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之後，喬米雪站在禮堂門口，回憶起種種往事，不知不覺間，光裸的小腿，都站麻了。

口袋裏手機，鈴聲大作，震動不停，喬米雪這才如夢方醒，將自己從往昔的回憶裏，拉入眼前的現實。

禮堂之中，臺上男生握著琴弓的右手，垂在一側，很明顯，他的演出被喬米雪的手機鈴聲，打斷了。

迷妹們紛紛回頭，視線齊刷刷的落在喬米雪身上。

額……萬眾矚目。

喬米雪抱歉的笑了笑，哈著腰退出門口，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

這時，她才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屏幕顯示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媽媽這時候打來電話，會有什麽事？

喬米雪按下接聽鍵，只聽對面媽媽的聲音很焦急：“雪雪，娃娃在你那嗎？”

喬米雪一頭霧水，問：“不在啊，怎麽了？”

“我在棋牌室打牌，平常娃娃都乖乖的在墻角睡覺，可是吃飯的時候，我想起來要給它餵食，怎麽找都沒找到它……唉，我急的喲，沒顧上吃飯……”

喬米雪隔著屏幕，都能想象出媽媽焦急成什麽樣，自打有了這條狗，媽媽每天都帶著它，像照顧小嬰兒一樣呵護著，家裏的吉娃娃，娃娃現在走丟，對於媽媽來說，心情堪比丟了孩子！

喬米雪心裏也著急，可是她沒有亂了分寸，她快步行走，拿著手機，鎮定囑咐：“媽媽，你先吃飯，我馬上回去跟你一塊找，實在找不到咱就發尋狗啟示，讓大家幫我們一塊找。你先想想，狗是什麽時候不見的。”

喬媽媽回憶了一下：“吃飯之前，我記得它還嚎過，大概就是飯點的時候，它就沒了。”

喬米雪向校園出口跑去，黑色長發在身後飄動。

她迎風跑著，隨口問媽媽：“你們晚上吃的是什麽？”

喬媽媽大概是太心急，聲音有些啞：“他們吃的黃燜雞米飯，我吃了一口發現娃娃沒了，就沒有再吃。”

黃燜雞米飯……

喬米雪想到了一個人，腳步一頓，楞在原地，過了幾秒鐘，她聲音顫抖，似乎是在壓抑著某種期盼，問手機的另一頭：“你們吃的黃燜雞米飯，是外賣送來的嗎？”

喬媽媽琢磨了一下：“好像是吧……我沒下去，別人下去拿的。”

“好，我找人問問。”喬米雪話聲平靜，心中卻是一陣狂喜。

黃燜雞米飯外賣，杜良梓最近不就在忙活這事嗎！

家裏的小狗和杜良梓熟得很，估計餵兩塊雞肉，就跟他跑了。

喬米雪這邊掛了媽媽的手機，那邊就撥通了杜良梓的號，開門見山的問：“杜良梓，你看到我家娃娃沒？是不是跟你走了？”

杜良梓：“你家娃娃太饞了，想吃雞肉跟我跑了一路，我正打算忙完以後，把狗給你送過去呢。”

喬米雪：“我媽見不到狗，都急得吃不下飯，你在哪？我去你那，把狗接回來。”

杜良梓跟朋友聊起來，就沒了正經樣：“我在咱老十六中送外賣，這邊食堂還跟咱那時候的一樣，難吃得要死，這邊的女學生個個瘦成排骨，特別喜歡叫我家的外賣。”

杜良梓說話時，帶了愉快的尾音，他沈溺於心中的幻想，他幻想做一個用美食解救高中女生的英雄。

喬米雪忙著接娃娃回家，不跟他廢話，直接說：“你在學校門口是吧，我馬上過去。”

“好嘞，我等著。”杜良梓掛了電話，和來拿晚餐的高中女生，熱烈的聊起了天。

喬米雪在十六中待了兩年，地形無比熟悉，小步快跑，一會兒就走捷徑到達了校門口。

杜良梓忙完送貨，一個人站在摩托車旁，身邊一個高中女生都沒有。

他身穿朋友圈照片裏的那件明黃套裝，上面印了“黃燜雞米飯”四個字，慘白的路燈照耀下，整套衣服的顏色，變成了清新淺淡的檸檬黃，這樣的顏色，讓杜良梓整個人看上去，意外的不太欠揍。

喬米雪四處張望：“狗呢？”

杜良梓這才驚覺，小狗不見了：“剛才還在呢，該不會跟哪個女生跑了吧……”

喬米雪焦急之下，說話不太客氣：“我家狗又不是你，不喜歡那些高中女生。”

杜良梓喊了一會娃娃的名字，一邊向喬米雪辯解：“我跟你保證，剛才小狗還在，兩方鐘……不，就一分鐘之前的事。”

