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喜歡

關燈
陸晉話一出口,就隱隱有些悔意。

他這話說的太孟浪了。兩人名分還未改變,時機也不對。他這般,只怕會嚇著了她。他本該立刻補救,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下了。他目光灼灼望著她,內心深處隱約想知道她的反應。

韓嘉宜心中有驚愕、懷疑、還有一些雜亂的思緒,似喜似憂,她不敢深想。

她沒聽錯吧?怎麽聽不見大哥改口啊?

大哥不會是來真的吧?

肯定不會啊。他們是兄妹啊。

韓嘉宜很快找回了心神。她緩緩闔上了眼睛,心想,大哥這話肯定是安慰她啊。就跟小時候,爹爹打趣她說,姑娘嫁不出去,他養一輩子,差不多的意思啊。

很明顯大哥不大會安慰人,不然也不會安慰她說“真留下斑痕也沒什麽”了。

沒錯,一定是這樣。

想通了此中關竅,韓嘉宜悄然松了一口氣。她端起茶杯,慢悠悠輕啜一口,心裏隱隱有些委屈和失落。

大哥怎麽能拿這種話嚇她嘛。如果她真的想多了,以為他確實是有求娶之意,那怎麽辦?

陸晉一顆心提得高高的,凝神靜待她的答案。然而等了好一會兒,沒聽見她回答,反而見她慢條斯理喝起茶來。

他心裏驀地一酸,一時思緒翻飛,忍不住開口:“我……”

“不用啊。”韓嘉宜放下了茶杯,“我嫁不出去,其實也不用大哥養我的。”

“嗯?”陸晉訝然,不知她是故意這般給他臺階下,還是沒聽清他的話,將“我娶你”聽成了“我養你”。

他心思急轉,一時竟也不知道是不是該鄭重表明自己的心意。

方才數息間的等待已讓他背後冷汗涔涔。這種焦灼,是他過去近二十年都不曾有過的。

她這樣的回答,讓他慶幸之餘,又倍感失望。

他不是怕她嫁不出去給她容身之所,而是真心實意想娶她做妻子。

韓嘉宜笑了笑,她也看不清大哥的神色,繼續說道:“我一直想著,將來成親了會怎樣。不過今天的事情讓我知道了,我也該好好想一想,真嫁不出去了,要怎樣去做。”

陸晉雙目微闔:“什麽?”

她竟然對這個話題產生了不小的興趣:“我要是真嫁不出去,那也就不在府上給人看笑話。我手上有些錢,我可以出去買個房子,到衙門辦個女戶,繼續寫話本賺錢,再找一些仆人,每天就待在家裏。反正吃喝是不用愁的……”她還不忘征詢陸晉的意見:“大哥你覺得好不好?”

陸晉沈沈籲了一口郁氣,沒有說話。

這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他輕輕“唔”了一聲:“嘉宜……”

在黑暗中,人的耳朵似乎格外靈敏,感官被無限放大。明明是很普通的輕喚,可韓嘉宜聽在耳中,卻隱隱覺得似乎有哪裏不一樣,她右頰又癢又燙,卻不敢用手去碰,心裏似乎有什麽要破土而出。

她“啊呀”一聲,想起來了,她洗了臉後,到現在還沒上藥。

陸晉微驚,下意識問:“怎麽了?”

“姑娘,姑娘,夫人來了。”雪竹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韓嘉宜立時站起身:“啊,知道了。”

她深深吸一口氣平覆情緒。

而陸晉則雙目微斂,心中頓生懊惱。

韓嘉宜尋思著娘這個時候過來,八成是來給她上藥的。果然是母女心有靈犀。她原本想自己上藥的,可惜後頸也有紅斑,必須要旁人幫忙。

沈氏惦念著女兒的臉,吃罷晚飯就過來了。見房間黑乎乎的,她微微一楞,皺眉問在院子裏的雪竹:“姑娘睡了?”

怎麽還沒換藥就睡了?

