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見過淩晨五六點的雙門洞胡同嗎？

幾乎都沒有是吧。

但是對於阿澤爸來說，雙門洞胡同春夏秋冬的淩晨五六點的樣子已經屢見不鮮。

這天早上，阿澤爸推開大門，從門裏拿出一把大掃帚。他先是抱著掃帚深呼吸一下，然後就揮起大掃帚，“嘶，嘶，嘶……”地掃起來門口的落葉來。

掃帚是竹制的，拿起來不重，但那竹枝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在這寂靜的清晨有些刺耳了。

此刻的天幕，像那灰乎乎的黑芝麻豆漿。

等到阿澤爸把樹葉掃幹凈之後，天也漸漸亮起來了，像咖啡被倒進牛奶，不斷稀釋稀釋，天完全亮了。

這麽美妙的過程，只有不解風情的阿澤爸置身其中，卻又因為習以為常而無甚欣賞的意思，白白浪費了這麽美麗的風景。

是的，這麽美麗的風景，躺在毯子上，抱著被子，被周公拖著下棋不放的明珍是沒有什麽機會看到的，哦，是完全沒有機會看到。

地掃完了，就應該回去準備早餐了吧。但是阿澤爸卻還呆在門口，靜靜地站著，不是輕輕地揮動掃帚，似乎在等些什麽。

終於，來了。

披著清晨的霧水，盡職的送報人把最新一期的報紙小心地放在了胡同各家的門前，或者阿澤爸的手上。

阿澤爸拿到報紙，表示感謝後，就轉身回屋了，動作好像過分敏捷了。

風撩起某家放在門前的報紙的一角，“崔澤六段取得青葵杯冠軍，再創韓國圍棋史輝煌。”配圖是，帶著眼睛的阿澤被社長和柳助理圍在中間，神情是沒有神情，照片中還有幾個記者的話筒。

阿澤爸拿著報紙仔細讀了一遍，特別是某個板塊，讀了不下三遍，臉上有不明顯的笑意，眼裏卻透出慢慢的驕傲。

雖然已經知道結果，但是從報紙上得知這個消息仍然會心潮澎湃。不過所有的喜悅，被這個爸爸小心隱藏在了木訥的外表之下。

一把剪刀出現在了報紙之上，旁邊是表皮樸素的剪輯本。

這個剪輯雖然外表不起眼，但你翻開開始，你會看見從小到大的阿澤，和他所取得的所有輝煌。這裏面裝著的，除了剪輯的報紙，還是父親沈甸甸的愛。

明明這麽關註，卻又假裝不在意，又是一個嘴硬心軟的父親。

一陣剪紙聲響起，報紙上的其中一半被永遠留在了冊子上。這本冊子除了阿澤爸誰也沒見過，也不知道被藏在了哪裏。相似的父子，厲害的藏東西手段，難道在書架上？

沒有人知道。

**

“叔叔，做早飯了嗎？”明珍下樓了。

“哦，做了，我去給你盛。”阿澤爸回答。

“不用了，我自己來。”明珍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她是想早點起來做早餐的，這樣阿澤爸也不用那麽辛苦，可是阿澤不在，她完全沒有起床的動力。

吃完早餐，明珍就很乖地背起書包去上學了，完全沒有幾乎見到那張已經被處理的報紙。當她在學校聽到崔澤六段又奪得勝利的時候，她才知道報紙已經等了。

但是，報紙去哪裏了呢？

某張報紙躺在垃圾桶裏靜靜地哭泣。

時間倒回前一晚上。

“叔叔，阿澤來電話了啊，這麽不叫我。”明珍洗完澡後，滿臉怨念地站在電話前。

“啊，忘了。”某爸很自然地答道。

忘了？忘了？

明珍暗自氣惱一陣，就乖巧回房，然後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棄之中，許久，許久。

“阿澤爸，又沒有告訴我……”明珍臉上笑瞇瞇，心裏一陣無力。

當所有人為阿澤的勝利歡呼，高興，津津樂道時，當事人卻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滿身疲憊地躺在酒店的大床上，不吃不喝，睡不著。

明明已經贏了，還是睡不著，好累啊。

如果明珍看到這樣的阿澤，肯定心疼地要死吧。

俯臥在床上，臉埋進被子裏，倦容滿臉，眼睛瞇著，睜也睜不開，如果是別人，大概就是條鹹魚了吧。倘若是阿澤，大概也是條鹹魚，因為那個樣子的他，太沒有生氣了，就像只有軀殼在一般。

這樣的他，心情應該也沒有什麽起伏吧，但他的嘴角卻勾起了一絲笑意。

“哥哥？”聲音有點躊躇和小心翼翼，“沒打擾到你吧？”

“嗯……”滿是疲憊。

“想了很久才給哥哥打電話的，傍晚哥哥的電話我都沒接到，你知道叔叔跟我說什麽嗎？他說他忘了。噢，真是的，怎麽能忘了……”明珍用柔柔的聲音抱怨了一大通，“所以，最後還是忍不住給哥哥打電話了。”

“嗯~”阿澤覺得這樣的妹妹有些可愛，緊繃的精神沒有那麽痛苦了。

“哥哥，聽說你贏了。好棒的涅！”明珍聲音有點雀躍，“哥哥這次去了好久啊，都大半個月了吧，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聲音裏滿滿的期待被阿澤聽出來了啦，阿澤輕笑出聲，“快樂，wuli明珍啊，後天哥哥就回去了，哥哥給你帶禮物啊。”

“真的嗎？開心~”小女孩得到禮物般的開心，不知道詩為了他回來，還是為了那份禮物。

“啊，和我聊了這麽久，哥哥一定很累了吧？要不我給哥哥唱首歌？”明珍沒等阿澤回答，就悠悠地唱了起來，還是舒緩的小調，如清風徐來。

阿澤認真聽著，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他太累了。

“哥哥好聽嗎？哥哥？”許久，明珍確認電話還在通話中，對面卻沒有聲音了，大概是睡了吧。這樣，明珍心疼地嘆了口氣，就整理好心情，把電話掛了。

**

阿澤想起不久前的那個電話，“哥哥睡不著的話，就用腦海回播一下我給哥哥唱的歌吧……會不會用腦過度呢？啊，好煩啊，怎麽就沒有智能手機呢。”

雖然沒聽懂智能手機是什麽，阿澤以為是明珍的大膽想象，但還是為妹妹的一番心意而感到溫暖。

從妹妹想到了妹妹口中的阿爸，不一樣的阿爸，想到了胡同裏的德善，善宇，正煥，東龍……

想到了很多人，阿澤起身喝了口水，就靜靜躺下，睡著了。

他的確是個天才，但他和別的天才不一樣。

很多天才，因為非凡的智力，總是和別人格格不入而不被理解，同時感受到別人加載在他身上非一般的壓力，因為你是天才，所以，你就不能輸。

他們是孤獨的，但是他有很多人陪伴，有人理解他，他並不孤獨。

這是屬於圍棋天才阿澤的幸運——他不是孤獨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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