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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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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韓嘉宜收拾妥當,和大哥一起乘馬車出門,前往書坊。

韓嘉宜低頭尋思著太後可能會喜歡的話本,偶一擡眸,見大哥竟然在看自己,他目光幽深,不知已看了多久。她心頭驀地一跳,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微微發燙的臉頰,輕聲問:“大哥看我做什麽?我,我臉上有臟東西嗎?”

她今天在鏡子前坐了好一會兒,確定臉上是幹幹凈凈的啊。

“沒有。”陸晉搖頭,極其自然收回了視線,“我只是有些奇怪。之前見你幾次和你二哥出門,都喬裝打扮。怎麽今天穿的是女裝?”

“啊?”韓嘉宜微怔,隨即便笑開了,“因為今天是跟大哥一起出來啊。”

跟大哥一起出門,她提前和母親打好招呼,也不必刻意掩飾容貌。而且,不知道為什麽,她並不是很想給大哥看到她故意扮醜的樣子。

她今天還特意打扮了一番呢。

陸晉不知道那句“和大哥一起出來”背後的深意,他只勾唇一笑:“你這樣很好看。”

明明很尋常的一句話,他說的也平淡。可韓嘉宜卻神情微微一滯,不自然的神情一閃而過。

那一瞬間,前所未有的感覺擊中了她,她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心臟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對自己說:只是隨口一誇而已,難道你從小到大沒聽過別人誇讚嗎?就激動成這樣?

陸晉察覺到她神色有異,他自悔失言。現下兩人名分未改,他作為兄長,說這樣的話,似乎稍嫌輕浮。若因此而嚇著了她,反而不美。

於是,他輕咳一聲:“以後就這樣吧,不用特意換男裝。你穿男人衣裳,不好看。”

這次不是誇讚了,韓嘉宜“哦”了一聲,異樣的情緒瞬間消散了大半。

她垂眸,心說,不要想太多。那是你兄長,不管你是美是醜,你在他眼裏都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妹妹。你在他面前,其實不必在意美醜的。

少時馬車在書坊門口停下。

韓嘉宜掀開簾子一瞧,見是二哥和平安郡王合開的書坊,她連忙道:“大哥,換一家吧,不去這一家。”

“為什麽?”陸晉挑眉,“我記得你去過這家書坊。”

韓嘉宜一本正經:“是啊,我去過。正因為我去過,所以我知道他們家的書不好看。”

區區小事,陸晉也不願拂了她的意,他吩咐車夫繼續前行,換一家書坊。

韓嘉宜輕舒一口氣,又興致勃勃問大哥太後喜歡什麽。

“太後只誇過你的《宋師案》。”陸晉一笑,“她現下喜歡你,你送她什麽她都高興。”

說話間馬車再次停了下來。

兩人先後下車,一起進了書坊。

店小二笑呵呵迎了上來:“兩位買書?買古文還是買時文?小店有珍藏版的四書,也有當朝廖公新做的策論……”

陸晉掃了他一眼:“話本。”

“話本啊?話本小店也多啊。”店小二熱情洋溢,“《青娘》、《艷曲》……”

陸晉聽著不像話,他眉心幾不可察地一皺,又很快松開,沈聲道:“我們自己看,你不必招待了。選好了會告訴你。”

書商中流傳一句話“賣古文不如賣時文,賣時文不如賣話本”,所以書坊裏擺的最多的就是話本。

書坊西北角,擺滿了話本。

韓嘉宜秀眉微蹙:“大哥,咱們要好好挑一挑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書坊西北角。

那邊有個人背對著他們而站,忽的一回頭,手裏的書直接撞在韓嘉宜身上。

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只聽“啪”的一聲,書冊落在地上。她連忙彎腰去撿,一眼看到封皮上《宋師案》三個大字,她不由地輕笑。

她的手還沒碰到書,早有人先她一步將書撿了起來。

韓嘉宜擡起頭,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後,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徐師兄……”

對方嘴唇輕顫,眼神晦暗不明:“嘉宜。”

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陸晉甚是驚訝,這人認得嘉宜?怎會用那種哀傷的眼神看她?他微瞇起眼,打量這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男子。

只見他大約二十上下,一身青衫,做書生打扮,相貌清俊,氣質儒雅。而看他的神情,顯然和嘉宜是舊識。

陸晉輕咳一聲,用眼神詢問嘉宜:這是誰?

