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屋子裏靜悄悄。

黑暗之中視覺失靈，人的嗅覺卻可以異常發達，喬米雪緊張的呼吸著屋裏的空氣，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線味道，自打她進屋以後，就沒曾註意過這點細節。

兩人小心翼翼在黑暗中行走，幾乎可以聽到彼此克制的呼吸聲，兩人邁步極輕，走得極慢，每一步踩在水磨石地磚上，就像踩在絨毯上一樣無聲無息。

喬米雪探著腦袋，向四周緊張張望，時常在行走中不小心踩到散落地面的雜物，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聲響。

每每踩到東西，嚇個半死的時候，她就會抑制不住的想要抱住眼前的男人，躲進他的懷抱，用滿滿的安全感，安撫胸腔裏那顆險些跳停的心臟。

兩人越向前走，香線的味道也在悄然變濃。

忽然一陣風從門口吹來，兩人不約而同向黑漆漆的門洞望去，只見屋子深處一點亮光，閃了一下，忽然消失了。

喬米雪盯著光亮閃過的地方，緊張的攥緊了手裏的防身玻璃擺件，手心裏都是汗，沾在沈甸甸的天鵝玻璃上手感十分滑膩，幾乎讓人有種拿不住的錯覺。

兩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心裏冒出了同樣一種想法，屋子裏有古怪，兇手若要藏身，多半是躲在這間屋子裏。

蘇定辰就像獵食的豹子，瞬間繃起全身肌肉，握著手術刀擺出戰鬥架勢，他在進屋的時候，有意卡在門口，將喬米雪往身後推了一把，示意她裏面危險，待在門外。

喬米雪腳步不穩的後退兩步，之後在門外站定，她雙手緊握玻璃天鵝，凝視他閃身進屋的背影，心裏憂心忡忡。

她打心眼裏替他擔心，不願讓他一人獨自涉險，可是裏面藏著的人，可能是窮兇極惡的歹徒，她打心眼裏又覺得害怕……

猶豫不定之際，喬米雪看著手裏磚頭大的防身擺件，心想自己一磚頭砸過去，再兇惡的歹徒也得掛彩，心裏頓時生了幾分勇氣，沒再猶豫立即跟了進去。

喬米雪剛進到屋裏，就聽到裏面刺啦一聲的怪異聲響，兩人齊刷刷的朝發出異響的地方看去，只見屋子深處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清，那裏到底在搞什麽貓膩。

喬米雪幾乎就要把手裏的玻璃擺件一下子砸過去，可是在動手的那一刻，她忍住了，學著身邊的蘇定辰，按兵不動，冷靜克制。

那個地方剛剛發出一點怪聲之後，就一直陷入了死寂，兩人站在原地，與幾步之外看不見的敵人僵持。

時間變得緩慢，氣氛變得難熬，兩方僵持的屋裏，沒有一點聲音，只有濃濃的香線氣味繚繞不散。

大概是眼睛適應了黑暗，喬米雪發句自己隱約可以看出屋內的大致輪廓，剛剛閃光亮過的地方，隱約有個人形。

恐怕就是他搞的鬼吧……

喬米雪心裏咯噔一下，額角幾乎流出汗來。

那個人會是K嗎？如果是，他一定會出手對付我們。

喬米雪知道自己必須想出對策，對付那人可能做出的襲擊，保全自己和蘇定辰的生命。

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在她的腦海，讓她幾乎沒有猶豫就掏出兜裏的手機當成手電照了過去，而她開燈的那一刻，迅速從蘇定辰身邊跳開，讓自己這個活靶離他越遠越好。

哪怕對方手裏有槍，一槍打過來，也不可能瞄到蘇定辰，蘇定辰就可以利用這一短暫瞬間，快速反應將對方制服！

喬米雪幾乎沒有多想，就做出了為他犧牲的選擇，她義無反顧的打開手機電筒，雪亮的燈光迸射而出，瞬間映亮了整間屋子。

兩人看清了屋裏的狀況，警惕、防備一瞬間被錯愕、震驚所取代。

原本在黑暗中隱隱約約的人形，經強光照射，反射出美麗的瓷光，兩人這才知道剛才一直敵視的那個敵人，居然是一尊白瓷釉彩觀音菩薩造像。

這尊一人大小的陶瓷菩薩造像，廖家人將它貼墻放置，兩人舉著手機照明繞到造像的一邊，正好看到幾根交纏的電線，外表破舊，裏面的銅絲暴露在空氣中，挨近之後還能聽到一些輕微的嘶嘶聲響。

