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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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麽?”明月郡主勉力站好。她低頭去看手中的簪子,血凝成滴,慢慢墜落。她擡眸,唇角緩緩勾起,眼中卻毫無溫度,“你說做什麽?”

皇帝用手捂住傷口,突如其來的眩暈感讓他陡然慌亂起來。他大步上前,一把捉住了她:“你要殺了朕?你淬了毒?”

明月郡主並不否認,她輕輕點了點頭:“是啊,淬了毒,毒性極強,沒有解藥……”

皇帝神情冰冷,眉眼之間卻是滿滿地不可置信:“你怎麽可以?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朕!”

他的寶兒,居然盼著他死麽?他忽的提高了聲音:“來人,來人,傳太醫!”

然而卻無人應答。——皇帝來此地與明月郡主相會,唯恐給旁人知曉,是以特意支開了宮人內監。而且他被刺之後的他以為的高聲呼喚,其實聲音並不響亮。

明月郡主“哈”的一聲輕笑,淚水自眼中流出:“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

她也想知道,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麽。到現在她還有些恍惚,她居然真的拿淬了毒的簪子刺了他麽?

這支簪子一開始並不是為他準備的,而是為了她自己。

她用帕子擦拭掉簪子上的血漬,一字一字道:“你知道嗎?我們有過孩子……”

轉身欲走的皇帝聞言停下了腳步,他瞳孔緊縮:“你說什麽?”

“你這麽驚訝做什麽?已經被我拿掉了啊。反正它生下來也是你的汙點,是見不得光的。”明月郡主輕笑。

皇帝心中升起怒意,還夾雜著濃濃的痛苦與不甘:“寶兒,你……我們的孩子……”

得知太後性命垂危,明月郡主在客棧做了一個決定。她拿掉了那個孩子,不顧身體趕回京城。在路上的時候,她曾想過,如果太後真的撐不下去了,那她就用這簪子結束自己的性命,到九泉之下,向太後、向那個從沒來過人間的孩子償命。如果太後能撐下去,那麽皇帝肯定不會放過她,會嚴加看管,她恐怕再無出逃的可能。作為禁臠的她,自然也不能就那樣生下孩子。

可是,所謂的太後重病,只是他誑她回來的謊言。那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麽?

明月郡主沒有錯過皇帝眼中的錯愕和痛苦,她心痛之餘忽的感到絲絲快意:“在我決定回京的時候,就放棄了那個孩子。”她一點點走近他,低聲呢喃:“小皇叔,你說,如果我從來都沒有遇見你,該有多好……”

她雙眼圓睜,淚水滑過她沒有表情的臉。

如果她爹娘都還活著,她沒有進宮,就在父母身邊長大。她應該和世間大多數二十歲的女子一樣,成親生子了吧?她會平凡而幸福,而不是小小年紀就和他糾纏不清……

這些年,她厭惡那樣不堪的自己,也厭惡讓她陷入那種境地的他。她既想和他永遠在一起,又想和他再無瓜葛……

不過,她想,現在終於可以結束了吧?她低頭看手裏的簪子,只要往自己身上刺一下,就能解脫了。

“寶兒……”皇帝的傷口處血已經不再流了,但他的意識卻漸漸渙散,“不想遇見朕,可朕偏偏不想讓你如意啊……”

他想讓她永遠留在他身邊,而她卻不想遇見他,還想殺了他。多麽的荒唐可笑。他卻笑不出來。

明月郡主的言行如同一把利劍刺得他心裏一陣劇痛。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迫使自己保持清醒。他伸臂掐住了明月郡主細嫩的脖子:“既是如此,那就跟朕一起……共赴黃泉吧。”

她是他最想要的人,不論生死,都要在一起。

明月郡主也不躲避,只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她心裏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反而隱隱有些期待。折騰了這麽多年,她也累了,真的累了,死了反倒一了百了。她想,除了那個孩子,她最對不起的,大概就是太後了。

從她五歲起,太後將她接進宮中,迄今已有十五年了,一直悉心照顧,耐心教導。那是能讓她在這世上唯一能感受到溫暖的存在。而她不但辜負了太後的教導,還註定要傷太後的心了。沒辦法,活著太累了。虧欠太後的,就下輩子再還吧。

皇帝知道,他只要用力,就能掐斷她的脖子。或者他奪過她手裏的簪子在她脖頸上劃一道,應該也能結束她的性命。但是他居然遲遲下不了手。他隱約能感覺到他生命的流逝,到了這個時候,他反而鎮定下來。

