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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繁華如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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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大行,舉國同哀,重華宮中一片縞素,靈前悲戚之聲不絕,至於其中有多少真心的淚水,多少不過是盡本分敷衍,就不得而知了。洛憑淵心中不無傷感,天宜帝縱然有百般毛病錯處,總歸是他的父皇,童年時不受重視,但至少從無苛待,而自翠屏山出師歸來,更是頗多提拔栽培。

喪儀隆重而繁冗,悼文由傅見琛執筆,將大行皇帝生平功業一一盡述,文辭肅穆端麗,並無過多虛言修飾。天宜帝早年征伐北遼,數次取得大捷,使得遼人一度不敢興兵犯境,邊關安定達七八年之久。洛憑淵想到,盡管這位父皇心胸狹隘,將太多精力用於權謀之術,以致忠良蒙冤、朝綱不振,政事方面建樹平平,但最後幾年還是做了一些正確的決定,起用瑯環,支持雲王對戰遼金,又大力推行清丈田畝,禹周從而又一次迎來了彌足珍貴的安定時期,得以止息兵戈、與民休息。

而自己,涉政不過三載,監國僅僅數月,一朝病危的皇帝真正去世,才體會到肩頭責任之重。他需要獨自站在禹周朝堂的頂點,上方無遮無蔽,縱使那顆原來的老樹已然枯萎腐朽,不能倚靠,但存在與否,畢竟是不同的。

他的王妃杜棠梨壓力也不輕,年初才嫁入寧王府,轉眼成為太子妃,剛剛適應了幾個月,又要面臨入主中宮,若不是丹陽公主和雲王側妃近來都在宮中作陪,必然要陷入惶惑中了。

禹周朝承襲前朝禮制,天宜帝大殮之後,群臣就開始積極籌備儀典,不斷催請太子殿下早日登基,口中的稱謂也自然而然地改變過來。天宜帝二十四歲繼位,已屬難得的少年天子,而今洛憑淵年不過二十二,且早早展現出穩重又敏銳的才幹,朝野上下都期待起氣象一新的前景。

由於幾位重臣都認為七七四十九天太長,洛憑淵最終同意將正式登基的日期定在除服後的九月十九,即天宜帝薨逝一個月後,如此既做到克盡孝道,亦顧及了朝堂之需;又要求臣屬暫時仍以“殿下”相稱,以示對先帝的哀悼。

他一面主持喪儀,一面還得兼顧政務,每天都十分忙碌,心裏卻很惦念靜王。當重大變化不可逆轉地到來,或許唯有洛湮華能令他感到寧靜,給予安慰和信心。而且,如今皇兄已經無需深居簡出避人耳目,也是時候好好商量一下往後的規劃了。

只是,居喪期間諸多不便,靜王雖然也到過宮裏,但每次都像那晚奉詔見駕時一樣來去匆匆,兩人統共說不上幾句話。

洛憑淵想去靜王府,但一則確實分身乏術;二則行動也不似從前自由,宮裏規矩繁多,不管他走到哪裏,隨時隨地都有臣子、護衛、內侍忠心耿耿地緊跟不放。好不容易擠出時間出宮一趟,才進了瀾滄居,一盞茶尚未喝完,內務府管事、大小官員就接二連三追到府門外,個個都有急需面稟的要事,太子殿下只好摸摸鼻子,郁悶地起身告辭。

“殿下要見靜王,何不直接宣召?”有內侍小心又不解地提議,只消傳一道口諭,世上誰敢不來?

