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瀾清回到A時之後,發覺有些東西變了，但是有些依舊如此。

大抵是離開與回歸的心境不同，所以導致她的認知、感官也發生了變化。畢竟沒有人是持續維持一開始的個性以及各個方面的,不然又怎會有“幼兒時期的孩童是最為純真、幹凈的”說法呢？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的改變就成了所謂的成長罷。

回到A市,對路瀾清來說,最大的問題莫過於去面對她離去時不想面對的人或事，例如顧懷瑾,又或者是丁家……

她頭幾天調整好作息時間,路瀾清走進家攝影店對面的一家茶餐廳，尋著靠窗方面觀察馬路對面狀況的位置坐下，隨意點了一杯茶捧在手中。她將身形隱藏在當作遮擋的墻柱後,微側頭看著窗外,她無意間摩挲瓶口的姿勢，若被學過心裏學的顧懷瑾看見，肯定能發現她鎮定的面龐下隱藏的緊張。

眼下攝影店門口早期剛建成的雜亂已經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井然有序的擺設、新潮流行的宣傳照。門口的迎賓不像其他店那般想方設法用語言引誘顧客進門，僅是做好自己迎賓的職責，有客人來則招待，無客人來則靜待。

路瀾清指尖有意無意地杯底，約莫過了幾分鐘茶餐廳門口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她伸手搖了搖同門口進來的人示意。

方眉徑自坐到路瀾清對面，朝著前來詢問的服務員道：“來一份跟她一樣的。”

待到餐點上桌，他淺抿一口茶，舌尖上傳來苦澀的味道讓他蹙眉不已，正要跟路瀾清說這茶過於苦澀卻察覺到自他進來起，路瀾清的目光似乎一直都定格在某一處。

方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馬路對面最常見不過的商業店面讓他摸不著頭腦，他好奇道：“看什麽呢？”

“你來得挺早。”路瀾清答非所問，瞥見某一道相扶相持的身影驚得迅速藏到墻後，看著地板眼神閃忽不定。

“怎麽了？”方眉可以說從未見過路瀾清如此慌張的模樣，即使是在上次訂婚宴席上，路瀾清面對她的老相好也沒這般無措，他的關心有些不知該從何下手。

路瀾清半晌都沒有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地板，微啟著雙唇，讓專註在她身上的方眉一度地覺得她的呼吸有進無出。方眉收了餐巾，正要起身卻聽到路瀾清及時的低斥：“坐那別動！”

“哦……”撐在玻璃桌上的雙手不知該收還是該放，方眉坐下的動作慢得不能再慢。路瀾清自從回到國內，就變得有些令人捉摸不透。方眉自是不會覺得她是背著他們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才會這樣神經兮兮，他隱隱對她這種情況有些熟悉，定是和路瀾清的過去有關。

你以前到底經歷了什麽？

思及至此，方眉雙眸定在路瀾清宛若擺設的右手上。他們一直沒有去觸及路瀾清的過去，因為他們知道那是她的痛，不然又怎會在開學這短短幾個月就讓右手無法使用。

可是……不問不代表不關心，就是太在意，才不去詢問。

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路瀾清自然而然地不會知道近在咫尺的方眉心中所想，她深深吸氣又重重納出，坐回原來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方才讓自己亂了心神的兩個身影已經不在，只有攝影店中偶爾走動時才能看及。路瀾清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丁爸丁媽，即使能看見的少之又少，她卻不敢有半絲松懈。

見兩人此刻已經能夠行動自如，路瀾清漸漸松了口氣，心中最沈的擔子放下了一半。然而他們倆人最為惹眼的漸白蒼發讓路瀾清重新揪起了心，自責之情沒有減少半分，反而有愈增愈多的趨勢。

“小瀾清……”

方眉的輕喚使得路瀾清回過神，她看出他眼眸中參雜的擔憂，淺笑著擺頭說：“沒事，你快吃吧，待會就要走了。”

“沒事，我不太餓，倒是你，吃飽了嗎？別傷了腸胃。”

“嗯，我飽了。”

兩人說話之際，路瀾清餘光敏銳地抓到從一輛私家車走下的背影，她手中捧著的衣物分明是婚紗。路瀾清瞇起眼，忍下自己的沖動與任性，決定靜觀其變。

顧懷瑾抱著婚紗來水水這幹嗎？拍婚紗照？還是已經拍過了？

想到這，路瀾清的臉色鐵青，大口飲了一杯茶水，壓下湧出的無名之火。

方眉咽了咽口口水，瞅見快見底的茶杯，抖了抖身子，那味道想想都苦，路瀾清是怎麽一口悶下去的……

女人啊，真的不好招惹，強起來真的難以招架。

“方小眉，背對著窗戶。”

說罷，路瀾清又將自己的身影更藏了幾分在墻後，只見顧懷瑾還了衣服之後和丁媽寒磣了幾句便離開了。丁媽肢體上充滿了對她的關懷，路瀾清狹長的眼睛逐漸被她瞇成了一條縫，她們的關系已經變得這麽好了麽？應該是她走後，顧懷瑾對丁家有照顧，來往多了吧。

