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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聖師大人的木偶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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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裏還叫做“敢”?被人罵了孽畜也無聲無息,老猴也有這樣吃癟的時候。容蕭不著痕跡地側身,讓自己站得更顯眼,試著為老猴解圍。

“聖師大人,我上巫澤山,是有事情相求。”她學著之前皇甫的樣子行禮,耳邊聽見白冠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送來一句“小混蛋還算有良心”。

“不用客氣。”對著她,聖師卻是一派親和,“能經三川上得我巫澤山,一點小事,我自然應你。何況人本就是我替你救下,如今不過算是親手交還於你罷了。”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就只見不遠處的草叢之後,有個人影飄浮起來,朝這邊滑移,片刻之後輕輕落在容蕭腳邊。容蕭矮身去扶住,就看見殷乙慢慢睜開雙眼,短暫的茫然後,看著她露出笑顏。

“姑娘。”她起身拜下,擡頭時,額際桃花鮮活如生。

“好殷乙。”容蕭傾身將她摟住,哽咽輕喚。

“如今她身體已然無恙,重衛也已甘心受她驅使。”聖師道,“恭喜你又添一個強大的部屬啊。”

容蕭將殷乙扶起,再次朝著聖師拜下去:“謝過聖師大人。”

“無妨無妨。”聖師微笑,“其實她身上所加禁制,皇甫便能解開,你們原本不必受三川之苦。”

皇甫迎上容蕭的目光,苦笑了一下,轉身向聖師領首一拜:“不得聖師恩準,小人不敢擅自施為。”

“罷了。”聖師擺擺手,“你們也該謝謝他,不管他原意如何,畢竟令你們經三川重生,他也的確幾乎將性命修為都一並舍了,算是功過相抵——你也不用再拜我,你師父還需你養老奉終,今後少生些虛妄的念頭,好自為之吧。”

皇甫神色有幾分黯然,點頭:“是。”

聖師微微一笑,再不看他,卻將視線轉向容蕭:“容小友,可願陪我走走?”

容蕭一楞點頭:“好。”

聖師隨即折身起步。將眾人留在原地,容蕭跟在他身後沿著花田慢慢走著。四周寧謐,沒有喧囂糾纏、不見苦痛離分,仿佛故事走到終點,只剩下塵埃落定的平靜。

仿佛知道她心中感嘆,聖師道:“容小友看我這山上如何?”

“好像仙境。”容蕭深吸一口氣,“美不勝收。”尤其經歷了生死考驗的三川之途。

“美也罷,醜也罷,不過都是人心幻象。”聖師袍袖一展,眼前景象頓時變化,不見了花草林木,也沒有風和日麗,眼中只餘冷冰冰的石壁玉磚,白茫茫好似此前山外一片冰雪。容蕭駐足轉過身,卻也不見了留在身後的幾個同伴。聖師平靜看著她,手中一把拂塵,就這樣站在那裏,卻好似握著她命運的神祗。

“我這巫澤山,又豈容人隨意來去?”他的目光帶著悲天憫人的神色,卻也是高高在上地睥睨,“你意欲挑動天下大亂,還敢自己送到我門前來。天帝賦我平定天下的之責,你就在此地,領受天罰吧。”

什麽看不見的東西猛然壓下來,如千鈞重負,容蕭再不能站立,慢慢跪倒在地。她肩上的圓方拍打著翅膀,身體忽然漲大,片刻之間又縮變回來,仿佛也有什麽將它束搏住,不能掙脫。聖師的目光在它身上掃過,淡淡道:“太朱鳥雖然成年,時日尚短,力量雖強,還不能用得自如,何況你對我並無敵意,它自然也不曾防備,此時你再要靠它抵抗,卻是不能。”

容蕭竭盡全力支撐著身上的重壓,一寸一寸地擡起些頭,仰視著面前時真時幻的身影:“我卻也有……話要問聖師……大人……若是天帝知曉……聖師大人在……背後操縱的事……還會賦予你……什……麽……”

聖師垂目看著她,眼底好似有滔天巨浪,又好似一絲波動也無。忽然間,空氣一動,四周無形的壓力剎那不見蹤影,蠍力抵抗著的容蕭身上一輕,反倒失去平衡栽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呼吸,渾身的汗已將衣物染濕。

“你這女娃倒是個包天的膽子。”聖師淡淡道,一指她額間金光浮動的龍紋,“如此莽撞沖動,全憑著一股野性,至今還能不死,當真是機緣巧合。不過再好的運氣,也終有沒了的一天,你以為能過了三川神跡,便可與我對抗?我能助你不為龍魄反噬,自然也能反其道而行,取你性命。”