洛憑淵不易覺察地皺眉,就像還不習慣被稱為“陛下”,他也不希望采用君臣的方式替代與皇兄親密無間的相處,尤其是在初繼位的敏感時期。而今,一舉一動都有無數目光盯著,就算希望靜王入宮敘談,自己的態度也不宜顯得輕率隨意。

走在殿宇層疊的重華宮中,舊日回憶止不住地襲上心頭,過去與現在,結束與開始,度過童年時光的鳳儀宮與長寧宮,業已荒草淒淒。他突然停下腳步,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天宜帝去世後,吳庸提出自己年老體衰,請求退居養老。洛憑淵本待應允,但考慮到四十開外其實沒到告老的年紀,加上宮裏一時找不出合心的接任人選,料想他是有所顧慮,於是好言慰留,要吳總管繼續照管大內幾年再說。

此時洛憑淵下令開啟長寧宮,由吳庸陪著進去走了一圈。近十年無人居住,裏面像樣的器物早已不見蹤影,只餘一些損壞腐朽的桌椅家什。幸而這裏本是一處重殿,結構堅實高宏,建造時使用的皆是上等巨木,倒是沒有倒塌之虞。由於久無人跡,院中滿是鳥糞,陰暗處偶爾撲出幾只蝙蝠。轉過一處內室時,忽然看見角落裏丟了一只又臟又舊的蒲團,洛憑淵俯身拾起,瞬間百感交集,差點落下淚來。他當即吩咐盡快清理庭院,掃去灰塵蛛網,修葺窗欞、墻壁的殘破之處,短時間內做不到煥然一新,但務須使長寧宮一塵不染,恢覆幾分當初洛深華居住時的舊貌。

鳳儀宮同樣需要重見天日,那裏封閉十二年之久,光景必然更為殘破。洛憑淵並未擅動,總須等到與皇兄一起前去祭拜過,才好著手修覆。

他的話就是聖旨,吳庸絲毫不敢怠慢,不僅宮室圖紙被翻找出來,連早先曾在長寧宮內服侍過大皇子的內侍宮人也尋到兩個,十餘日下來,已然根據圖形和描述,重新完成了一番布置。

此時距離登基儀式堪堪不過兩天,洛憑淵再次踏入長寧宮,不禁眼前一亮,宮室庭院經過悉心打理,宛然回到了昔日格局。皇兄常用的書案依舊在書房南側,楠木筆筒裏插滿十幾管狼毫羊毫;西窗下是熟悉的棋坪,珍貴的青玉棋盤棋簍已擺放得端端正正,仍是先前那一套;寢殿內垂下檀木珠串成的簾幕,將內外室分隔成兩重;壁上懸掛寶劍,床尾支架上常擱一柄玄色拂塵,廊檐下的長搖椅是自己最喜歡待的地方;……銘刻在記憶裏的情景歷歷在目,只除了到處留下歲月的痕跡,木柱上的油漆已然斑駁剝落,庭院裏的青石布滿裂紋,但放置在院角的銅水缸裏又盛滿了清水,幾尾金魚在碧綠的睡蓮下悠然游過。

洛憑淵又喜又悲,但終究是大為高興,命人從內庫取銀兩賞賜給吳庸和一應辦事的內侍、工匠。看看時間不遲不早正值午後,他不想再等,於是命人去召楊越。

大約半年前,靜王認為楊越繼續跟著自己做總管未免屈才,到底薦給了洛憑淵,又承諾將來若是有一天無心為官,隨時可以回來。楊總管最終含淚拜別了舊主,從此到了五皇子門下。他在靜王身邊十年,人品才幹都可圈可點,洛憑淵很是看重,目前暫時與袁旭升一道擔任禦林衛副統領,將來還準備外放出京,另行委任。

現在,他想讓皇兄看到整飭後的長寧宮,一同在充滿回憶的處所少坐暢談,自然要派出最適合的人選去請。

楊越領命,立即出發前往靜王府。洛憑淵回到紫宸東偏殿,批閱了幾份奏折,不時望一眼宮門方向,沒來由地,總有種心神不寧的感覺。

獨立建府之後,他的周圍逐漸匯聚了一批文武人才,加上瑯環暗中相助,實力發展得蓬勃而穩固。然而自從被冊立為太子,他隱隱覺察到,靜王輔佐自己的方式有所改變,依舊是潤物無聲的關切支持,然而,直接給予見解的時候在減少,多數情況下,皇兄會引導思考分析,適時插入一些含蓄的提點,他常常需要獨自做出判斷,而後體會過程與效果;瑯環的活動也在收縮,部分淇碧、玄霜下屬甚至離開京城,撤回了江南。

