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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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紙張上並非他一閃而過的靈感,也不是故事的框架設計,而是人的畫像。

韓嘉宜定睛看去,那人不是她自己,又是誰?寥寥幾筆,頗為生動。

見她看過來,陸晉擡眸輕笑:“怎麽?”

“誰讓你畫這個的?”韓嘉宜拿起來,細細端詳,“不過還挺像的。你學過麽?”

“算是學過。”陸晉回答的含糊。先時在錦衣衛,大家都算練過,簡單幾筆勾勒出嫌犯的大致模樣。只是這話說出來,她未必會開心。他唇畔勾起笑意:“你喜歡?那就拿去。”

“我當然喜歡啊。”韓嘉宜毫不遲疑,大哥畫出的自己,怎麽會不喜歡?她心念微轉,想到他曾讓她做香囊,她到現在還沒送出手,不免有些心虛。她定了定神,甚是嚴肅的模樣:“就算你畫的好看,這話本也還得繼續寫。”

看她強自嚴肅,陸晉也忍了笑意:“嗯。”

“能寫嗎?”韓嘉宜忍不住追問。

陸晉笑笑:“能吧。我先寫一會兒,你看看。”

“好啊好啊。”韓嘉宜應著,她小心收起了那簡單的畫像,在旁邊靜悄悄幫他研墨,也不多話,唯恐打擾了他。

書房裏很安靜,兩個人的呼吸聲隱隱可以聽聞。

不知過了多久,陸晉擱下筆,一副大功告成的樣子:“寫了一點,要不要來看看?”

韓嘉宜甚是期待,她湊到跟前,剛看第一句,就讚一聲:“好,開篇出手不凡。”

她既是要開解大哥,自然是以鼓勵為主。當然,真細看下去後,她發現陸晉講故事的水平還是不錯的。他並不先介紹人物,而是由一樁兇殺案講起。

韓嘉宜不由地想,到底是在錦衣衛任職過,細節把控的很好。不過,這關於死者的描述也太像仵作的記錄了吧。細致到這種地步,還讓人怎麽看故事?

理了理思緒,韓嘉宜委婉同大哥講起這一點:“不必這麽寫的,又不是仵作驗屍……”

她耐心細致同他講了好一會兒,而陸晉含笑聽著,時不時點一點頭,表示了解。

他這般配合,韓嘉宜反倒有些許意外了。當初大哥點評她的話本,指出與事實不相符合的部分時,她難堪、傷心,百感交集。而大哥看起來要淡然的多啊。

韓嘉宜想了想,問道:“你是不是不想寫?”

因為不喜歡,所以不在意?

“也沒有,挺有意思的。”陸晉長眉一挑,眸中蘊藏著淡淡的笑意,“而且,你不是挺喜歡麽?”

因為是她所喜歡的,所以他也願意嘗試。

韓嘉宜聽出了他話裏的含義,她輕輕“嗯”了一聲,心裏又酸又暖:“我,我上次答應給你的香囊,明天就給你。”

反正都已經做好了。

“嗯?香囊?”陸晉輕笑,“我很期待。”

次日避過眾人,韓嘉宜將香囊悄悄塞給陸晉:“按照你說的,裏面放了安神的香料。我第一次給人做香囊,你不能嫌棄不好。”

“怎麽會嫌棄?”陸晉眸中漾起笑意,“你是第一次送,我何嘗不是第一次收?在我心裏,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是最好的,那你就天天戴著。”韓嘉宜叮囑,“一刻也不許摘下來。”

她這嬌蠻的模樣,對陸晉而言,新鮮又有趣。他如今看她,只覺得她一舉一動都惹人愛憐,讓他怎麽也看不夠。

陸晉自收到香囊後,一直戴著,韓嘉宜每次看見他,都忍不住多瞧兩眼,心中甚是甜蜜。她想,他們現下關系不同於之前了,或許她可以多做一些。這可就要她花時間精力去學了。

說來也奇怪,她之前最不耐煩這些東西,但此刻卻願意做些小物件給他佩戴。為此,她還向雪竹討教了一番,雪竹自然知無不言。

很快又要到休沐日了,陸顯傍晚從書院回來,有幾分悶悶不樂,看見陸晉,也只是隨意打了一聲招呼。

陸晉皺眉:“怎麽了?身體不舒服?”