他剛說完，就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是崗哨旁邊的綠化帶裏發出來的，嗚嗚作響，就像野獸在撕咬動物時，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聲音。

“娃娃！”喬米雪一下子辨認出，這聲音屬於娃娃，激動的朝綠化帶那邊大喊。

娃娃這小狗玩心重，帶出家門之後，常常光顧著玩，誰喊都不理，這回不知道它到底在綠化帶裏發現了什麽好東西，主人在一旁急死，它都能不管不顧。

修剪整齊的冬青樹叢裏，躥出一只毛茸茸的狗來，它嘴裏叼著個東西，跑的時候搖頭晃腦，嘴巴裏的“花繩子”在風裏晃蕩，看上去有些詭異。

喬米雪本想和狗狗來一個大大的擁抱，可是待她湊近一看，差點沒嚇死，娃娃嘴裏的那條“花繩子”居然是蛇，而且這條蛇好像還沒死！

喬米雪連忙後退兩步，命令小狗：“吐掉！趕緊吐掉！”

娃娃是個有靈性的狗，被主人吼了一下，隱約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一下子松開了嘴巴，楞在原地。

花斑蛇啪嗒一聲，掉在水泥地上，身上有傷，在地上不停的亂擺。

喬米雪剛想擡腳後撤，卻見垂死掙紮的花斑蛇，迅速向自己游來，張開血盆大口，從地上彈射而起，一口咬上了自己的耐克鞋。

喬米雪驚慌失措之下，連連驚叫，小腿亂踢，卻見花蛇纏住了鞋面，非常惡心。

杜良梓看見閨蜜有了大麻煩，大喊一聲，看我的，隨即沖上前去，飛踩一腳，正中蛇頭。

蛇頭咬住鞋子不放，這一腳當然也生生的踩中了喬米雪。

“啊——”

喬米雪痛到慘叫，眼淚汪汪的看著杜良梓，話聲哽咽：“你怎麽那麽狠……”

“我這是擔心一腳踩不死……”杜良梓愧疚的收回腳，看了一眼踩扁的蛇頭，臉上的愧疚消減了些，“已經死了，你不用擔心了。”

“可是我腳疼……”喬米雪一瘸一拐的原地走兩步，痛得牙根緊咬，輕嘶出聲。

杜良梓忽然想到了什麽，大驚失色：“你的腳會不會是中了蛇毒？”

“不知道，疼……現在有點麻。”喬米雪一瘸一拐的走著，也覺得腳傷有點不對勁，她與杜良梓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了去醫院。

杜良梓這次靠譜了一回，他把狗交給門衛，騎上摩托車，發動引擎，帶著喬米雪一溜煙的跑去了附屬醫院。

“堅持住。”杜良梓囑咐了喬米雪一句，把摩托車隨便停在路邊，沖進人多擁擠的大廳，替喬米雪掛了急診。

喬米雪心情緊張，唇色發白，但是右腳痛感卻好了許多，她暗自在心裏恐慌：該不會是蛇毒麻痹神經，所以感覺不到痛了吧，那就糟了……

喬米雪皺眉之際，杜良梓已經帶著醫生護士，火速殺到。

醫護們清一色的白大褂，偌大的口罩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神色緊張的眼睛，他們把喬米雪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目光落在她右腳的那只血肉模糊的運動鞋上，紛紛瞳孔一縮，呼吸發緊。

帶頭的中年醫生眉頭皺成深溝，不敢耽擱，吩咐兩邊年輕護士：“把她鞋子脫了，送入急診室。”

兩名護士架著喬米雪，把她放倒在推車上，一個健壯的男護士，在前面推著，後面女護士跟著推車一陣小跑，手法熟練的給她解了鞋帶。

鞋子襪子都脫了，露出喬米雪白嫩的腳踝，還有腳面一片青紫，紫青的地方腫得老高，看上去觸目驚心。

蘇定辰今天值班實習，在三樓看到杜良梓帶著喬米雪，跑來掛急診，心知不好，放下手頭的醫療文件，白大褂夾著風跑了下來。

蘇定辰一米八幾的身高，在人群中十分顯眼，杜良梓愁眉苦臉的等在急診室門口，視線越過就醫的人群，遠遠的看到了他。

蘇定辰腿長，幾步就走到了杜良梓面前。

杜良梓認得他，他記得多年前，蘇定辰與喬米雪是何等的相愛。

杜良梓張了張嘴巴，想要說話，可是蘇定辰搶先開了口。

“杜良梓，雪兒……”蘇定辰喉頭頓住。

八年前他叫她雪兒，現在他不是她的男朋友，還能這樣叫嗎？

蘇定辰薄唇輕抿，意識到自己與喬米雪之間，隔了太遠的距離，他啞著聲音改了口，連連發問；“你說喬米雪被蛇咬了，是什麽蛇？有毒沒毒？”