洛憑淵曾經為這些變化感到一絲不安,但入宮監國之後,他的時間被完全占滿,忙得無暇他顧,加之靜王府一切如常,不時還會傳信聯絡,他也就漸漸忽略了心中隱隱的糾結。無論如何,自己理應學會遇事決斷,而非稍有困惑就跑去詢問皇兄。

不知為什麽,在等待的間隙裏,這些細節不斷閃現在洛憑淵的腦海,使得他難以集中精神。時而是洛湮華走近父皇靈前,拈一炷香時,凝思靜默的側臉,時而又記起最末一次從靜王府匆匆告辭,皇兄如常地送到瀾滄居院門,輕聲說道:“憑淵,多保重。”大概確實是很想念了,已經積攢了許多話要同皇兄說。

“楊副統領出宮多久了?”他擱下手中筆管,隨口問道。

“稟殿下,近半個時辰。”吳庸應聲道,“想來快到大殿下府中了。”

洛憑淵從書案後起身,在偏殿中來回踱了幾步。從窗欞望出去,紫宸殿周遭圍繞著大理石與漢白玉雕漆的盤龍禦階,寬廣的石磚地面向前方延展,越過前殿,直到目光盡頭的高聳宮墻與矗立的午門,周圍殿閣相連,莊重宏偉,卻唯獨沒有一棵樹木。秋日的金風正刮過洛城街巷,在靜王府的小山與樹林間流連,然而眼下入目所及,卻見不到一片落葉。

“備馬。”他說道,“還是我直接去請皇兄入宮!”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突然心緒煩亂,竟連一刻也不願再等下去,迫不及待要見到靜王。

能在宮城大內生存的人,處事大都較為老到,盡管一眾內侍、禦林衛對於太子罕見的毛躁、沈不住氣暗暗疑惑,但面上絲毫不漏,一個個低頭凜遵。

洛憑淵出了重華宮偏門,策馬往西北方向行去,他如今外出已基本不可能單人獨騎,此刻雖是微服,身周也簇擁了三十六名禦林衛。

沿著熟悉的道路行至半途,迎面突然有數騎人馬疾奔而來,帶起路面一片浮塵。幾名禦林衛欲待上前喝斥,卻發現對方正是頂頭上司,副統領楊越。

楊越臉上隱有惶急之色,驅前下馬參見,洛憑淵見他額頭冒汗,神情大異於平常,身邊只跟了兩名隨從,心裏頓時一緊:“楊副統領,你不是去靜王府,皇兄人呢?”

“臣剛從靜王府出來,正要回宮覆命!”楊越擦了擦汗,“大殿下不在府中,應該就是午後不久,已經乘坐車馬離開了。”

“什麽叫離開?”洛憑淵皺眉,“既然皇兄外出,你沒問清要到哪裏,趕緊去找?”

“臣問過了。”楊越道,他極力想保持鎮定,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但就是這一兩天,大殿下身邊的下屬要麽分開啟程,要麽跟從隨行,都陸續動身出城了,府裏僅餘下幾個看門灑掃的從人,他們只知道殿下有事出門遠行,或許一年半載才回來,卻都說不清要去往何處。”

“你……你說什麽?”最後幾句話落入耳中,有如晴天霹靂,洛憑淵腦海裏轟地一聲,霎時空白一片,整個人都在馬上晃了一晃,“楊總管,你莫不是在幫著皇兄同我開玩笑!”

他搖著頭,聽見自己茫然地問道:“遠行?一年半載,怎麽可能?皇兄要是出遠門,為何不告訴我,非要不辭而別?”

楊越垂下頭,眼眶有些泛紅,不忍去看年輕君主瞬間煞白的臉色:“臣不敢欺瞞殿下,所稟都是實情。”他頓了頓,又低聲道,“大殿下乃是清逸閑散的性情,臣鬥膽猜測,許是覺得時至今日,終於能功成身退,也未可知。”

要是事先知會了,還能做到不動聲色地轉身而去麽?會不會被心軟和不舍羈絆住腳步,無法完成這場註定艱難的離別?