“沒有。”陸顯勉強一笑,“沒不舒服,天熱,提不起精神來。”

陸晉略略放心:“那你好好休息。”

陸顯胡亂點了點頭。他今日從書院回來,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平安郡王府。郭大告訴他,表妹的事情還沒著落。他心裏不免煩躁。

此時看見大哥,陸顯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沒有把表妹失蹤一事告訴大哥。——現在大哥手上沒有權柄,除了增添煩惱,又能怎樣?

陸顯這幾天睡得都不踏實,回家也沒能改善這一點。

次日早飯後,他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卻始終看不進去書。心中滿是愁緒的他幹脆走出書房,信步拐進了韓嘉宜所在的院子。

頭一次看見她桌上擺著的是針線筐而不是筆墨,陸顯略感詫異:“嘉宜妹妹,你這是,學做針黹?”

韓嘉宜有點心虛:“我就是隨便做做。二哥過來了?坐啊。”

她張羅著給陸顯上茶,又悄悄收起了針線筐。

“看二哥似乎有些精神不濟,是在書院太辛苦了嗎?”韓嘉宜把茶遞給了他,“要註意身體啊。”

陸顯搖頭:“也不是。”但究竟是怎樣,他又不好說。

韓嘉宜略一思忖,問起一樁舊事:“二哥,那天你說你要去莊子上看靜雲。她怎麽樣?還好吧?”

聽她提到表妹,陸顯神色忽的一變,鼻腔有點發酸。要告訴嘉宜嗎?說表妹已經失蹤了?

見二哥神色有異,韓嘉宜忽然有點心慌:“二哥,怎麽了?是出什麽事了嗎?”

“沒,沒有,能出什麽事?”陸顯搖了搖頭,怎麽跟嘉宜說呢?當初表妹之所以隨姨媽出府,主要還是因為姨媽給嘉宜下藥一事被發現。嘉宜沒有遷怒靜雲,可是這跟嘉宜說了,又有什麽用呢?

韓嘉宜將信將疑:“那你怎麽看起來有些怪怪的?”

“我?怪怪的?”陸顯打了一個哈欠,“昨晚沒睡好。不止是昨晚,好些天了。”

他眼下的青黑很明顯,這一點倒也不是說謊。

韓嘉宜點點頭,誠懇建議:“二哥可以取些安神的香料,做成香囊,夜裏放在枕下,應該有用。不過如果一直睡不好的話,最好還是去看看大夫。”

陸顯胡亂點了點頭:“嗯,我知道。”心裏記掛著事情的他,有點坐立不安,他隨口問道:“你見大哥沒有?知不知道他去哪裏了?”

話一出口,他隱約覺得好像問的不對。大哥去哪裏了,問嘉宜妹妹做什麽?難道大哥去哪兒,還會特意跟嘉宜說一聲?

然而,韓嘉宜還真知道:“好像是去平安郡王府上了。”

“郭大?”陸顯皺眉,“大哥找郭大做什麽?”

韓嘉宜大致清楚,卻沒有直說,只含糊說道:“可能是有事情吧。”

陸顯漫不經心點頭,他對此其實也不甚在意,只是隨口一問罷了。他並沒有在這裏久坐,匆忙告辭。雖然已經請郭大幫忙了,可他仍無法耐著性子幹等,索性帶著幾個小廝,出門沿著從長寧侯府到莊子的路線打聽詢問,希望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今天休沐,陸晉去平安郡王府上拜訪。這幾天,他但凡出門,都是和嘉宜一起。不過今日,卻是例外。

——當然,並不是說金姑娘的事情不能給嘉宜知曉,而是因為金姑娘在平安郡王府上。他還記得先前平安郡王私底下曾向嘉宜表達求娶之意。雖然嘉宜拒絕了,但不該有的來往還是越少越好。

聽聞陸晉來訪,郭越有點意外。待他講明來意後,郭越恍然:“哦,原來是找她。在呢,她就在府上。”

數日前,郭越從長寧侯府門口把金姑娘帶回府中,直接丟給管家,叮囑好好看著,就沒再多管。

這幾天他人在書院,同時也忙著陸二表妹的事情,幾乎要把這個金姑娘給忘了。見表哥為了她特意登門造訪,郭越才想起金姑娘那天說的話。他定了定神:“表哥稍等,我這就帶你去見她。”

陸晉輕聲道謝,隨他去見那位金姑娘。

因為王爺不曾講明,管家也不清楚這位金姑娘究竟是什麽身份,在如何安排她這件事上,考量再三,讓她暫時住在離正房不算遠的一個安靜的小院子裏,又派了兩個會武功的侍女,名為伺候,暗為監視。

好在這幾天都沒出任何異樣。金姑娘老老實實一直待在房中。

管家將他們帶去後,就主動退下。

郭越想了想,自己留在這兒好像也沒什麽用,就也跟著離開。

金姑娘正坐在院子裏,手搖著紈扇納涼。看見陸晉,她眼睛一亮,放下紈扇,站起身來:“陸大人!你果真沒事了。”

陸晉挑眉:“咱們又見面了。我聽說,你有重要東西要交給我?”

