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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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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雲層驟然拋離腦後,眼前竟是無際碧空,不遠處,一座環繞著雲霧的高山聳立在碧空之下。聖師大人牽引著容蕭,沿著山峰直直向上,似要飛越九霄,沒有多久,眼前的山峰漸漸窄削,猶如一柄刺入天空的利刃,忽而,在尖刺的頂端,仿佛懸空一般,有山巒沈在雲層,山間一座城池若隱若現,雲霧蒸騰纏繞其間。

聖師大人忽而折身,向著山巒底部繞行,不過片刻又驟然停滯,手上拂塵揮動,一道光疾飛而去,幾乎同時,前路中央浮現出一個人影,手中一支長戟橫在胸前,將光刺擋開。

“聖師,”來人開口,長戟遙遙指向聖師面前,“迷途知返才是。”

“大皇子讓路。”聖師丟下幾個宇,拂塵揮舞,無數光影朝著對方射去。

大皇子輕哼一聲,閃身越過,長戟如電而落。聖師拂塵揚動,忽而折身,手上一引,裹著容蕭的光暈被他揮上前去。大皇子面色一變,疾收長戟,身影一晃,落在遠處雲頭。聖師冷冷看他一眼,側身還要再行,忽地一窒,俯首噴出一口血來。

“聖師已受了重傷,何必還要逞強?”大皇子遙聲道,“叛軍已然清剁得所剩無幾,你孤身一人,已是窮途末路,不如收手。”

聖師抹去唇角血痕,垂手張開五指,容蕭頓時被他握住喉嚨。

就在這時,遠方隱隱一個聲音傳來:“姬虞,放他進來。”大皇子收勢回身,讓出前路。這時,那聲音又道:“莫離,我在她墓前相候。”

聖師大人眸色如血,引著容蕭循著那聲音掠去。

穿過雲層,越過座座山巒,下方漸漸顯出一片緋色花海,恍然間,竟似巫澤山頂。花叢中央,一座白玉的墳塋煢煢孑立,兩棵參天的古拍護在左右,遮擋如華蓋。有人站在墳塋之前,袍角廣袖翻卷飛揚,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風而去。

聖師大人落下雲頭,拂塵一甩,包裹在熒光中的容蕭跌落地面。容蕭勉力止住翻滾,坐在地上撐起上身,看見聖師站在前方,眼望著墳塋之前的身影,久久不語,然而他身周漸漸有殺機翻湧,似在宣洩心中無窮無盡恨意。

許久,墳前的人轉回身來,看著聖師,鬢邊一縷白發隨風揚起,又落在耳際,襯著身後白色的墳冢,入目悲涼。

“放了那丫頭吧,莫離。”那人嘆息,“你要尋的是我,別再牽扯旁人。”

“你既然知道,便在她墳前自我了斷,”聖師一字字道,如同咬碎撕裂才能說出,“血祭她母女性命!”

“……莫離,你巫澤山的丹花,是否也開得這樣美麗?”那人淡淡道,掌心翻起,飄落一朵繁花,“是我錯了,那時若是讓她隨了你去,你們一家便不會陰陽兩隔……”

“住口!”聖師嘶吼,身體微微顫抖著,下一刻,捂了胸口噴出一口血來。

“你與姬頊交了手?”那人皺了眉頭,“他對那丫頭尤其在意,你何必又將她牽扯進來?你我之間的仇怨,你我算清就好,別再牽連。”

聖師喘息片刻,揚手將拂塵揮向容蕭。拂塵上千絲萬縷的銀線好似有了意識,攀爬上容蕭肩頭,牢牢捆搏住她的脖子。

“在意才好,我便要看看他會如何。為了這女人肯殺了親父,還是同你一樣狠心無情?”聖師冷聲笑。

拂塵驟然收緊,呼吸頓時艱難起來,容蕭只覺得腦袋裏頭的血液快要將頭顱撐得爆炸。

“莫離!”天帝喊,手擡在半空似要阻攔。

就在這時,天際一聲悶雷般的聲響,—XX滾滾而來。片刻之後,雲湧風動,有無數人影在雲層中慢慢浮現。容蕭眼前一陣陣發黑,朦朧間,只看見天際有金光湧動,轉瞬間,一條巨大的金色長龍慢慢自雲層中游動而來,停在碧藍天空中,仰首一聲長吟,如金石聲綿長,又如同風嘯過耳。