雪竹搖頭:“回夫人,沒有,是在和世子說話。”

沈氏雙眉擰得更緊:“那怎麽不點燈啊?你也不在跟前伺候著……”

雪竹耷垂手而立,心說,我倒是想伺候,可姑娘不大習慣身邊跟著人啊。但這話她也只能是在心裏想想,面上十分恭敬:“我這就去通稟。”

沈氏很快反應過來。不點燈多半是嘉宜不想被人看見臉上斑點。思及此,她心疼而擔憂,隨雪竹走進外間。

輕咳一聲,沈氏微瞇著眼睛努力適應外間的光線,她一眼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世子,視線微轉,又看向立於桌邊的女兒。

“娘。”韓嘉宜同母親打招呼。

陸晉也沖其點頭致意:“沈夫人。”

沈氏笑笑:“世子是來看嘉宜的吧?勞你費心了。”她又對女兒道:“嘉宜也真是,黑燈瞎火的,就這麽招待你大哥?你上藥了沒有?快點了燈,我來給你上藥。”

“娘——大哥還在這兒呢。”韓嘉宜急道。

上藥必須點燈,可她並不想讓大哥看見她長著桃花癬的臉。不然也不至於在黑暗中和大哥說話了。

沈氏的到來讓陸晉的處境變得略微有些尷尬。耳中聽著她們母女的對話,他心知不宜繼續待在此地,定了定神,他沈聲道:“你們先上藥吧,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明天再來看你。”

韓嘉宜急道:“大哥慢走。”

見她明顯松一口氣,陸晉心中窒悶,他走到院子裏,一回頭,身後的房間已然點亮了燈。他擡頭看了看夜空的明月和繁星,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合上了眼睛。在院中站了好一會兒,他才大步離去。

而外間裏,沈氏幫女兒上藥的同時,輕聲和女兒說話:“你要記得太醫的話,千萬不要用手去抓。知道麽?”

“嗯。”

“明天只能委屈你先在房間待著,別嫌悶,娘得了空就來看你……”

“嗯,我知道。”

沈氏又道:“還有。”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嘉宜,我知道你現在和你大哥親厚。白天也就罷了,入了夜,別經常單獨相處。不是有丫鬟嗎?以前特殊時期,娘不說什麽。像今晚這樣,黑燈瞎火,你們倆待在房裏就不大妥當。”

韓嘉宜心頭一跳,絲絲慌亂自心底滋生,下意識道:“娘,那是因為我臉……”

她以前晚上在書房問大哥問題時,都是一下子點四盞燈的。

“娘知道,你們是兄妹。”沈氏小心為女兒塗抹藥膏,“你們倆清清白白,娘是怕別人說閑話。不過嘉宜你大了,什麽道理都懂,娘也只是多嘴提醒你一句,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你跟世子走得近,娘開心還來不及呢。”

她心說,若非世子引薦,嘉宜又怎可能得太後青眼?嘉宜沒有親兄弟,日後出嫁,少不得要倚仗陸家兩兄弟。

韓嘉宜“嗯”了一聲,表示受教。然而她卻不自覺地感到心虛。娘突然給她說這些什麽意思?怕有人說她和大哥的閑話嗎?

她心思轉了轉,她右頰剛塗了藥膏,涼絲絲的,而她臉頰卻越發燙得厲害。

沒來由地,她耳畔又回響起大哥那句“我娶你啊。”

她一時忘了臉頰的斑癬,怔怔地伸出手,伸向自己的臉頰……

沈氏眼疾手快,打了一下女兒的手背:“不能抓!留下斑痕怎麽辦?”

疼痛讓韓嘉宜猛然回過神,她訕訕地笑了笑,輕輕吹了吹微紅的手背,聽話而又老實:“不抓了。”

本想就此離去的沈氏嘆一口氣,再次叮囑女兒,末了又道:“要不,我把你的手綁起來,免得你夜裏去抓?”

“不,不用了吧?”韓嘉宜眼皮跳了跳,“娘,你放心,我絕對不碰了,我還想留著這張臉呢。”

沈氏仍不太放心,在女兒的再三保證下,才起身離去。

她明日有宴會,今晚得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母親走後,韓嘉宜收拾洗漱,上床休息。

然而她臉上癢癢的,心裏也亂糟糟的,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月色清冷,和大哥在這兒時,差不太多。她不自覺地就想起方才的場景,以及大哥那句“我娶你啊。”

她重重嘆了一口氣,明知道大哥只是出於安慰的心理,為什麽還要想來想去?難道說韓嘉宜你真存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

她試著放空思緒,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睡著了。

不過這一覺她睡得並不安穩。迷迷糊糊中,她發現自己臉上不幸留下了斑痕,大哥真的要娶她。然而待他看清她的臉後,又連連搖頭,落荒而逃。獨留她一個人捂著臉嚶嚶哭泣……

韓嘉宜猛地驚醒過來,兩手都是汗。她重重喘了幾口氣,擁被而坐,回想著夢境,心說,肯定是因為大哥的那句話,肯定是這樣。

困意重新襲來,她平躺著再次睡去。這一次她睡得很熟。

然而,天亮清醒過來時,她怔怔地在床上坐了足足有一刻鐘。

無他,後半夜,她又做了除夕夜曾做過的那個夢。

洞房花燭夜,她被人挑開了蓋頭。而新郎,是大哥。

那個夢很真實,真實到她在夢裏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被人挑開蓋頭的那一瞬間,她緊張而期待,心臟幾乎要蹦出胸腔。

