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中，我走了。”蕭諾輕揚著唇角，雖然倦意繾綣，卻仍舊保持最美好的神態。

這熟悉的場景，譚暨中微怔，竟與前段時間一直讓他驚惶至今的夢境重合…

“小諾！”譚暨中驚慌輕喚，快步到他身邊。

蕭諾停下換鞋的動作，擡頭看他，眼裏露著疑惑。

他的神情…並沒有巨大的悲傷和痛苦，譚暨中松了口氣，不是，和夢裏的不一樣。

譚暨中不禁失笑，自己是怎麽了，小諾怎麽可能會離開呢，果真是因為在甜蜜期不願分開而生成的後遺癥…

“暨中？”蕭諾輕喚，不解譚暨中的臉色為何會在緊張與放松間來回切換。

譚暨中回過神，壓下心內驚悸的餘波，對他柔笑，“沒什麽…”

蕭諾看了他會兒，眼中終是流露出混著絲縷悲傷的不舍，卻又迅速被他掩下。

蕭諾微一吸氣，淡揚起唇角，上前一步給他整理衣領，微垂著頭聲音不自控的輕顫起，“…好好照顧自己。”如若自己回不來，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譚暨中眉目深鎖，心內覆又怪異不堪，不知為何，模糊間總有股隱隱的不安存在，仿似小諾真會在自己眼前消失般。

不禁拉過他的手，將他扯進懷中，“小諾…小諾，我好像一天都離不開你…”

蕭諾唇角輕顫，指節早已捏得泛白，他也...離不開...

可是…

蕭諾強行在他懷裏傳出自然的調笑聲，“我男人不可以這麽脆弱，要做到我在不在都一樣。”

譚暨中手上摟得更緊，像要將他嵌入自己的骨血般，埋在他發間抗拒，“不，再也做不到了，有了你我就有了弱點。”

蕭諾輕咬唇，強忍著要顫抖的身體，“暨中...我會等你回來的，嗯？”

譚暨中閉上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麽，只是之前小諾離開時經歷過的極度恐慌在心頭一次又一次的翻湧…

許久，譚暨中才松開手，低頭凝視著他的眼，“等我回來？”

“嗯。”蕭諾輕柔地笑著點頭，他一定會回來等他。

......

黃昏後的天際烏雲密布，天色愈發暗沈，隨之乍起的陰冷寒風，整個B市籠罩在沈霾的朦朧感中。

路上行人為避寒冷，無心理會此時的蕭條場景，皆裹著肩匆忙走過。

蕭諾輕吸氣，肺腑間盡是陌生而又殘冷的氣息，時過境遷的恍惚空落感愈發強烈。

他回到了這個曾經他最在意留戀的地方，雖然早在十年前的那晚他已連同自己的所有傷痛封塵至心底。

只是此次為了他們彼此間的生世承諾，他選擇徹底開啟一次，哪怕劇烈的傷痛會再次灼裂他的心神，他也不會怨悔。

蕭諾神色漸斂地看著前方兩個西裝筆挺，朝自己迎面走近的大漢，深吸氣，只需自己跨過這次決斷的洗禮，就能給他永久的幸福…

………

墓園內一片沈寂，平日淒哀苦啼的鳥獸皆因即將滂湃而至的寒潮躲去暗處。唯有一個黑色的高大身影無聲地游走在冰沈有序的墓碑間。

蕭諾踏入墓園，兩名大漢便退去等候。

昏暗的的天色中，除了辨識出對方固有的陰戾氣息，蕭諾已看不清他的臉。腦海中翻湧起的記憶，全數化為沈重的壓迫，緊勒在他心間。那段他不得不丟失的人生，承載了他們間所有的情誼，也早已是他不敢觸及的傷痛…

殷紹天在最後一塊墓碑前放下一杯紅酒，起身撫著碑身許久，才轉身眼神陰沈地看著蕭諾，“來了。”

沈硬無波的聲，如鉛石般沖擊在他心間，蕭諾緊捏著拳回視。

殷紹天冷聲哼笑，舉起一杯紅酒，“兄弟們說過，結束了要狂歡。”

蕭諾喉結輕動，那晚歡鬧的笑臉覆又在他腦海中閃過，連著清晰久遠的聲音一遍又一遍淩遲他的內心。

狂歡…確實，他答應了會和兄弟們一起狂歡…

殷紹天走出墓碑間，直至他面前，神色冷峻，“不敬兄弟們一杯麽？”

蕭諾呼吸漸亂，封鎖的記憶一點一點沖出他的禁錮，卻是如何也壓抑不下。看著他遞來的紅酒接過，一口飲盡。

他欠兄弟們的何止這一杯酒...