短短數息間,韓嘉宜心裏閃過許多舊事。她後退一步,鄭重施了一禮:“姐夫。”她神色如常,輕笑著問:“姐夫何時來的京城?秀蓮姐和二叔二嬸也來了嗎?”

陸晉雙目微闔,此時哪裏還不明白?這人只怕就是那個和她曾經有過婚約,後來娶了她姐姐的睢陽令的公子。

她一聲“姐夫”話音剛落,徐玉樹甚至沒聽清她後面說什麽,就雙眸泛紅。他沈默了一會兒:“剛來京城。他們都沒來,就我和幾個下人來的。我爹修書給京城的方先生,讓我拜他為師。我……我……”他咬了咬牙:“你在京城過得好不好?我……”

“謝姐夫關心,一切都好。”韓嘉宜狀似無意強調了“姐夫”二字。

“我,我看到《宋師案》出了第三部 。”徐玉樹眼神微黯,“我,我沒想到會在這兒看見你……”

陸晉雙目微斂,心中火氣蹭蹭直冒。這個徐玉樹怎麽回事?名分定下,他已經是她的姐夫了,怎麽還一副想糾纏她的樣子?而且,他為什麽特意提《宋師案》,是不是他很早就知道了,澹臺公子就是嘉宜?

嘉宜的這個秘密,究竟還有多少人知道?

重重咳嗽一聲,陸晉沈聲道:“嘉宜,你到底要選什麽書?”

“啊?”韓嘉宜下意識回眸,看見大哥面無表情站在她身後,她莫名感到心虛,聲音也不自覺降低了,“你看著就好啊。”

徐玉樹這才註意到她身後站著的人。

那人長眉入鬢,目若點漆,英俊而冷峭。當他視線落在嘉宜身上時,眼神卻柔和下來。二從嘉宜和他說話的神情來看,兩人明顯甚是熟悉。

徐玉樹心中一動,一瞬間想了許多。他望著陸晉,輕聲道:“你,你待她好一些。”

莫要傷害了她。

韓嘉宜有些不解,大哥已經待她很好了啊。再說,徐師兄是她堂姐夫。論親近,遠不及大哥。他說這樣的話,不奇怪嗎?

陸晉雙眉緊鎖,目露冷意。

徐玉樹努力扯了扯嘴角:“你們忙,我,我先過去。”他把《宋師案》緊緊抱在懷裏,繞過他們,丟給店小二一錠銀子,也不讓找零,直接大步向書坊門口走去。

韓嘉宜莫名其妙,回身望著他離去。

走到門口,徐玉樹身體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他扶著門框站好,又理了理衣衫,才一步步走了出去。

韓嘉宜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卻見大哥正似笑非笑,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輕嗤一聲,陸晉問道:“怎麽?不舍得?”

韓嘉宜擡眸斜了他一眼,覺得這話說的太奇怪了,但還是回答:“什麽不舍得?他娶了秀蓮姐,就是我姐夫。我不舍得他做什麽?”

陸晉“嗯”了一聲,他也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話問的不對。然而看那個徐公子竟用那種哀傷、纏綿、熱切而又歉然的眼神看她,他心裏刺得慌。

嘉宜曾說過她與徐公子有過短暫婚約一事,他當時意外、驚詫,但那是特殊時期,他也沒有多想。今天見他們站在一處,那人神情古怪,而嘉宜又在發怔。他慶幸他們婚約未成之餘,還有些莫名的酸澀夾雜其中。而徐公子又以托付者的口吻讓他待她好些,更讓他心中不悅。

韓嘉宜還不知道大哥此時的想法。她嘆了一口氣。她八歲認識徐玉樹,距今已有七載。她來到京城,以為與睢陽諸人再也不會相見,卻不料在書坊見到了他,一時間勾起不少前塵往事。

曾經有一段時間,她還真以為她會嫁給他,做他的妻子。

不過後來她就知道了,他會是她的姐夫。

不管怎麽說,親眼看見徐玉樹活著,而且還面色紅潤,精神不差,都不是一樁壞事。

她收斂了種種情緒,低頭匆匆翻看話本。很快選了幾本,揚起書問陸晉:“大哥,你看這幾本怎樣?”