捂著兀自劇烈跳動的胸口,韓嘉宜緩緩合上眼睛。

她不得不承認,她對大哥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所以,她才會在聽到他那句“我娶你啊”之後,心裏有一些隱秘的歡喜;才會在想通他的本意後,心生失落;才會格外在乎在他眼中的形象;才會夢到自己嫁給他……

這個結論讓她惶恐不安。

大哥拿她當親妹妹,對她呵護有加,她有這種心思,豈不是對他的褻瀆?

她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韓嘉宜穿著寢衣走下床,也不梳洗,就呆呆地站在窗邊。

天已經亮了,但太陽還未升起來。

她只穿著寢衣,微微有些涼。短短數息間,她心中轉過許多念頭,最終卻只轉化為一個想法:她需要忙起來,讓自己分心。

一定不能讓那種心思繼續生長。

她心想,可能是少女懷春,等她忙碌起來,或許這想法就會漸漸淡了。

韓嘉宜打定主意,匆匆忙忙換衣洗漱,吃過早飯後,直接鋪紙研墨,在紙上勾勾畫畫,構思《宋師案》的第四部 。

沈氏百忙中抽出時間來給女兒上藥,見她一大早就坐在窗邊寫寫畫畫,又好氣又好笑:“哎呦,小才女,先停一停吧,用早飯了沒有?娘給你上藥。”

韓嘉宜擱下筆,將紙推到一邊,拿幹凈的宣紙遮蓋住:“吃過了。”

端詳著女兒的臉,沈氏眼中閃過驚喜之色:“嘉宜,太醫開的藥很有用啊,斑看著淡了一些。”

“是嗎?”韓嘉宜今天心事重重,也沒認真照鏡子。聽聞母親的話,匆忙到鏡前端詳,似乎的確淡了些。

沈氏小心給女兒上藥,也沒久留,洗了手,就匆匆離去。

韓嘉宜忙著《宋師案》的第四部 ,也不以為意。

沈氏請的女眷多,今天的長寧侯府很熱鬧。已經及笄了的陳靜雲穿一身海棠紅衣裙,精心裝扮,嬌美動人。她隨著沈氏招待客人,落落大方,贏得眾人稱讚。

不過,陳靜雲不免心中遺憾,大家在這邊熱熱鬧鬧,嘉宜卻只能一個人待在房間。

當然,韓嘉宜今日倒也不覺得孤單,她決定續寫《宋師案》,可腦海裏時常浮現出大哥的身影。

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宋師案》的主角是宋大人,不是大哥啊。

沈氏生辰,陸顯也告了假從書院回來。得知嘉宜妹妹病了,抽空來探望,卻吃了閉門羹。

陸顯在外面問:“到底怎麽回事啊?要不要緊?”

韓嘉宜隔著窗回答:“桃花癬,你說要不要緊?”

“讓我看看。”陸顯脫口而出。

“太醜了,不給看。”韓嘉宜堅決不願讓更多的人看見自己此刻的臉。她眼珠轉了轉,“我在寫東西,你別打擾我。”

一聽說寫東西,陸顯精神一震:“宋……四?”但很快,他就話鋒一轉:“你既然身體不舒服,那就好好歇著,寫東西不急在一時。”

既然她不願給自己看到,那他也不能不顧她的意願。陸顯隔窗慰問兩句,向別處而去。

今日沈氏的壽宴很成功,陳靜雲作為真正意義上的主角,無疑贏得不少誇讚。待壽宴散了,陳靜雲幫沈氏處理了一些事宜後,才回去。

梅姨媽是寡婦,很少出現在各種場合。

陳靜雲回去後,見母親正在祈禱,她微覺詫異,輕聲打招呼。

“回來了?今天怎麽樣?”梅姨媽睜開眼,連聲問,“有沒有出醜?”