吟聲漸落,它懸浮在半空,俯視著墳前眾人。

容蕭頸中的拂塵松了些,她捂住脖子,屈身急促咳喘,大量的氧氣重新湧入肺臟,卻攪得內腑抽痛。

“我方才的話,你可聽見了?”聖師仰首道,“若要救她,便殺了天帝,否則,便等著為她收屍。”

空中的金龍緩緩轉動了巨大的頭顱,身體微微側過,被身體遮擋的前爪露出來,也露出了爪中抓著的青龍。它揚爪將青龍丟了下來。青龍重重砸在地面,毀去無數緋色花枝。

天帝頓足:“這畜生!”目光投註的地方,卻是那些毀壞的花枝。

“你要殺便殺罷,”天空的金龍游曳著,長尾忽而垂落,又掃去一片花地。

“小畜生!”天帝仰首,“逆子——!”眼中幾乎要噴出血來。

“那女人背叛我在先,”金龍漫不經心地開口,“那老頭子見死不救讓我沒了娘親,你一並替我殺了,省了我的事。”

“說得好聽。”聖師大人冷笑,五指一揚,容蕭頸中的拂塵重又束緊,無數銀絲鉆入皮膚,頓時鮮血淋漓。

“罷了罷了。”金龍忽道,仰首低吟,吟聲未息,忽又金光湧動,片刻之後,龍影不見,雲頭上緩緩落下個人來,一身金甲,腰間黑玉為帶,頭上發如墨,長眉斜飛,雙眸深沈似淵不見邊際,嘴角挑著一抹笑,笑意森冷。他一步步走過來,手心光華凝聚,轉眼成了金芒纏繞的長劍。

“只是殺了那老頭子便是?”他懶懶道,手上長劍忽而飛起,直直疾飛向天帝胸口。只見到人影一晃,長劍並著一個人撞向天帝,劍尖穿透那人胸口,又刺入天帝體內,隨即化作金光不見。

“滿意了?”他一笑,忽地擡手,消失的長劍又在掌中,劍尖悄無聲息地揮落,斬斷容蕭頸中千絲萬縷。

容蕭撲在地上,喘息著,茫然擡眼,眼前晃過一片金色,那人越過她,站在聖師面前。

“如今還有誰能要挾於我?你巫澤山下道觀裏頭的人,我叫人拿了。”他冷冷道,“你敗了,認命罷。”

聖師看著栽倒在地的天帝,目中閃過幾許茫然,待看到天帝覆又坐起,眼底茫然褪盡,再現淩厲,指間畫訣,溢出慢慢殺氣。

“師父——!”遠處有人在喊,皇甫被一人押著,站在雲頭,目中只是懇切絕望,“殿下繞過師父性命!”

聖師口中不住有鮮血流出,眼底仍是淩厲,還要揚手攻擊,半途脫了力,栽倒在地上。

“小畜生!”天帝罵了聲,扶著擋在身前那人,半晌嘆息,“你這又是何苦?”

容蕭看著他懷裏那人秀麗無雙的臉,喃喃喚了聲:“阿笑婆婆……”

阿笑婆婆眼中卻只看著天帝,唇邊浮出笑容,襯著一點血色,傾城絕世:“我只想報恩罷了,師父。”

天帝呆了呆,終究神色一柔:“木頭。”

阿笑婆婆閉眼喘了幾口氣:“師父何嘗不是?你心中那樣愛著師母,即便她與別的男人有了私情育了孩兒,你卻只是裝作不知,任由他們花前月下。師母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心裏終歸過不去,抑郁成疾,你受了冤枉卻不肯辯解,又是何苦來?”

