

反擊的最好方式, 就是擁有一次比去北極圈邊緣看極光更酷的蜜月旅行。

但池雪焰看來看去,這些攻略裏無非是推薦各種目的地,浪漫海島或是異國風情。

好像沒什麽意思,跟普通旅行沒有太大區別。

而且很多最有特色的地方他早就去玩過了, 估計賀橋也是。

旅行的目的地沒有新意, 只能試著改變旅行的方式。

……自駕游?

想到這裏, 池雪焰開始看車。

SUV、越野車、房車……

他看著看著, 不知道為什麽就翻到了火車。

坐長途國際列車去旅行,穿過漫漫大陸與不同國界,似乎還不錯。

就是有點悶,活動空間有限,除了看風景什麽都做不了。

當他又從火車,翻到了以火車為主角的動畫片時,忽然聽見身邊傳來一聲極低的笑聲。

賀橋大概在十分鐘前醒來。

無所事事的春節假期裏,窗簾隔絕了過分強烈的日色,室內的空氣昏暗靜謐,躺在身邊的人沒有再枕著他的手臂,而是背對著他,安靜地看手機,屏幕變幻閃爍,淡淡的光線映亮他的側臉。

賀橋想,他可以這樣看很久。

直到本來在研究旅行用車的池雪焰,一步步走向了幼稚的動畫片,並且真的用靜音模式看起了會說話的小火車,他終於忍不住笑了。

笑聲拂過耳畔,池雪焰的動作頓了頓,轉身看賀橋:“你在裝睡?”

身邊人誠實地回答他:“十分鐘前醒的。”

外加一句含著笑意的評價:“動畫片很有趣。”

“……”

池雪焰想了想,把仍靜音播放著動畫片的手機丟進他懷裏,幹脆利落地起身下床:“我去洗漱。”

多多少少有一種被嘲笑的感覺。

暫時不想理賀橋了。

但他在水池前洗臉時,聽見臥室裏傳來了動畫片的歡快聲音。

小火車光明正大地說起了話。

流水聲中,清水打濕了臉頰,池雪焰擡頭望著鏡子,便看見自己微微上揚的唇角。

已經到了該吃午飯的時間。

他賴了一上午的床,早就餓了,也知道一下樓就能吃到阿姨做的豐盛飯菜。

可他想自己去廚房做飯。

不只是做給自己吃。

驀然間,池雪焰理解了那天突發奇想說要做佛跳墻的韓真真。

無法描摹的愛,是一種常被觸手可及的食物寄托的心情。

但跟韓真真不一樣的是,他很有自知之明,也依然懶得學做覆雜菜式。

聞聲過來湊熱鬧兼幫忙的盛小月,同樣對有著無限可能的廚房心存敬畏。

在新春第一天的中午,兩個都很少下廚的人,最終合力做出了一鍋平平無奇的蛋炒飯。

池雪焰覺得模樣平平無奇,但可以加濾鏡,盛小月興高采烈地拍照發了個朋友圈。

他覺得味道也平平無奇,但賀橋說很好吃,是他吃過最好吃的蛋炒飯。

初一這碗平平無奇卻好吃的蛋炒飯,換來了整個春節假期花樣繁多的甜食。

被家長帶著來賀家串門拜年的小孩們,頭一次覺得走親戚是件這麽幸福的事。

與往年不同,今年的賀家廚房裏專門開辟了一個甜品區,裏面有超級多好吃的,簡直像進了酒店的自助餐廳。

各種口味的水果糖和奶糖,用加熱燈保溫的糖炒栗子,可以自己卷形狀的棉花糖,能蘸一切的迷你巧克力瀑布……

還有用不同水果串成的冰糖葫蘆,金黃色透亮的糖漿,裹著色彩繽紛的果肉,叫人看得直流口水。

可唯獨這些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沒有一個來做客的小孩能吃到。

因為是賀橋哥哥專門做給他愛人的。

最開始,小孩們嘗試用糖衣炮彈攻陷,因為都知道他的脾氣很好。

“賀橋哥哥好厲害,會做糖葫蘆!”

“想吃草莓做的糖葫蘆,哥哥我用紅包跟你換好不好?”

結果今年的賀橋哥哥軟硬不吃,統一回答:“嗯”、“謝謝”、“不好”。

語氣依然溫和,還會安撫似地拍拍他們的腦袋,反正就是不讓吃。

小孩們又跑去找那個唯一能吃到糖葫蘆的哥哥。

是第一次來賀家過年的小池哥哥,是賀橋哥哥的結婚對象,之前只在婚禮上見過。

大家一開始覺得陌生,不敢太接近他,不過在發現這個哥哥跟小朋友一樣愛吃糖之後,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

“小池哥哥,草莓糖葫蘆好不好吃?”