“原來是電線短路了。”喬米雪看著電線隱隱冒火的地方，提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純屬意外，沒有陰謀詭計，沒有殺人兇手潛藏暗處，不用提心吊膽了。

線路暴露始終是個火災隱患，蘇定辰很快出手，搬動巨大的陶瓷觀音造像，將它從原地移開了一些，那些擠在觀音像後面的線路，向四周稍稍舒展開來。

喬米雪想起剛才電線火星四濺的一幕，後怕的感慨：“還好沒燒起來，真是菩薩保佑。”

蘇定辰凝視眼前的菩薩造像，眸光微斂：“那點火星大概，落在佛像上了吧。”

喬米雪擡頭望向寶相莊嚴的觀音菩薩，眼中柔光泛起，此時她的內心從未如此虔誠。

“希望那些做壞事的人，遭到報應。”蘇定辰聲線低沈，隨口一說，他心裏真正想的是，還好造像是陶瓷，防火又防電，擋了一場火災。

電線燒起來，就像火龍一樣亂竄，恐怕消防隊趕來，整個房子已經燒成火海了吧。

蘇定辰想到這裏，神色稍稍有些凝重，他倒不是為廖家可惜，只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連累到無辜的隔壁人家，那就罪過了。

女人相對來說，比較感性，喬米雪一開始的想法是，人都死光了，房子還不如成為廢墟呢。

她迅速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太過孩子氣，甩了甩腦袋，拋掉那些任性的幻想，決定先消滅火災隱患再說。

喬米雪看到佛龕桌案上，擺著一個碩大的鍍金香爐灰，裏面的香灰高高堆起，行成了一個銳利的山尖。

喬米雪依稀記得初中的時候老師教過，電線著火，就用粉末之類的東西蓋住，千萬別傻乎乎的用水潑。

喬米雪端起佛龕上沈甸甸的大香爐，吃力的走到電線短路的地方，反手把香爐扣在地上，轟地一聲悶響，細密的煙塵平地而起，像霧一樣四處彌散。

香灰的味道撲面而來，喬米雪聞不習慣，感覺鼻子發癢，直想打噴嚏。

“這下穩妥了。”喬米雪拍掉手上的灰塵，向後連退了兩步，躲避那股無處不在的香線味道。

蘇定辰卻沒有走，他眼簾微垂，看著堆在地上的香灰，清亮的眸光漸漸銳利：“香灰裏面有東西。”

喬米雪聽到他的話，連忙上前舉起手機，用電筒照亮地上的一灘灰燼，只見線條平緩的灰堆上，凸顯出一個異樣的凸起，她一時間看不清那是什麽，就要伸手去拿。

“別動，小心觸電。”蘇定辰連忙將她拉回，用一根塑料長桿撥開灰堆，把東西從交錯纏繞的電線縫隙裏挑了出來。

那是一張紙條，喬米雪迫不及待伸手將它撿起，紙條上字跡歪歪扭扭，很不美觀，而且還有筆畫錯誤，顯然書寫的人文化不高不常練字。

喬米雪看得很費勁，卻還是辨認出紙條上的內容，一句像是自白，又像是遺言的話：我也不想殺他們，可是我不得不這樣做，我也不想活了。

喬米雪一個字一個字的把紙條內容誦讀出來，連成一個讓人膽寒的事實。

幕後黑手唆使曹招娣殺人，曹招娣給全家下毒，自己也喝下□□自殺。

“原來下毒的事，是曹招娣做的……”喬米雪被自己一瞬間的開悟嚇到，背後發麻，幾乎流出冷汗。

她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腳步不由的退後一步，正巧撞上背後的觀音造像。

白陶雕形、彩釉繪制的觀音，面容祥和寶相莊嚴，讓這間剛剛發生過命案的屋子，少了幾分陰森鬼氣，喬米雪發覺自己撞到的是觀音造像，頓時覺得壞心情一掃而空，心裏生出了一種受到保佑的喜悅。

“你沒事吧？”蘇定辰看她腳步虛浮撞到了東西，不禁替她擔心。

喬米雪連忙站好，將額邊亂發攏在耳後，胡亂搪塞：“我沒事，是我太馬虎了，剛剛沒站穩。”