“沒有。”陳靜雲搖頭,眸中漾起笑意,“一切都很順利,今天好幾個夫人跟我說話。北鄉伯的楊夫人、李侍郎的夫人都邀請我過幾日去她家裏做客呢。”

“是嗎?”梅姨媽面露驚喜之色,“那你可要好好的,懂事一點,別給人笑話。我就知道,我的靜雲很招人喜歡。”

她的女兒本來也是個很出色的姑娘啊。楊夫人、李夫人都邀請靜雲去做客,應該很喜歡靜雲吧?

陳靜雲好奇地問:“娘在禱告什麽?”

梅姨媽輕嘆了一口氣,雙手合十:“我在祈禱各路神仙保佑,讓嘉宜臉上別留下痕跡來。我和你姨媽小時候臉上都生過桃花癬,都沒留下斑痕。”

沈默了一瞬,陳靜雲笑容微斂:“娘,那我也跟你一起吧。”

母女倆認真祈禱,希望一個美貌少女能保住容貌。

韓嘉宜這幾天心緒雜亂,借構思新故事轉移註意力。然而思緒這東西有點不受她控制,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她不願意想,就能乖乖地不跑到她腦海裏去的。

她以自己臉上生癬,不願意見人為理由,除了雪竹和娘,誰都不見,也包括大哥陸晉。

陸晉無法,他又請了宮裏專為娘娘們治理面容的太醫,讓其給嘉宜診治。——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清楚她現下究竟如何了。不過生癬似乎不算罕見的病,宮裏的娘娘宮女每年春天也有生癬的。

韓嘉宜知道諱疾忌醫的道理,老實讓這位廖太醫看診。

望聞問切後,廖太醫笑道:“小姐不必擔心,先前那位大夫開的藥很精妙,堅持用藥。不出十天就能消退。”

“不出十天?”韓嘉宜訝然,“會留斑痕嗎?”

廖太醫笑了笑,胸有成竹:“不會。”

韓嘉宜雙眼圓睜,眼中流淌著喜意:“真的嗎?”

“小姐本來就不是容易生癬的體質。”廖太醫搖了搖頭,“留斑痕?只要你不用手抓,就不會。”

雖然這個太醫和先前杜太醫說的不大一樣,但韓嘉宜還是更安心了一些:“不抓,不抓,絕對不抓。”她皺了皺眉:“既然不容易生癬,那為什麽還會生?”

難道真是水土不服?

廖太醫沈吟:“這原因就多了,或許是吃了不該吃的,用了不該用的,說不準。以後飲食上註意一些就是了。”

短時間內,韓嘉宜也想不到自己生癬的原因,她想了想,將先前杜太醫的話說了出來。

“杜太醫醫術高明,不過性格嘛,比較謹慎。”廖太醫笑笑,“他說的也有道理。不用擔心留疤,退一萬步說,真留疤了,宮裏有祛疤聖藥。陸大人可以幫小姐討要一些。”

韓嘉宜微微一怔,繼而意識到他口中的陸大人是大哥。她心頭一跳,沒來由慌亂起來。

廖太醫沒再開方子,簡單叮囑幾句後,起身離去。

值得一提的是,杜太醫的藥確實靈驗。才五六天,紅斑就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所以,靜雲再來看她時,她這一次沒有躲避。

陳靜雲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喜道:“嘉宜,不仔細瞧真的瞧不出來。再用幾天藥,就能痊愈了吧?”

“唔。”韓嘉宜沈吟,“興許吧。”

或許廖太醫是對的,她的狀況,沒有杜太醫說的那麽嚴重。

“一定沒事的啊。”陳靜雲一雙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太好了。楊夫人讓我們三天後去她府上做客,你到時候肯定能出門了。”

韓嘉宜尋思,如果按照目前的進度來說,三天後定然能痊愈。她點頭:“好啊,如果三天後,我的臉好了,我就跟你一起去。”

陳靜雲連連點頭,回去後又把好消息告訴了母親。

“是嗎?太好了,真的不會留斑痕,是吧?”梅姨媽一把抓住了女兒的手。

“應該不會留。”陳靜雲想了想,“五六天就消退得差不多了,過幾天,她就能跟我一起去楊夫人家做客了。”

“什麽?”梅姨媽驚愕,“你,和嘉宜一起去?桃花癬不是最少十來天才能完全消退嗎?”

“不是啊。”陳靜雲笑道,“太醫的藥很靈,消得快。楊夫人說的時間在三天後,趕得上。”

梅姨媽閉了閉眼睛,輕聲道:“不一定,或許覆發呢。”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正式在一起,不想嘉宜太被動。

好了,達成了“相互暗戀”的成就。

桃花癬的事情,明天完全解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