無聲嘆息一聲，路瀾清望著揚長而去的私家車癟癟嘴，分明就是在意她的，為什麽總對她那麽冷淡……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陌生的聲線在他們就餐的位置響起，路瀾清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年輕的女子身著工作服站在方眉身側支支吾吾，“那個、那個……我可以要你的手機號嗎？MSN也可以……”

路瀾清幸災樂禍地掩嘴輕笑，倘若沒收到方眉收到的求助信號一般。許是今天他們要一起去面試的原因，方眉今日穿的是西裝，一改往日休閑裝的玩世不恭，多了一分嚴謹與成熟。路瀾清暗自連連嘖聲，果然人靠衣裝馬靠鞍。方眉本就生得俊俏，不似蒲楓的陽剛，反而添了一道柔和，卻沒有半絲娘娘腔的意味。在國外，他的五官一大半都被他厚實的頭發掩蓋，而今回國之後，路瀾清拽著他去剪了寸頭，沒了頭發的舒服，尤為幹凈、清澈的雙眸最為吸人眼球，一般小女生對他哪有什麽抵抗力。

“抱歉，她是我女朋友。”方眉想也沒想地一口拒絕，卻遭到路瀾清在桌底下的一腳踹。

“別聽他胡說，只是借口罷了。”路瀾清淺笑著解釋，“待會我會把他聯系方式給你，我們現在還有事情要聊，不知道可不可以……”

路瀾清話沒有說完，但是她知道來搭訕的小女生定然會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果不其然聽到她說：“哦哦，好的，謝謝你。那我不打擾你們了。”

說罷，本就漲紅了雙頰的女生捂著臉一溜煙地小跑回自己的座位，和同行人時不時地側頭觀看這邊。

路瀾清端起茶杯掩蓋嘴角的笑意，隨意地掃過她們制服上的標簽，對著一臉憋屈卻不敢言的方眉道：“隨便給她一個聯系方式，幫我問問顧懷瑾去她們店裏是做什麽。”

“重色忘友，我就知道我看錯了你！”方眉委屈地扭著腰，一副被欺負的小媳婦模樣。路瀾清見慣不慣地放下杯子，側頭繼續看著攝影店，漫不經心道：“真是浪費了這一身衣服，你不去就算了。”

“別，我去！”方眉利索地站起身，萬一路瀾清又使出其他什麽更讓他難以接受的伎倆豈不是得不償失，還不如乖乖跳下面前已經挖好的坑。他給了對方自己不怎麽常用的通訊軟件，得到自己想要的訊息之後，咧嘴得瑟地回來領賞。

路瀾清輕巧地瞥了他一眼，繼續看著對面的攝影店，“行了，我知道你牙齒白。說重點。”

“她們說她的婚紗是上次她們老板給她送禮服時落在她車的後備箱裏的，今天只是來還衣服罷了。”方眉端起茶杯湊近嘴邊，憶起它的苦澀感又皺眉放下，“現在可以放心了吧，小醋壇。”

“走吧，面試時間快到了。”

小醋壇？對於這個綽號，路瀾清微微一笑，不可置否。

在方眉的掩護下，路瀾清離開了那條街道，兩人一起向面試地點進發。

與其說是面試，倒不如說是走個過場更為貼切。葉怡然之前有詢問過她工作的落腳處，有意招攬她到自己旗下，反正路瀾清自己閑著也是閑著，去葉怡然公司幫幫忙也好，指不定能夠遇到一直躲著自己的人呢？

身為知情人之一的方眉，百般糾纏著路瀾清，要求自己一起前行。她抵不過這塊狗皮膏藥的功力，問過葉怡然的意見，見她沒異議才點頭答應，只不過時常在他耳邊千叮萬囑不許搗亂。得到他的點頭，則有了今天兩人一起去面試的局面。

輕松過了面試，葉怡然在閑暇之際約了他們在公司見面，鄰家大姐姐穿上正裝和顧懷瑾倒有幾分相似，難怪是閨蜜了。路瀾清以前見過，方眉倒是第一次，正裝的葉怡然讓他眼前一亮。路瀾清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眼，無視他的吸氣走到葉怡然身側。

“你們在哪個部門工作？”葉怡然特意走在她右側，防止別人與她右臂發生摩擦。

路瀾清擺擺頭，“還沒通知，我隨意，至於他的話，就讓他去技術部吧。”

“嗯，你留我身邊吧。”葉怡然回頭看了眼憋屈的方眉，裝無辜方面他倒是和路瀾清一樣運用得爐火純青，“樓下就是小瑾的子公司，她偶爾會過來開開會，下次她來了我帶著你。”

聞言，路瀾清臉上綻放一抹粲然的笑顏，知她者，怡然也，“哈哈，謝謝。”

“怡然。”

熟悉的清冷聲線從不遠處傳來，路瀾清循聲望去，收斂了臉上的笑顏，眼眸柔和。

說曹操，曹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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