容蕭猛然擡頭看他,腦海中似有什麽閃過,卻又捕捉不到,只覺得對方是個早已見過的人,可分明記得從極樂島出來後那夜夢裏見他與老龍說話之外,這只是她與他第二次碰面,而那樣的熟悉感,就仿佛許久之前,將因為她射出的子彈血流一身的白狐抱在懷中時,聽他說著“我仍是要殺你”那樣的似曾相識。

“圓方——那個紙上的符咒。”她一字一字地,“是你,是你將符咒留給我,是你引我給九皇子下咒,是你將我從另外一個世界帶來……你,究竟是誰?要做什麽?”

聖師神色平和無波,靜靜垂目註視著她,良久開口,聲音就在耳邊,卻又仿佛充斥了整個天地:“你以為,你也有資格來質問我麽?”他沒有否認,自然也不會顯露出意圖為人識破的窘迫,就好像沒有什麽能逃脫他的眼,也沒有什麽不在他意料之中。

容蕭狠狠咬緊牙關,心裏恐懼卻不願退縮,迎上對方有如實物化的視線:“我既然敢來這裏求見大人,就已經抱了回不去的打算,該問該說的,自然要說。如果被人當做了棋子,總會想知道究竟為了什麽。”

“棋子?”聖師註視著她,許久之後,卻是微微一笑,手上拂塵輕擡,在她額上一點,“卻是個沒有良心的狼崽子。我好心救你性命,周旋左右,屢次為你解圍,你不想著感恩,卻來質問我寓意不良?”

容蕭擡手捂著額頭上帶著些微痛感的地方,一時有些呆滯,雖然時機不是很對,腦子中仍然禁不住浮現出觀世音菩薩要拿緊箍咒哄騙孫猴子時表面純良的笑容。

“又在編排我什麽了?”聖師擡手虛扶,一股看不見的力道將容蕭從地上推起來,等她站穩,卻覺得眼前好像一花,緊接著空氣扭曲變化,凝聚出空間感與周圍不再一樣的一塊,好似波動的水面,又像剔透的明鏡,漸漸映出奇怪的景象——

……黑夜,停留在空中的大眼,閃電,地面逃逸的白狐……古鏡般無波的湖,飄然而來的七哥,白狐嘴角詭異狡詐地笑……稚嫩的童謠,牽著水牛的小女孩,渾身是血的白狐,擡手落向白狐頭頂的聖師大人……

容蕭腦子裏一片沸騰,看著那小女孩吞下晶瑩剔透的珠子,看著小汝孩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月色光華,瞬間消失不見……

……

……千年之久,竟不能令你改了這貪吃脾性……

……真不知究竟要幾個十年,才能將你這點蠢勁磨得幹凈了……那時真該快些下手殺了你,也免得留你活到如今,亂我心神……

……

……九殿下,貴為天之子……你體內龍魄是他必得之物,若非為它,他怎會被打落凡塵,被迫寄身於妖狐體內……

……

……他火燒崇極殿、盜取天宮至寶,惹天帝雷霆之怒,真身被毀才勉強逃離天宮,困居凡世……

……

蕭至和的手指點在她胸口,對著她說,在這個身體裏,潛藏著某件東西,它的玄妙,吸引了許多窺視覬覦者……

……

——原來是這樣。

原來事情的一開始,竟然是這樣。

“為什——我不明白……”

“天地玄妙,即便活過千年萬年,哪裏又能輕易看得明白?”聖師的語聲,緩緩響起,“龍魄竟然在那時,選你做了寄主,究竟天意為何,我無法參透,便只能靜觀其變。不過,我能保得你一時性命,卻左右不了一世,九皇子不會一直困在妖狐體內,天宮也不容至寶始終流落在外,何況你如今所為其實處處觸犯天帝逆鱗,卻是如同激流行舟、懸崖獨木,遲早有一日要以性命相付,你可想過後果?天帝是我的君上,若他行令,我也是要下山來拿你的,你又如何抵抗?”

容蕭反而漸漸沈靜下來,微垂了頭,輕聲道:“聖師大人,即便我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管,難道就能平平安安?這什麽至寶,並非是我自己求來的,若有誰能大發慈悲將它拿走,我開心還來不及,可是若是拿走它的代價就是要我立刻死了,螻蟻尚且偷生,卻為什麽不能讓我搏上一搏?”

“你又拿什麽來搏?”聖師大人目光憐憫,如同俯瞰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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