金姑娘略一遲疑後,輕輕點頭:“是,我有重要的東西要交給陸大人。但我不是白給的,東西給你可以,你必須得給我一個庇護。”

這話陸晉曾聽韓嘉宜轉述過,也不意外:“你想要什麽樣的庇護?”

金姑娘福了福身,一字一字道:“我想要下半生性命無憂。我只想活著,別無奢求。”

陸晉哂笑:“如果單單只是要活著,那其實也很容易啊。隨便編排個罪名,往監牢裏一丟,判個終身監。禁,那也能活一輩子。”

“不,不是……”金姑娘有些慌了,“不是這樣……”

陸晉垂眸:“金姑娘,你有仇家?”

雖是疑問,卻用著肯定的語氣。

勾了勾唇,陸晉又道:“你是晉城人,從晉城到京中,你一個佛門弟子裝成紅塵中人,不是想要還俗,而是要躲避仇家追殺,對不對?”

金姑娘咬了咬唇:“沒錯,所以我才來找陸大人,請陸大人幫我。”

“只要你坦誠相告,一切都好說。”陸晉慢悠悠道。

“我既然找你,也就沒想瞞你。”金姑娘咬了咬牙,“陸大人應該知道二十年前的厲王謀逆案吧?”

陸晉眸中閃過一道暗芒,他“嗯”了一聲:“聽說過。”

“在先帝的幾個龍子中,厲王雖排第二,其實也和長子差不多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大皇子康王殿下,腿有殘疾,不能走路。厲王年長,又有戰功在身,也不是完全與皇位無緣,為什麽偏偏要走那麽一步險棋??陸大人不覺得奇怪嗎?”

陸晉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金姑娘又道:“有人說厲王死於自殺,有人說他是被先帝下令殺死的。其實,他真正的死因是旁人陷害,而且是一個誰都想不到的人。”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瑞王是先帝的親弟弟,出了名的老實呆笨,可他也有一顆問鼎皇位的心。”

陸晉沒有說話,皇家能有幾個真正呆笨的?

“陸大人可能要問,我是怎麽知道的。”金姑娘苦笑著搖了搖頭,“因為我爹爹就是二十年前的妙手先生。”

“哦?”陸晉眼皮擡了擡。他知道這個人,是厲王的幕僚,就是他帶人搜出了厲王謀逆的證據。他輕哼一聲:“妙手先生二十年前死於厲王謀逆,你是他女兒?笑話。難道他死後幾年又生了你?”

“我爹當年並沒有死。”金姑娘輕聲分辯,“他被瑞王脅迫,不得不制造偽證構陷厲王。事成後,他知道瑞王不會放過他,就帶著證據逃走了。那瑞王是先帝的幼弟,貌忠實奸。不過人算不如天算。雖然除掉了厲王,可瑞王也沒落得好去。先帝心灰意冷,讓王爺們去就藩。瑞王一番辛苦,為七皇子做了嫁衣裳,他在封地表面上忠心,其實也不老實的。而我爹,這些年一直東躲西藏。後來想了個主意,幹脆扮成和尚,就躲在晉城的寺廟裏。誰會想到方外之人會是當年的妙手先生?我是我爹撿來的。聽他說,他原本看我是個姑娘,覺得不方便,不願意收留我。但是看我實在可憐,他說我跟他也有緣分,就收養了我。怕被人看出端倪,十幾年來,我始終以小和尚的身份活著。可是,又有誰知道,我其實是個女兒身?”

