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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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陳非寒已經完成了學校內的各種手續。天氣逐漸入夏,尹知溫又穿起了他的禦用文化衫。期末考成績下來後,他的好同桌就該離開學校去集訓了。這天他剛總結完離別寄語,劉姥爺一個大嗓門,嘎嘎把主人公叫走。

“嘿,”他震驚萬分,“不是說給我留了單獨時間嗎?時間呢?”

“分劉姥爺一半怎麽不行了,”張先越啐道,“你們手機聊得還不夠多是嗎?咱們班三個藝考生,寒哥是第一個,他肯定要傷春悲秋。”

這話還真沒說錯。陳非寒一進辦公室,就感受到一股股強烈的慈愛視線,這些視線迅速增多,都不知道該跟誰打招呼了。

“怎……怎麽了?”他顫抖地問。

“你先跟數學老師說吧,”劉姥爺朝不遠處示意,“他是看著你進步的,尤其是五月月考的卷子,他等不及要跟你說。”

“啊?”

還不等陳非寒走到跟前,數學老師便頂著地中海走過來道:“非寒啊,你上一百了你看,一百啊!”

“噢……”陳非寒估了分,所以不怎麽驚訝。他剛感激地接過卷子,朝天椒就不滿道:“非寒啊,你不能搞了數學忘英語啊,怎麽說也得有個一百一吧?”

“嘖,走開,”語文老師遞給陳非寒一張紙,“這上面的作文書你去買一本看看,我的不知道給哪個學生借走了,現在還沒還,該背的古詩文我寫在旁邊了,一定要平常就背好,到時候高考前幾個月才集訓完,越背越著急,平常練畫的時候就看幾眼,語文不能落下!”

“得得得,”劉姥爺趕緊把人撈過來,“都給你們說完了,那政史地怎麽辦?”

陳非寒稀裏糊塗地找了個凳子坐下,手上塞滿了各科老師的小紙條。他在辦公桌上挑了點零食吃,都快吃完了劉姥爺才醞釀好:“你是去私人畫室吧?如果有任何問題,一定要及時和我們這邊的老師說,每年都有……我不是說你啊,就怕萬一有什麽坑人的,我們也好快點兒補救。”

藝考是座獨木橋,千軍萬馬也就算了,上橋的地方還埋雷,一不小心就中招。各個機構之間競爭激烈,難免會參雜虛假宣傳。對於真正以美術事業為目標的孩子來說,機構萬萬不能在這種時候挑錯。

陳非寒真誠地看向劉姥爺,知道對方實在是上心。他把嘴裏的糖吐進垃圾桶,認真地向老師解釋來龍去脈:“您別擔心,我已經和畫室老師面談過了,正經的,比真金還真。學校的考試我不會落下,有什麽卷子您給尹知溫,他會給我的。”

“你倆!”劉姥爺沒好氣地說,“你倆擱這兒惺惺相惜?我告訴你,你倆一個比一個沒時間!他暑假全是小班課!無間斷,沒休息!”

“給我考上聽到沒!你倆!必須!”

陳非寒兜了一口袋零食,謝過所有任課老師才回到教室。仁禮的高二幾乎沒有暑假,期末考試結束後直接進入高三一輪覆習。此時正好是劉姥爺的歷史課,他剛到座位,突然發覺桌蓋兒壓根合不上,打開一看,一些小禮物稀稀拉拉卡著抽屜口,能關緊才有鬼。

“這都什麽呀?”他問,“好多。”

“都是些畫畫用的小東西,”張先越解釋道,“那個燈是用班費買的,劉姥爺聽說藝考生要畫很晚,幹脆買了燈夾畫板上,其餘的是哥幾個送的,一排白顏料,好牌子吧?咱也不懂,哪個貴買哪個。”

“那這個小畫筆……”

“309送的。”

“調色板?”

“308,”張先越一提到那東西就想笑,“就猴子他們寢室清奇,上哪兒找這麽大個調色板,都不知道怎麽塞進去的。”

陳非寒給逗得,順手拿起其中一張衛生紙條問:“那這個是誰……”

“咳咳!”尹知溫咳了好大一聲,其威力可以說是震懾全班。劉姥爺驚奇地看過來,十分關切地問:“欸,你看看,空調吹多了吧?這得把肺也咳出來。”

“別笑,”尹知溫弓著腰,咬牙切齒地看著陳非寒,“沒見過拿衛生紙寫字的啊?”

男生假裝打開抽屜,頭埋進課桌裏使勁笑。尹知溫剛要說話,卻發現這樣的時光是如此似曾相識。

去年九月份,艷陽高照的新起點,他們同時來到了這個班級。新同桌的褲腿掛在凳子上,自己也是這樣笑話了他。從此時間飛逝,冬去春來,他們的每一天都在同一條平行線上度過。

歲月流轉,終於,熟悉到彼此都有了對方的影子。

這張紙條直到陳非寒進了畫室才打開。尹知溫說他本來有很多話要講,但發現一張紙條就能完全解決。寢室裏的床陳非寒也沒搬,那仨老父親非說會打理——想也知道是把懶得洗的衣服全扔他床上。

陳悅早早地等在校門外,把自家兒子接到畫室就回去上班。男生落座還緊張著出櫃的事,大半年過去了還小心謹慎地問:“媽能接受了不?”