“身上有花斑……”杜良梓低下頭，出汗的掌心，懊惱的拍著腦門，“叫什麽蛇來著？我怎麽不認識呢，唉……”

蘇定辰一身白衣，十分挺拔，他僵直的站在杜良梓面前，雙手放在身體兩側，緊攥成拳，發白的骨節哢嚓作響，他克制心中排山倒海的情緒，冷靜的問杜良梓：“拍照了嗎？也許我認識。”

“沒拍。”杜良梓手放在口袋上，又緩緩拿開，垂著腦袋一個勁的嘆氣，“早知道，我就拿手機把它拍下來了，可惜我忘了，唉……”

蘇定辰轉身走向急診室，一刻也不耽擱，留下杜良梓一人站在原地，不知該幹什麽。

急診室大門推開，閃入一道人影。

喬米雪透過簾幕縫隙，看出了來者是蘇定辰，她的目光中閃過一陣錯愕，蒼白緊繃的臉頰，不由自主的一陣發熱。

他快速跨了兩步，走到喬米雪的病床前，與她相距不到一米，這是八年來他與她距離最近的一次見面。

喬米雪心跳驀然加速，紅腫發紫的右腳，在雪白的床單上，顫了一下。

蘇定辰戴著口罩，低頭查看喬米雪的傷情，長而密的睫毛之下，是他深邃修長的眼睛，視線掃過青紫的右腳，他的眼睛裏流露出心疼和緊張。

他戴著塑膠手套，用鑷子夾起棉球，蘸著酒精，小心擦拭喬米雪的腳面。

腳上傳來一陣涼涼癢癢的感覺，喬米雪不由的繃緊了腳尖，緊張得咬住了下唇。

蘇定辰大手托起她的腳掌，細細觀察，修長的手指略帶薄繭，摩挲著她的腳面皮膚，他在查驗傷情，仔細檢查。

他用力不輕不重，按壓手法專業，充滿了憐惜。

指尖撫過大半的腳背，蘇定辰緊皺的眉心，一點點舒展，他語調肯定下了結論：“沒破皮，不是中毒。”

年輕的護士們面面相覷，主治醫生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

有人問：“青腳面紫是怎麽回事？”

沒等蘇定辰回答，喬米雪就出了聲。

“大概……”喬米雪想到了剛才的事，正猶豫要不要說，卻見急診室內醫護人員，齊刷刷向自己看去，目光之中是□□裸的探尋。

喬米雪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剛才杜良梓下腳太重了吧。”

醫生護士這才知道，患者的傷情不止跟蛇有關，還跟門口等候的人有關。

他們把杜良梓喊進急診室，把整件事情問清楚。

杜良梓進了急診室，幾乎就沒擡過頭，在眾人審問的目光之下，滿臉歉疚的把今天發生的事，和盤托出。

虛驚一場。

喬米雪轉了科室，護士推著她送到另一間屋子，隨後退出。

喬米雪躺在推車上，望著白色天花板，自覺傷不重，不至於躺著就醫，於是翻了個身，從推車上下來，坐在旁邊的木椅上，和杜良梓這個陪護，一塊等候主治醫師。

門口傳來門鎖轉動的哢嚓聲，喬米雪回頭一看，只見蘇定辰雙手插在口袋裏，走入屋子正中。

杜良梓刷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看了看喬米雪，又看了看蘇定辰，不知自己橫在兩人中間，是不是多餘。

房間裏的氛圍，驟然尷尬。

喬米雪輕咳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強裝鎮定。

蘇定辰眼底覆雜了一瞬，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黑色皮椅，卻沒有坐下。

杜良梓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心想：果然，我還是該走。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黃外套，正要躡手躡腳，推門走人，喬米雪察覺到他的動向，擡頭叫住了他：“你要走了以後，能不能幫我做一件事？”

“十件都行，今天比較特別嘛……”杜良梓笑容和聲音，都有點虛，他把喬米雪的腳，踩成了那個樣子，總覺得心裏對不住她。

“不用十件，兩件就行了。”喬米雪舉起兩根手指，在杜良梓面前晃了晃，“把小狗送回我家，還有今晚的事別說，別提我受傷，別提蛇的事。”

“好勒，保證辦到。”杜良梓喜笑顏開，披上外套就要出門，臨走前，他像想起來什麽似的，頓住了腳步，回頭沖蘇定辰意味深長的暗示：“她就交給你了。”

蘇定辰視線移開，沒說話，食指卻在椅背上，看似無意的輕敲了兩下。

八年了，兩人第一次獨處，兩個人心裏都有些忐忑和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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