陸晉還想著方才的事情,隨口應道:“好。”

“那就它們了。”韓嘉宜粲然一笑,抱著書走向店小二。問明價格後,她自袖袋裏取出錢。

陸晉皺眉,沈聲道:“我來。”

她跟他一起出門,怎麽能讓她付錢?

“不啊,我自己來就行。”韓嘉宜沖他笑笑,“既然是我送給她的,那就應該我買啊。”

陸晉垂眸,不再堅持。

原本在陸晉的計劃中,他們買好了話本,還能去別處逛逛。但走出書坊,韓嘉宜就直接道:“大哥,咱們回去吧?”

她笑意盈盈,征詢他的意見。陸晉雖然還在氣悶中,但望著她隱含笑意的雙眸,他說不出拒絕的話,點頭:“好。”

回家途中,馬車居然比來時還要快一些。

韓嘉宜將新買的話本放在膝頭,匆忙翻閱,查看是否有不妥之處。

從陸晉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她幾近完美的側顏。光潔的額頭,濃密的睫羽,挺秀的鼻梁,形如紅菱的小嘴,纖巧的下巴,以及一小段白皙美好的脖頸……

再往下……

陸晉心中一凜,不著痕跡移開了視線。

他雙目微斂,片刻後,才將目光轉到了她的臉上。她神色如常,快速翻閱話本,顯然並沒有因為那個徐公子而受到太多影響。

他松一口氣,繼而又暗暗道一聲慚愧。

她的親事又不是她自己定的,那時她還不足十歲。而且那樁親事還讓她多受了不少欺負……

他該心疼她憐惜她,而不是因為她早年的一樁親事而生悶氣。他輕嘆一聲,忽的想到:她還不知道他生悶氣了。

這麽一想,他覺得自己好笑之餘,又隱隱有些心酸。

不過很快,他就安慰自己:待名分改了,他就尋個機會向她坦誠心意。

在這之前,他可以對她好一些,再好一些。最好讓她永遠也離不開他。

他們回府之後,韓嘉宜將這幾本話本子從頭到尾細細看了幾遍,發現並沒有太後不能看的東西。這才完全放下心來,準備尋了機會,再次進宮拜見太後。

可惜接下來的幾日,大哥一直很忙。

韓嘉宜第一次進宮見太後時,太後曾經贈予她一塊玉牌,方便她隨時出入皇宮。可她還是更願意在大哥的陪同下進宮。

如果單單是她一個人,她並不大想進宮。

事實上她對皇宮的怯意並未退去,只是有大哥陪著的話,她膽氣會足很多。

如同太後所說的那樣,皇帝想要為宣王挑選嗣子。皇帝很重視這件事,胞兄的嗣子不能太差了。他叮囑陸晉,好好查一查那幾個備選的宗室成員,務必將他們的性情喜好、人際關系查得清清楚楚。

陸晉心知只要宣王的嗣子定下,那距離嘉宜更換身份就不遠了。他心中不自覺生出幾分期待,對這件事更加上心。

如此一來,不免早出晚歸,愈發忙碌,也無暇去顧忌長寧侯府的事情。

但他並不想因為公務繁忙而與嘉宜疏離。——可別兩人名分變了,她反倒和他疏遠了。

他現在還不能明示他的心意,但能想法子讓她多想起他一會兒。

是以,韓嘉宜近來時常收到大哥使人送來的一些好看的游記、雜談……

這其中的一大部分,韓嘉宜都很喜歡。但她不大明白,大哥為什麽要送她這些。非年非節,她又沒向他討要。

她想不通,而且又有好幾日沒看見大哥了,她問也無從問起。想了想,她在與靜雲聊天時,旁敲側擊說起大哥給她看游記的事情。

她內心深處,隱隱約約想知道,這單單是她一個人有的,還是人人都有。

陳靜雲楞了楞:“游記嗎?或許大表哥是怕你煩悶。我以前看過幾本游記,挺好看的。”

韓嘉宜皺眉,盡量自然地問:“大哥這次沒讓人給你送嗎?”