“除了不知去向,就沒別的了?”好一會兒,洛憑淵才收懾心神,勉強出聲問道,“皇兄有沒有留下書信給我,或是其他訊息?”

楊越先前也是亂了方寸,聞言急忙道:“有的,大殿下留下了一封信,臣已經取來!”說著,從懷裏摸索一下,雙手奉上。

洛憑淵接過薄薄的信箋,手指止不住地發抖,他有一種如在夢中的不真實感,長久以來,皇兄一直在自己身邊,在靜謐而花木蔥蘢的靜王府閉門休養,然而指端的觸感卻在在提醒,楊越所說乃是實情,即使現在趕去瀾滄居,也見不到那張熟悉的沈靜容顏。

他顫著手撕開封口,信封裏卻非宣紙,而是一幅柔軟的絲絹。兩尺餘長的月白絹面上繪著寫意山水,但見青山隱隱,中有飛瀑,江波浩渺湧向天際,穹蒼中月輪將滿未滿,如洗月華映著奔流的江水與山澗松林。用筆雖然不多,然而筆致凝練,墨色濃淡相宜,意境清華高遠,令人悠然神往。畫面下方沒有落款,只題了一行詩句:一潭流水一潭月,半入江天半入雲。

字體雋雅飄逸,正是洛湮華的筆跡。

洛憑淵怔怔望著手中的絹帛,靜王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竟是真的決意辭別離去,山高水遠,未知再會何期。

如果不是今日心血來潮急於相見,自己何時才會發覺呢,明天,亦或要待到登基之日?

的確,皇兄從不在意權位榮華,兩年來羈留京城,應該也只是為了自己而已。可是為什麽一定要走?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方式,仿佛一去不回的訣別?

重逢後數年相知陪伴,人間固然有盛景無數,繁華如夢又匯聚四方風雲的京畿洛城,難道就沒有半點值得留戀之處?從今往後,皇兄再不用擔心什麽,無論宮城還是任何其他所在,都可以隨心來去啊!

曾幾何時,和雲王一道在靜王府中小聚,三人淺酌相談,說起未來的心願憧憬,自己琢磨著改良稅制,實現輕徭薄賦,洛臨翩欲率軍滅掉夷金,將遼人向北趨退五百裏,再游遍四海風光;唯有靜王,每次只是微笑聽著,時而談些見解建議,卻從不提及自身。

此時想來,一切早有痕跡可循,或許從一開始,皇兄就決心要走了。他是瑯環宗主,不願再卷入朝廷紛爭,又顧慮到嫡長身份為彼此帶來麻煩,寧願選擇遠離京畿,放棄宗室的尊榮。

也或許,靜王並不是從此再不回來,就像府中從人所說,一年半載,三年五年,偶爾雲游至京城一帶,或是遇到朝廷需要與武林合作的時機,尚有機會相見,但到了那時,相伴的歲月已然遠去,再不覆返。一個高居廟堂,一個隱於江湖,終會漸行漸遠,縱然情誼仍在,而今的默契也將成過往,不可覆追。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洛憑淵感到內心一陣窒息般的疼痛,就像原本屬於自己的一部分被生生撕裂,令他不得不深深呼吸,才不至於當場失態。有片刻功夫,他幾乎想大聲喊叫:“皇兄,你獨自一人做了決定,那我呢,有沒有想過我的心情?!你甩甩袖子一走了之,我怎麽辦!”

於此同時,又隱隱有一個聲音在腦中不輕不重地響起,這都是你自己的錯,誰讓你當初在江南迷了心竅,分不清是非黑白!皇兄沒有忘記過往誤會,他是不敢留下來,怕將來舊事重演,怕你變得如父皇一般,眼裏心裏只餘下權力!況且,你能保證自己不會重蹈覆轍,無論過去多久,面對何種壓力,都維持本心不變?皇兄真的可以放心長留洛城,不用擔憂什麽?