這是他看著長大的寶兒,也是和他糾纏多年的女人。

十六歲的他,剛剛登基,意氣風發,在太後那裏看見了紅著眼睛的小姑娘。他對小小的她說,會一直照顧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往事如潮水般湧現,他慢慢收回了掐著她脖子的手,在明月郡主驚愕的眼神中,他無力地後退了兩步,跌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他重重喘了一口粗氣,聲音低而虛弱:“把簪子扔掉,高呼救命。”

明月郡主神情怔忪。

皇帝呼吸粗重,發青的面容上隱隱罩了一層黑霧。簪子上的毒在緩慢侵蝕他的身體和理智,他再次咬了咬舌尖,疼痛使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的手用力扣著桌角,幾乎是用著全身的力氣:“有人問起,就說是一個黑衣蒙面刺客所為,已經逃走了。”

他努力提高聲音:“你記住,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你和朕,也從來沒任何不正常的關系……”

明月郡主怔怔的,疑心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她以為他會惱羞成怒,以為他會殺了她。到頭來卻是這麽一番話?是擔心他們不堪的關系被人知道有損他的名聲,還是想要幫她脫罪?

因為咬破了舌尖,皇帝嘴邊帶了一些血漬,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像是不曾聽到她的話一般,他向明月郡主伸出了手,眼中湧出無盡的偏執與瘋狂,最終卻又慢慢歸於平靜……

“寶兒……”他的目光遙遙地落在明月郡主身上,又像是透過她在看什麽,“其實,朕是真的很喜歡……”

他的頭垂了下去,聲音也戛然而止。

明月郡主踉蹌著後退半步,呆呆地看著那道身影,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似是停不下來,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她低頭攥緊了發簪,大笑起來。

……

還沒到正月十五,漫長的新年尚未完全過去。

韓嘉宜覺得在定國公府上冷清,有時陸晉不在家,她得了機會就還去長寧侯府。

對於她的到來,沈氏等人自然歡喜。但沈氏還是對女兒道:“你成了親,也該有個當家太太的模樣。三天兩頭去找娘,不怕人笑話呦。”

韓嘉宜笑著搖頭:“不怕。”

“晉兒呢?”沈氏問道,“他今年過年也在忙嗎?”

在她的記憶中,陸晉大多數時候都在忙碌。

韓嘉宜眼珠微轉:“算是吧。”

陸晉今年主要忙的是明月郡主的事情。皇帝命他去找明月郡主。他知道明月郡主往蜀地而去,那路引還是他想法子辦的。但他卻一直消極怠工,在確定太後病重一事有蹊蹺之後,還派人去提醒明月郡主。

也不知道他派出去的人,找到明月郡主一行不曾。

韓嘉宜正與母親說著話,忽聽侍者來報:“大公子回來了。”

如今陸顯做了長寧侯世子,有下人初時改不過口,仍喚陸晉“世子”,也有機靈的喚他“國公爺”,陸晉幹脆統一了一下,侯府上下,都稱他為“大公子。”

韓嘉宜聞言精神一震,頓時喜上眉梢,笑吟吟看向母親:“是來接我呢。”

沈氏心知他們新婚燕爾,正是情濃之際,也不甚意外,只笑道:“你怎麽知道他是來接你,而不是另有別的事情?”

“我就是知道。”韓嘉宜脫口而出。

果然,陸晉簡單與長寧侯夫婦打了招呼後,就要帶韓嘉宜回府去。

沈氏笑道:“何不在這邊一並用了飯再走?”

韓嘉宜不說話,只瞅著陸晉笑。

“馬車在外面等著呢。”陸晉微微一笑,“改日吧,改日再在這邊用飯。”

沈氏也不再強留,點一點頭:“也好。”

兩人告辭後,乘馬車離去。

天陰沈沈的,寒風帶來陣陣寒意,然而馬車裏卻溫暖如春,偶爾有調皮的風穿過車簾的縫隙吹進車廂。

韓嘉宜攏了攏手:“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陸晉眼尖,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他直接將她的手拿過來,握在手心:“嗯,有可能。”他斜了她一眼:“怕冷還往外面跑,不在家好生歇著。”

韓嘉宜莞爾一笑:“還不是因為你不在家麽?”

說話間,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陸晉掀開車簾。

“大人,宮裏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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