蘇定辰看到喬米雪真的不像有事的樣子，目光緩了幾分，稍稍移開視線，看著眼前的一切，專心研究案情。

他稍作沈默，隨即語調篤定的開口：“殺手大概操縱曹招娣殺人全家之後，再返回現場割走人皮，以前K犯的案子，恐怕不少是這種模式……”

喬米雪點點頭，有些發怵的看向四周，心裏總是疑神疑鬼的覺得，暗地裏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兇手和曹招娣關系還挺密切，一定還有線索。”蘇定辰拿著手機，用燈照著環視一圈，可惜手機的光芒只能照亮一片，在這種照明條件下尋找線索，實在是不太可能。

要是剛才沒斷電就好了。

蘇定辰眉心緊皺，考慮是暫時放棄調查，還是連夜修理線路。

一股熟悉的倦意襲來，喬米雪覺得眼皮發沈，低頭看了下手機屏幕，時間果然到了半夜兩點，是平日裏大家慣常的下班時間。

派出所都下班了，只上白班的電工，就更不用說了。

喬米雪打了個哈欠，把手機揣進口袋：“電工應該都睡了吧，大半夜肯定找不到人，咱們把門鎖好，明天再來。”

蘇定辰看得出來，廖家早年安裝的線路，錯綜覆雜、亂七八糟，不是一般的覆雜，一般人根本沒法動，既然找不來電工，那就只能算了。

他微微點頭，在身邊護送一臉疲憊的喬米雪，並肩走到大門口。

三更半夜，一個女孩子獨自走夜路回家，實在不安全。

蘇定辰幾乎是不容拒絕的攔在喬米雪面前：“我送你回家。”

“不用……”喬米雪差點撞到他，本能的後退一步，卻見眼前蘇定辰一步不動，灼灼的目光，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回去。”

喬米雪聽到這句話，指尖幾不可見的顫動了一下，心頭升起一股濃濃的暖意，那是一種被愛、被呵護的感覺。

喬米雪點點頭，臉頰開始變得緋紅，她不想拒絕他的好意，她現在還不敢相信蘇定辰還愛著自己，喬米雪之所以同意，只是因為她不想讓人擔心。

自打她進入警察這一行，不知遭遇過多少危險狀況，很多人都為她擔心，時常勸她不要再做，或者換個輕松點的內勤工作也好。

有人關心是好事，可是太多人關心，她心裏時常會有歉疚感，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不夠謹慎，讓家人朋友擔心。

蘇定辰打開門上的鎖，等喬米雪出來之後，利落的鎖上，扣鎖的聲音似乎驚擾到隔壁的黃狗，隔壁的院落裏突然響起一陣響亮的犬吠。

犬吠聲一路遠去，兩人踏著路上蒼白的月光，走出巷道，走到停放街邊的白色路虎，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兩個人也許是太累，也許是太久沒聊，開車的過程中，喬米雪、蘇定辰都沒有說話。

車廂前面設有音響，舒緩的音樂一首接著一首，飄逸而出，聽上去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喬米雪疲憊至極，背靠皮椅坐姿懶散，聽著一首首動人的歌曲，疲憊的眼簾不由自主的慢慢合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蘇定辰看到她安然入眠，削薄的唇角彎起一絲柔和的弧度，流光般的路燈中，他眼底裏的光格外溫柔。

蘇定辰在心裏盤算好，到了地方，他會把喬米雪護送到樓下，在某個不惹眼的角落，目送她回到家中，亮起臥室的燈。

可是事情並不能如他的意，開車途中，正巧碰到一條流浪狗驚惶的跑過街心，蘇定辰反應極快，腳踩剎車，將車子停住。

強烈的慣性，讓車裏的人全都向前傾倒，喬米雪從睡夢中驚醒，差點撞到對面的椅背，她按住前面的座椅，緩緩坐直，眼見前面就是自家小區的大門。

喬米雪讓他大老遠送到地方，心裏本來就過意不去，眼下正好到了家門口，她怎麽說都要提前下來，自己回去。

蘇定辰不好勉強她，就在小區門口跟她道了別，之後轉動車鑰匙發動汽車，路虎加速極快，很快純白的車身就像一抹暗夜的魅影，快速飄出了喬米雪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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