殷紹天眼色陰沈，同是默然飲下一杯。

“他們的死，是因為我。”蕭諾對視著他，輕顫著聲控訴自己的罪責。

仍是和十年前一樣的回答，殷紹天抱臂冷笑著看他，“怎麽因為你？”

蕭諾的身體難自控的顫抖起，“請…請你接受這個結果。”

別再問他過程，很可怕…

“接受？”殷紹天冷哼著反問，隨即揪住他的衣領，前帶幾步，將他摔向墓碑，撞翻了碑前的紅酒。

因肩背上猛烈的撞擊，蕭諾咳起，可悶疼的身體遠不及內心。

殷紹天踱步至他面前，由上俯視他眼色陰冽，“還不想給兄弟們一個交代麽？”

蕭諾擡頭看他，這時尖銳的電光閃破天際，黑密的夜空瞬時支離破碎的猶如他們間的情義。

蕭諾勉強站起身，“無論其中牽扯了什麽人，最終錯都在我。”

在這場無法權衡的親情與友情較量中，他選擇封印自己的心背負所有，同時拋棄兩種感情。

殷紹天看著他哼聲冷笑，隨即緊握的拳擊向他的左臉頰。蕭諾的身體覆又倒下，腰間撞上墓角，喉間的腥甜沖口而出。

接連的幾記閃電過後，磅礴的大雨灑下，冰冷由著膚表直滲透到他們的內心。

伴著劇烈的痛楚，蕭諾意識有些昏蕩，掙紮許久仍站不起身。

殷紹天俯身揪過他的發，讓他正對面前的墓碑，蕭諾半仰著頭睜眼，待看清人名後，心內無限刺痛。

“還記得小五麽，”殷紹天蹲身在他耳邊問，“哼，我告訴你，這裏面躺著的不是他，兄弟們的屍體，我他媽的一具都認不出來！”

殷紹天憤恨地扔下被他半提起的身體，狂吼道，“兄弟們這樣了，你還要繼續逃避麽，徐函諾？”

蕭諾蜷縮著身體顫抖，刺骨的雨水早已濕透他的衣物，但他已絲毫沒能感覺。被封印了十年的記憶，在此刻噴湧而出，刺目的鮮紅，濃烈的血腥，淒慘的哀叫無不沖擊著他的感官。那晚，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兄弟們一個個倒在自己身邊，唯留下他感受無盡空虛。

“徐函諾，你逃了十年，今天必須想起來，兄弟們是怎麽護著你才死去的！”

殷紹天怒瞠著眼，臉部肌肉抽動，“你的命是他們換回來的，看看這十年裏你是怎麽糟蹋的！”

蕭諾緊閉著眼，面目鎖擰，手指早已扣進地面。

不夠疼，不夠疼，怎麽都不夠取代那晚的疼！

“想起來了，很痛苦？”混著悶沈的雷聲，殷紹天輕哼，“痛苦也得受著！”

蕭諾如困獸般低吼著錘擊地面，淋濕的長發隨著他的動作而劇烈甩動，如那股翻湧得如何也無法擺脫的噬心蝕骨的痛苦般...

直至雙手血肉模糊毫無知覺，蕭諾才伏在地面任由悔恨的淚水滑落。

十年裏，他確實...是一錯再錯...一味放大了自己的痛楚，卻沒重視兄弟們及母親的期望...

看著歸覆平靜的蕭諾，殷紹天神色變幻，終是定沈下眼，“徐函諾，我為了兄弟不殺你，你也要為了兄弟像個人一樣活著！如果你再踐踏自己，我不會動你，我會摧毀譚暨中！”

殷紹天沒再看他一眼，面無神色地大步離開墓園，這場兄弟們與他拖了十幾年的糾葛，此刻終於落幕。

雨愈發的大，片刻沖開了蕭諾流下的大片血跡，縈縈暈暈間消散在墓碑間。

蕭諾跪地許久才翻身仰面躺下，微睜著眼，任由冰涼的雨水沖擊自己的身體，從此刻開始，他是真的重生了，為了他死去的兄弟、母親以及他現在深愛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都會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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