“阿笑住口!”天帝推開了她,猛然起身,眼底閃過幾分怒意。

容蕭撲過去,將阿笑婆婆攬在臂中。阿笑婆婆側首看看她,幾分苦澀,幾分欣慰:“瞧你滿身的血。”

“我沒事,婆婆沒事吧?”容蕭看著她胸口一片血跡,手顫抖不停。

“沒事,不過一點修為而已。”阿笑婆婆搖頭,“舍了便舍了。”

“嗯。”容蕭點頭。

天帝一嘆,轉過身來:“我瞧你兩人倒是一般無二地傻氣。”矮身重又將阿笑接過去,掌心貼在她後背,“過去的事,莫要再說,終究是我沒能救她母女性命,是我有愧。”

“聖師大人,”阿笑婆婆仰首看向躺在另一邊的聖師,“師母怪我師父冷落,戀慕你體貼撫慰,卻生生在我師父心上挖了個口子。師父一心想要成全你們,偏偏師母又放不下師父,陰錯陽差,成了今日局面。你要怪,也不該怪我師父。”

“阿笑!”天帝低聲斥。

“這些事情,師父若是早早說出來,”阿笑婆婆眼中淚湧,“你們三人,怕不會走到今日。我上不得軒轅山,只能在你來看我時,陪著你喝酒、聽你喝醉了喚著心上人的名字,我想幫你,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酒醒之後離去。師父,我心疼你……”

“傻丫頭。”良久,天帝嘆息,替她拭著淚水,“怪我只看著自己心裏的苦,倒把你這孩子害了。你那樣愛笑的孩子,如今卻是師父我讓你哭得這樣傷心……”

聖師閉著眼,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清醒著,只是眼角恍若有水光一閃而過。

容蕭有些頭暈,脫力躺下來,眼卻撞進身旁那人居高臨下投來的目光。視線相接,那目光中冷冽劃過,伴著一聲冷哼離開了她的視野。她閉閉眼,心底絞痛。這時,涼風拂來,有人落在她身旁。

“小混蛋無能至極,空有一副上神的殼子,卻連自保也不能。”

容蕭睜開眼,看見白冠嬉皮笑臉地蹲在身旁。另一側伸來手臂扶她,她轉過頭,看見五辰微微笑著,喚了聲:“姑娘。”五辰身後,同樣少年模樣的明月低頭看著天帝懷中的阿笑婆婆,滿目憂傷。

“父君,”大皇子向著天帝行禮,“三弟和一眾叛黨,如何處置?”

“問我做什麽!”天帝斥道,“問那小畜生去,帝重都被他偷了,他連我也敢拿劍就捅,你還來問我做什麽!”

“父君!”大皇子面色有些難看。

天帝抱著阿笑婆婆站起身來:“阿笑,師父不在軒轅山了,從此陪著你去游山玩水可好?”

阿笑婆婆笑著點頭。

“父君!”大皇子一驚,跟著起身。

天帝停了腳步,轉身看著他:“姬虞,為父不是個好帝王。這些年,沈迷於往事,卻將朝政荒廢了許多。今日的局面,我難辭其咎。你一向沈穩自律,執法威嚴,今後,你便替我管著三界,替我看著你的幾個弟弟,”頓了頓,又變了臉色,“尤其是那小畜生!”說著頓足轉身大步而去。

“父君!”大皇子追了幾步,駐足呆了片刻,終究回轉過來,黑著一張臉,朝雲上眾人喝道,“還楞著做什麽!將人押下去!九殿下呢……”

呼喝聲漸漸遠去,容蕭閉閉眼,胸口突如其來湧上一股腥甜,張口吐出一口鮮血,在白冠驚叫聲裏,眼前一黑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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