洛憑淵不知不覺咬緊了牙關。於他而言,杭州的滿川風雨和之後錐心刺骨的經歷實在銘刻五內,盡管之後極力彌補,不至遺恨終生,但恐懼不安已深深埋在心底,害怕得不到原宥,更怕洛湮華不再信任自己。

這一刻,深藏的恐懼成為現實,昔日的五皇子仿佛又一次墜入深淵,渾身冰冷。

皇兄走了,現在該怎麽辦?

他還是可以登上皇位,坐擁錦繡山河,履行天子的責任,威加海內,不負平生。然而,身邊沒有了那個人陪伴,失去了沈靜柔和的目光與微笑,自己是否還能做到盡心盡責?這一切又真的有意義麽?

“殿下,”領頭的禦林衛見素來持重的太子殿下神情恍惚,額頭滲出密密的冷汗,忍不住出聲,“路上風大,可要先行回宮歇息片刻,再做打算?”

此處街道並不寬敞,一大群鮮衣怒馬的禦林衛停步駐足,已經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堵塞,行人越來越多,不敢靠近又側目不已,不論出於安全還是殿下的狀態,似乎都不適合繼續木然站在原地不動。

“回宮……”洛憑淵喃喃道,如同從噩夢中驚醒,忽然反應過來,楊越方才說的明白,皇兄是不久前才離府的,說不準還沒走遠。他的表情轉為嚴峻,略一思忖,冷冷道:“回什麽宮!分成四路,立即去各處城門查探,如果靜王府人馬不曾出城,就關閉城門不準進出,若是出去了,馬上報訊給我!今日倘若不能將皇兄追回來,誰也別想回宮了!”

他再不肯耽擱時間,想到靜王是悄然出行,應該不至於防備自己臨時來追,多半是直接自南城門離京,取道水路前往江南,當下也不理會一眾目瞪口呆的禦前侍衛,撥轉馬頭腳下一磕,烏雲踏雪受到催促,長嘶一聲,四蹄生風地飛奔而去。

待到眾人回過神,急急忙忙地尾隨追趕,一邊又得分出人馬去往各處城門,太子殿下已經消失在街道盡頭,只餘下馬蹄揚起的些許煙塵。

尾聲  蘭臺

傍晚時分,靜王乘坐的青篷車抵達城門附近,洛湮華拂開簾幔,望了一眼巍峨高聳的朝鳳門。

他們是午後從府中動身的,按照預定計劃,本來半個時辰前就該出城。但是在城南豆腐店接了柴明和玉帛後,玉帛臨時記起,之前在長福齋定做的幾盒芙蓉餅和桂花酥忘記去取。眾人於是進到一家謝記茶樓裏暫歇,等秦霜陪著玉帛去棋盤街拿了一趟糕餅回來,才重新登車上馬。

其實幾盒點心微不足道,完全用不著為此延緩行程,但是終於要辭別洛城,大家心中或多或少都有幾分感慨與離情,行動上也就表現得不甚急迫。

距離城門關閉的時辰已然不遠,朝鳳門一帶熙攘而喧鬧,擺攤的小販抓緊招攬生意,客商行人加快腳步,忙著往來進出。青篷車的速度也減緩了,隨著人流,徐徐向前方行去。

洛湮華朝窗外凝視片刻,將京城風物收入眼底,最後放下車幔。秦肅看見他眉目收斂,不再旁顧,心中不覺嘆息。他知道,這些日子,靜王雖然顯得平靜,但心情並不是很好。

“主上,等咱們安頓下來,可不可以給白露和霜降寫信?”谷雨從另一邊車窗縮回腦袋,小聲問道。往日裏再平常不過的景象,卻令他眷戀不已。主上說了,明年開春,他們一班小侍從都要被送去瀟湘榭讀書,嶄新的生活行將開始,但谷雨覺得,自己一定會非常想念京城和靜王府的,還有留在五殿下身邊的白露和霜降,他們兩個會不會著急難過?