池雪焰應聲道:“好吃。”

他看出小朋友閃亮眼神背後的渴望,笑著問:“想不想吃?”

一群小孩立刻忙不疊地點頭。

“那張嘴。”

小朋友們紛紛張開嘴,還下意識地伸出手,等著小池哥哥的投餵。

結果,小池哥哥環視了一圈,表情認真地說:“我看見你們有人長蛀牙了,肯定沒有好好刷牙,不能再吃糖。”

說完,他顧自吃掉了一顆裹著脆生生冰糖的草莓。

他吃掉草莓的時候,看見賀橋臉上浮現的笑意,也看見小孩們陡然瞪大的眼睛,寫滿了不可置信。

“我的糖葫蘆嗚嗚嗚——”

“哥哥我沒有長蛀牙,我可以吃的,吃完就去刷牙!”

也有過來湊熱鬧的小朋友,醉翁之意不在糖。

紮著麻花辮的小女孩眨巴眼睛,扯扯他的衣角,小聲問:“哥哥,可以抱抱嗎?”

池雪焰正被一群嘰嘰喳喳的聲音環繞著,沒聽清,只覺得有人揪了揪自己的衣服。

他剛將視線投過去,就看見賀橋拎著一個小朋友往外走去。

俏皮的麻花辮在空氣裏晃來晃去,隱約透出一絲掙紮。

等賀橋回來,池雪焰問他:“她怎麽出去了?”

賀橋語氣平常地回答道:“她想去客廳玩。”

客廳裏都是長輩在聊天,看不出有哪裏好玩的。

池雪焰由衷道:“愛好很特別。”

賀橋註視著他,仿佛只是讚同他的評價,聲音很柔和:“嗯。”

“但她出去之前,是不是跟我說了句什麽?”

“沒有,你聽錯了。”

池雪焰就不再想了,隨口道:“你要吃糖葫蘆嗎?”

不愛吃甜食的賀橋,便也吃掉了一顆親手做的冰糖草莓。

冰涼的脆硬糖衣包著柔軟清甜的草莓,像冬天裏的春日。

在周圍響起的一片稚氣哀嘆中,顯得更好吃了。

池雪焰忽然想過春天了。

也忽然感到一絲微小的遺憾。

他和賀橋坐在花園裏曬太陽的時候,看見盛小月笑盈盈地帶著客人參觀,向他們介紹自己親手設計與布置的每一處景觀。

也看見吃夠了東西的小朋友們圍在一起,玩著幼稚的過家家游戲。

家的模樣應該是親手塑造的。

但結婚之初,他和賀橋都不在意這件事,全交給了長輩,只在婚禮前像完成任務一樣,去了趟家居城挑裝飾品。

現在,他想要一個從頭到尾都由彼此決定模樣的家。

彼此間相似或不同的喜好交織在一起,將白茫茫的空間一點點塗抹上難以預料的色彩。

也是他不曾體驗過的事。

池雪焰終於有了關於蜜月旅行的靈感。

他興致勃勃地問身邊人:“要一起布置一個家嗎?可以帶著滿世界亂跑的家。”

賀橋聯想到他之前看過的旅行用車,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要豪華的家,還是簡單的家?”

“要輕便適中的。”池雪焰算了算時間,“還剩一個多月,應該來得及。”