金姑娘說著說著,眼圈兒就紅了。她抽噎了一下,續道:“如果爹能平平安安的,就算我當一輩子假和尚也沒什麽。可是,爹的行蹤被瑞王的人發現了。爹爹幫我逃出來,他自己卻,卻……”

和尚變成姑娘,一般人想象不到。所以,她逃過了瑞王的追捕。

說到傷心往事,她不覺淚如雨下:“我爹說,不讓我給他報仇,他要我好好活著,他說他是罪有應得。但我知道不是的,他也是被逼的。他當時留了個心眼兒,留下瑞王構陷厲王的證據。後來又給了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守住這些東西。”她擦幹眼淚,神情漸漸堅定:“與其東躲西藏,還不如用它們換個庇護。”

陸晉沈默了一會兒:“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金姑娘笑了:“當然是因為我的證據了。”她回房間取了兩本冊子出來:“厲王謀逆的一大罪證,除了龍袍,就是那本賬冊。龍袍是旁人做好陷害的。賬冊上詳細寫了他和我朝大臣、甚至是南夷之間的往來。其實那賬冊也是假的,真正的賬冊,被掉包了。倒是瑞王有見不得人的賬冊。”她停頓了一下,自冊子裏取出一張折疊的紙:“還有這個,瑞王寫給我爹的信。他讓我爹給他做事,允了好處的。”

她望著陸晉,殷切而期待。

陸晉接過來看了看。這賬冊有些年頭了,細看內容,只是一些簡單的記錄。瑞王那份,確實能看出貓膩。他緩緩搖頭:“僅憑這些,還不足以扳倒瑞王,替你父親報仇。”

“啊!不能嗎?”金姑娘低呼,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也不是毫無作用。”陸晉將那些證據收起來,“至於你想要的庇護,你若信得過我,我就給你安排一個所在。身份的問題也要解決,今年八月,官府重新造冊時,就給你一個新身份。”

“多謝陸大人。”金姑娘鄭重施了一禮,“煩請你把它呈給皇上。如果這些證據不夠,那就徹查瑞王。”

她想,一勞永逸的方法就是除掉瑞王。

陸晉雙目微斂,狀似漫不經心道:“對了,我不是陸大人。”

“什麽?”金姑娘面露驚愕之色,“不對啊,你明明就是……”

“我是陸晉,但已不是大人。”陸晉笑了笑,“數日前,皇上免去了我錦衣衛指揮使的職務……”

金姑娘瞪大了眼睛:“你……”

“不過,你放心。”陸晉揚了揚手裏的賬冊,“這些,肯定會交到皇上手裏。”

但是不一定是親自面呈。換一種方法,效果更佳。

金姑娘定了定神,問起他先前問過的問題:“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陸晉反問:“難道你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金姑娘沈默了,證據在她手上,除了為她招致禍患之外,沒其他用處。給別人就不一樣了。可她還是忍不住道:“但是你……你又不是錦衣衛指揮使了,這件事,你真會上心?就不怕得罪名聲不錯的瑞王?”

陸晉沈默了一會兒:“還真不怕。”他停頓了一下:“皇上免去我的職務,也是因為厲王的緣故。我還挺希望他平反的。”

如果厲王真的是被冤枉的。

金姑娘將信將疑,暗自思忖莫不是因為陸晉替厲王說話,惹怒了皇帝,才被免職?至於她苦求的庇護,她這會兒又有些猶豫了。陸晉被免了職務,那,真的能庇護她嗎?

她有心想要回證據,但是看看陸晉的身形,再看看自己,又遲疑了。她安慰自己說:沒關系,反正那證據對她而言是催命符,而且在她手上也沒什麽作用。陸晉雖然被免去職務,可仍然是皇帝和厲王的外甥啊。

他肯定不能容忍有人意圖謀反啊,肯定會告訴皇帝的。

她輕聲道:“我等大人除掉瑞王,護我平安。至於現在,我,我覺得這兒挺好。”

至少王府是安全的啊。

陸晉有點意外,但沒有強求。

告別郭越以後,陸晉離開平安郡王府,打算回家。

然而剛走到馬車邊,他就覺得不對了。

車夫不是老邢。

陸晉雙目微斂,遮住眼中的情緒,手不由自主地按向刀柄。

“大人。”那一身黑衣的“車夫”猛然回頭,沖他嘿嘿一笑,“幸不辱命,我回來了。”

看清對方的面容後,陸晉唇畔漾起笑意,口中卻道:“別叫大人,我現在不是大人了。”

“不是大人?那就頭兒、老大。”那人嘻嘻一笑,“不管你是誰,總之你先前讓我查的東西,還真查出來了。”

陸晉精神一震:“是麽?”

“是,果然不是個安分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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