靜王微微一笑:“可以。”或許身周的人都預感到了,此番離去,很長時間內都不會回來。

車馬緩緩行進,就在即將駛入城門洞的一刻,後方突然傳來一陣喧囂,似乎是驚呼喝叱與馬蹄聲交錯在一起,越來越是迫近。

秦肅耳力及佳,辨認出偌大動靜的源頭是一匹奔馬。在這種地方縱馬急馳,豈有不造成混亂的道理?而遠方隱隱又傳來密雨般的蹄聲,足有數十騎正疾速朝城門奔來。他皺了皺眉,待要出去查看,後面的谷雨已然驚呼出聲:“五殿下!主上,是五殿下追來了!”

洛湮華的思緒被打斷,側頭朝車窗外看去,但見四蹄雪白的駿馬由遠及近,劈波斬浪般分開人流,直奔自己所在的方向而來,正是皇弟的坐騎烏雲踏雪,馬上之人不是洛憑淵又是誰?

他心頭猛然震動,才出發不過一個多時辰,理應在宮中準備登基的憑淵怎麽會知曉,而且來的如此之快?玄霜早已查探過,府邸周圍並無盯梢啊!難道說……事情竟會這樣巧?

洛憑淵已經望見了即將出城的一行數輛靜王府車駕,當熟悉的青色外篷映入眼簾,他終於稍微松了口氣,急忙策馬過去,不由分說地擋住了最先一輛的去路,高聲道:“停車!皇兄,你想去哪裏?”

秦霜和謝楓眼見情勢不對,最先勒住韁繩,躍下馬背站定,而後壽山明王柴明、玉帛,輕紗覆面的白若菡和隨身侍女,幾名小侍從一一下車。大家一時間有些面面相覷,因為眼前的五殿下孤身一人,盡管看起來威風凜凜、氣勢淩人,擋住去路的架勢卻頗有幾分綠林剪徑的味道,渾不見多少屬於上位者的威嚴;加上狹路相逢難免尷尬,教人施禮不是,招呼也不是。

幸而,人家要找的正主也不是他們,洛憑淵翻身下馬,視線緊緊鎖住了第二輛青篷車,靜王已經打開車門,徐步走了下來。

“皇兄,你要去哪裏?”洛憑淵重覆了一遍,目光依舊一瞬不瞬。他不明白,為何洛湮華還能夠如此淡然。

“先去金陵,處理一些事情。”靜王停頓了一下,也不隱瞞,“而後再往江陵,回去故宅看一看,城裏還有一些江家的族人。”他已決定將宗主之位傳給朱晉,然而每逢提起,沈穩雍容的朱副莊主便如換了一個人,堅決抗命,抵死不從,還差點離開懷壁莊出走江湖,瑯環諸令的部屬也紛紛寫信或幹脆奔赴京城,懇請宗主收回成命,聲淚俱下的不在少數。此事顯然不是隔空傳信能辦妥的,必須親身前往江南處理一段時間。

“然後呢?”洛憑淵繼續問道,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絹布,“看過故宅,見了族人,你打算怎麽做?”

“也許會修整宅邸,暫住一陣。”靜王想了想,仍是如實相告,事實上他也不能確定,自己究竟要往何處安身,唯有且行且看,“還需前去岳陽拜會洞庭蕭家,柴前輩居於君山,理應盤桓幾日;瀟湘榭也在附近,再往北便是巫山夢仙谷,與奚谷主一別經年,正可請他幫忙診斷脈息。”

洛憑淵越聽越是絕望,在遠離京畿的江浙湖湘,靜王有如許多世交部屬、好友舊識,那邊山溫水軟,富庶豐饒,更重要的是自由自在,無所拘束,一旦去了又怎會回來?