四月的假期到來前,那些漫長疲憊的工作日,突然染上了別樣的色彩。

他有很多事要去學和做。

與賀橋一起。

在上班族依依不舍的心情中,春節假期轉眼間結束了。

今年的除夕很晚,是二月中旬,所以假期回來上了幾天班,就要到三月份了。

街邊樹枝上冒出的嫩綠新葉,最先宣告了春的到來。

四季來到了最短暫也最重要的那一段,萬物簇新。

始終繁忙的馬路兩邊,不同大樓裏的人們,對新一年展開的生活畫卷,都有一點新的感受。

秘書黎菲菲最近發現,賀總的辦公室裏陸續多了不少跟汽車有關的雜志,以及一些全新的裝飾品。

而且不是讓下屬去買的,都是從家裏帶過來的。

黎秘書已經知道,老板要在四月份休個長假,和池先生一起出去旅行。

但她一度有點摸不著頭腦。

他們倆中午吃飯的時候,經常會聊一些她聽不懂的汽車術語。

吃過飯的午休時間裏,池先生不睡覺了,賀總也不處理工作了,而是一起坐在沙發裏看雜志,還常常會看電腦上的視頻。

有關車輛檢查與維修的視頻。

黎秘書這才知道,那是場房車旅行。

這跟她想象中總裁會過的蜜月完全不一樣。

明明應該是私人飛機、豪華酒店、海浪游艇,全程都有專人恭候與服務才對,哪裏需要自己去學怎麽修車。

但看著那些在布置房車時買多了,便被賀總帶到辦公室來的各種裝飾品,她又莫名地覺得很浪漫。

氣溫舒適的午後,坐在總裁辦外的秘書沒了困意,索性在自己的電腦上搜索起房車旅行的視頻。

有點羨慕。

體驗一下雲旅行也不錯。

門外的她戴著耳機看視頻,門裏的戀人肩挨著肩窩在沙發裏,翻看寫滿新知識的專業雜志。

和煦春光向前浮動,漫過輕笑與絮語,漫過潔凈的辦公桌與書櫃,如風盤旋在敞開的窗邊。

原本安放在窗臺邊緣的迷你氣球人不見了蹤影。

它有了新的去處。

徜徉的春光又飄過寬敞的馬路,青翠的楓樹,透明的玻璃窗,將四月吹向了面對面的另一棟樓。

牙科診所的前臺安安覺得,這是一個有點寂寞的春天早晨。

平時關系不錯的池醫生請假了,要有一段時間不會來診所。

他用掉了全部的年假,又請了幾天事假,跟四月的法定假日與周末連在一起,就成了一個長長的假期。

據說是要去度蜜月。

這段時間的診所不算太忙,領導爽快地批準了。

畢竟池醫生是全診所最受小病人歡迎的醫生,預約永遠是最滿的,忙了那麽久,又剛結婚,迎來人生的新階段,是該充分休息一下。

同事們在羨慕之餘,也有點憂傷。

全診所裏最養眼的帥哥不來上班,本就千篇一律的工作日,顯得更加平淡無聊了。

而對於跟池雪焰比較熟的一些同事來說,這種憂傷是雙倍的。

安安挪動椅子,移到前臺旁邊的窗口,托腮望著窗外,不禁嘆了口氣。

對面寫字樓下的咖啡廳外,每天早晨都會坐在那裏喝咖啡的帥哥也不見了。

果然是一起去度蜜月。

她是見過池醫生丈夫的,之前傍晚加班時,他來診所接過池醫生。

第二天,安安像平時那樣到了診所,拉開前臺的百葉窗簾時,一眼就認出了樓下那道身影。

她當時就被一種又甜又酸又震驚的心情湮沒了。

好像在看偶像劇。

日日更新的那種。

因為每天早晨他都會來這家咖啡廳,有時看文件,有時看電腦,手邊是一杯咖啡。

安安還見過他擡頭望著診所的方向,像是在看誰。

肯定是在看站在辦公室窗邊的池醫生。

不知道池醫生的丈夫在哪上班,應該也在附近,或者跟診所順路吧。

坐在咖啡廳裏的人,每天都會專註地望向對面樓上某個屬於牙醫的窗戶。

而擠在診所前臺窗口的安安與朋友們,每天都一起傻笑著追這出無聲的戀愛劇。

她們跟池醫生比較熟,知道他的性格,沒有到處宣揚,只是默默吃著檸檬糖。

反正是在牙科診所上班,不怕牙疼。

可惜接下來有好長一段時間要看不到了。

街上的楓葉重新生長,街景平凡如常,只是四季更疊,冬去春來。

安安羨慕這樣美好的愛情,也羨慕這樣悠長的假期。

不想上班,想出去玩。

春天就應該無所事事。

想去逛公園,坐在草地上野餐,然後躺著曬太陽。

要不這個周末去吧?

安安幻想著周末的安排,目光從咖啡廳墨綠的遮陽傘上移開,突然註意到對面傳媒公司立下的那塊廣告牌。

上面換了新的“廣告”。

昨天還不是這樣的。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又嘆了口氣,強迫自己離開窗口,椅子滑輪骨碌碌地響起。

……連那塊廣告牌都在助長她不想上班的情緒。

明明是給餐飲集團服務的公司,能不能做點正經的餐飲廣告!

還不如繼續問候大家的一日三餐呢。

陽光落進窗,前臺的員工坐回工位,與走出電梯的同事們問候早上好,心裏盼望著趕緊快進到吃午餐,再快進到下班以及周末。

楓葉路上流淌的陽光則更豐盈。

晴朗溫暖的清晨,人行道上挎著包步履匆匆的行人,馬路上轎車裏等待信號燈的司機與乘客,在路過那塊廣告牌時,常有人擡頭張望凝視。

寬幅屏幕上,呈現著一副有水彩質感的靜態畫面。

依然看不出是什麽商品的廣告,但令人嗅到忽然濃郁的春日氣息,下意識為此駐足停留。

隱約朦朧的霧氣裏,一輛車向前駛入了濃蔭森林與樹間繁花,陽光是淡金色的,照耀著明亮的車尾燈。

仿佛是載著整個春天去旅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