“沒有。”陳靜雲搖了搖頭,繼而輕笑,“我有點怕大表哥,見了他也總躲著他,他就算借給我看,我恐怕也不大敢的。”

韓嘉宜沈默了一瞬,認真道:“其實大哥人很好啊,你不要怕他。”

陳靜雲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大表哥不是壞人,可我就是害怕啊。”

她五歲時隨母親進長寧侯府,第一次見到大表哥時,他小小年紀,懲治刁奴,在她心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也磨滅不去。

她自然知道大表哥外冷內熱,對家人很好。可她就是害怕啊,見了他不自覺膽怯。這她也沒辦法的啊。

韓嘉宜輕嘆一聲,心中滿是遺憾。大哥明明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惜靜雲卻懼怕他。

她想,不過沒關系。她知道他的好就行了。

靜雲只坐了一會兒就起身離去了。

韓嘉宜翻看著大哥教人送來的游記,才看了一會兒就有些出神,不知大哥這會兒在幹什麽。

重重嘆一口氣,她合上書,開始思索給娘親的生辰賀禮。

沈氏的生辰在三月中旬,她與丈夫長寧侯商議:“要不,趁著我生辰,多請些女客?”

“你既然想大辦,那就大辦啊。”長寧侯不以為意,“又不是什麽大事。你是當家主母,這事兒你自己做主就好。”

沈氏嗔道:“你當我想大辦?我還不到正經辦壽的年紀呢。真大辦了,只怕要有人笑我輕狂了。”她停頓了一下,續道:“我想多請些女客,是有緣故的。”

長寧侯本欲說一句:“你就算真想大辦也沒關系。”但到底是沒說出口。

沈氏輕嘆一聲,慢慢分析給丈夫聽:“世子前些天說,太後多半要擡舉嘉宜,讓咱們先別急著給她議親。那行,嘉宜的事情先不說。靜雲呢?靜雲年前及笄,因為臨近年關,來觀禮的人不多,整個京城,知道她已經及笄了的人也不多。”

長寧侯輕輕“唔”了一聲。

“梅姨媽畢竟是寡婦,平時深居簡出,不大與人來往。靜雲大了,該議親了。她住在咱們府上,於情於理,咱們都得幫忙張羅一下。”沈氏給丈夫斟了一杯茶,“雖說最後還是梅姨媽拿主意,可咱們也要出一份力是不是?我想,不如借著我生辰,讓更多的人知道,咱們家有姑娘正待字閨中呢。”

“行,就依你。”長寧侯笑了笑,“我平時也多留意一下,看有沒有出色的後生。”

夫妻倆合計一番後,沈氏找個機會,去見了梅姨媽,簡單提起此事:“過幾日我生辰,我下帖子請了不少女客,你讓靜雲好好準備一下。靜雲大了,該議親了。”

梅姨媽精神一震,笑道:“是呢,我還當她是小孩子呢,這一轉眼就成大姑娘了。”

沈氏要忙府中內務,沒有久留。

她剛一離去,陳靜雲就從韓嘉宜那兒回來了。

細細打量著女兒,又想了想嘉宜,梅姨媽雙目微闔,心說,是的,靜雲大了,該議親了,該在那些身份尊貴的女客們面前露露臉了。

陳靜雲發現,隨著沈夫人生辰的到來,娘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她就知道,娘的心病是她的親事。一旦發現她親事可能有著落,娘就會歡喜起來。

不過,不念叨著讓她處處與嘉宜比的娘親,她還挺喜歡的。她小時候,娘也是很開朗爽快的一個人啊。

心情不錯的梅姨媽甚至還做了不同的糕點,讓她送給表哥和嘉宜。

陳靜雲見糕點精致,給嘉宜的睢陽糕點,給表哥的則是先前梅家的點心。她心知這是娘用心做出來的。

她心想,娘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不會取名字。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徐玉樹。

不要擔心,都是助攻。

我在加快節奏,爭取讓助攻們快些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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