“沒看見你時就能,”陳悅實話實說,“看見你就不能了我估計。”

人類真的奇怪,事情只要不在跟前晃悠,怎麽都能說服自己,事情近到眼前了,又小嘴巴巴說不行。陳非寒還想說什麽,陳悅直接一個大油門,速度極快地沖上高架橋:“她本心是好的,不想你走她的老路……年輕的時候把自信全耗光了,還得了病,再加上你還攪和一個正常孩子,她難免又替別人考慮。”

“聖人,”陳悅無語地補充道,“我們全家啊,都是聖人。”

陳非寒報名的畫室雖說是私人的,但掛在了康老師從教的培訓機構之下。老教授和校長很熟,一來不願意到別的地方當講課老師,二來不願意教點不通的孩子——他有三高,脾氣又躁,非常擔心折壽。

今天是畫室全體學生第一天報到,三個藝高,一個仁禮一個俊逸,還有倆文化成績較差。老教授姓徐,整個人和清風徐徐完全不搭邊。幾個孩子屁股都沒坐穩,他就稀稀拉拉地指著樓下說:“你們幾個都是考專業院校的,身前身後多少人心裏清楚。機構就在樓下,要以為自己畫得有多好,就可以去樓下看看別人。”

陳非寒來時已經看過,大教室,窒息的座位安排。他相當不喜歡畫畫時旁邊有人,督促作用沒起到,還搞得自己心亂如麻。作息表貼在門邊,早六排到晚十,暫時找不到休息的縫隙。徐老師一人給了一張工具表,也算是嚴厲中帶點兒渣滓似的貼心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是從挨罵開始的。

早晨起床,他得和新室友去宿舍盡頭搶洗漱池。好不容易吃上早飯坐畫室裏休息,擡眼還要面對自己的垃圾素描。整個畫室除了他都是素描起家,徐老師面談時的溫和表情仿佛已是天邊外的事情——挨罵指標全靠陳非寒頂著,每天都沖業績。

過了上午的作品點評,廢貓的薄臉皮已經快削沒了。下午的色彩課還算清凈,他畫的快,能趕一張晚上的速寫作業。到了傍晚,樓下畫室解散休息,他和徐老師互相痛苦的時間就開始了。怪老頭一般會將七個人的作品貼在黑板上,一份一份比對不同,末了一定得加一句:“陳非寒你其他兩門怎麽和色彩差這麽多?!”

這時候全班就知道,欸,要吃飯了。

等到太陽下山,晚霞落幕,筋疲力盡的陳貓貓又得戴上痛苦面具。為了趕上同期,他不得不在十點結束晚自習後多畫一份素描作業,等手上的筆停下來,時鐘已經指向淩晨。

睡四小時半,然後循環往覆。

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陳非寒沒見過尹知溫,也沒有拿微信聊天。他擔心自己一拿起聊天工具就負能量疊滿,這不符合仁禮畫室負責人的高冷定位。機構助教看不下去,幫忙買大白的時候就小聲提建議:“非寒啊,你要不請一天假?瘦太多了,黑眼圈也重。”

“啊,”男生正在拿顏料,“沒事,頭幾個月。”

寢室六人床,六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失眠,淩晨五點坐起來,能和對床打個照面。陳非寒嚇得要死,又怕吵到同學,只好挪過去小聲問:“你幹嘛?”

“操,夢見自己突然不會透視了,”對方稀裏糊塗地摸腦袋,“好恐怖啊,夢到考試的時候突然變成對對眼,你懂吧?就是鬥雞眼看圖,還看不懂題,我靠,怎麽畫都畫不出來。”

“閉嘴閉嘴閉嘴,”下鋪突然傳來聲音,“一大早的,我速寫作業還沒畫呢!”

說完便穿衣下床拿手機,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三分鐘不到就走了。陳非寒盯著門框好半晌,又嘆著氣躺了回去。

分不清虛實,分不清黎明和傍晚。

勞改犯……他半夢半醒地想,做勞改犯會不會比藝考生好點兒?

八月中旬,陳非寒的生活已經徹底模式化。他走在吃飯路上才想來,自己已經一個月零十四天沒有吸仙氣,看活的尹知溫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腦袋中負責畫畫的弦終於繃斷。男生不得不一邊趕作業一邊告訴自己,這麽努力肯定能考上。這根弦接了又斷,斷了又接,最後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陳非寒徹底崩潰。

他崩潰得很突然,至少十七年來,他從未在畫畫上崩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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