“所以,皇兄才瞞著我,靜悄悄不告而別?”他咬著牙,將已經皺成一團的絲絹用力抖開,一字一頓地問道,“這幅畫是什麽意思,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皇兄,莫非我又做錯了什麽事,你是要與我從此別過,再見無期麽?”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得比平時高,清朗中帶著嘶啞顫抖的尾音。夕陽西沈,晚霞鋪滿天際,猶如絢爛奪目的錦繡,霞光映著年輕君主的臉龐,愈發顯得俊美無儔。因為匆忙趕來,他的衣發都有些淩亂,鬢邊殘留著汗水的痕跡,目中分明有一抹痛楚,竟令人想起負傷嗚咽著的小獸。

面對這樣的皇弟,洛湮華感到心底什麽地方被輕輕揪扯了一下,沈靜清幽的眼瞳裏,也泛起了不易覺察的漣漪。

“憑淵,”他說道,“你早已能夠獨當一面,我所知所學,都已經盡數教給了你,再留下來也起不到多少助益,朝中自有能臣良將、治世之才。”

之所以不聲不響地辭去,主要是擔心洛憑淵不肯答應,畢竟習慣了時時相見的熟稔,驟然分隔千山萬水,歸期無定,任誰也一時難以接受。

長痛不如短痛,是以才會選擇了登基前的日期,等到宮裏得到消息,自己已經坐船沿運河南下,初初登上皇位的洛憑淵即使生氣、難過,總不能拋下國事和滿殿臣子追過來。待到時日一久,慢慢地,情緒也就淡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自己的逃避顯然沒能起到作用,弟弟的反應如同山雨欲來,比意想中更難應付。

密集的馬蹄聲已盡在耳畔,跟隨出宮的三十六名禦林衛連帶楊越三人,朝東華門、西華門和鎮海門各派出三騎執行命令,餘下一股腦來追洛憑淵,緊趕慢趕,總算到了朝鳳門前。聚在靜王府車列附近的行人百姓已經越來越多,裏三層外三層地看熱鬧,這時被數十匹奔馬一沖,不得不退避散開。一眾護衛見到眼前的情景,大都松了口氣,急忙滾鞍下馬,要將明顯正處於僵持狀態的太子與靜王殿下圍在核心。

靜王府眾人擔心洛湮華的安全,當然不肯被隔離在外,禦林衛既不好沖撞得罪,論武力,遇到柴明、秦肅等人又免不了吃虧,只好圍了大半圈,堪堪擋住旁人好奇探究的視線。

洛憑淵還是寧王的時候,在洛城來往露面的次數相當不少,眼尖的行人已經認出了剛剛繼位的年輕天子的容貌,禦林衛的到來無疑更證實了猜測。那麽陛下口口聲聲稱呼的“皇兄”,不是雲王,應該就唯有難得一見的靜王了。眾人哪裏肯錯過千載難逢的陛下當街攔截長兄吵架的場面,雖說不敢靠近,卻在一段距離外繼續駐足觀望,形成厚厚的人潮,有些站在前排的百姓更是跪下行禮。

為首的禦林衛體會聖意,眼見情況基本穩定,正要高聲喝命關閉城門,卻被楊副統領一把按住,朝他微微搖了搖頭。楊越掌心裏也捏了把汗,無論從忠心為主的角度,亦或出於對靜王的感情,他都盼望洛憑淵能將兄長留下。但他心裏也清楚,倘若靜王執意要走,那麽僅僅關閉城門是無濟於事的。目前,唯有靠洛憑淵自己的本事了,但願五殿下理智清醒,莫要頭腦

發熱,做出沖動後悔的事來。

靜王的話被禦林衛的偌大聲勢打斷,他發覺洛憑淵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對身周變化恍若未覺,不禁嘆了口氣:“憑淵,你初掌朝政,身邊不穩定的因素越少越好,以我的狀況,若是長居京師,於你我並無好處……”

他盡可能表達得含蓄,一旦自己病情“痊愈”,一應厲害關聯,相信洛憑淵心中有數,實在無需在到處是人的城門口詳細分說。

然而話語未盡,又被洛憑淵簡單粗暴地截斷:“誰敢進讒言,我就將他下獄抄斬!”

他也不理會在場不知多少雙眼睛和耳朵在看在聽,語氣又轉為求懇:“皇兄要去金陵、要拜訪故交,也不用急在一時,待到明年,我同你一道去可好?”

小師弟嚴蔭明年要出師了,他當初下山前就應諾過會回山參加出師禮,而且也確實想念師尊和師兄弟們,到時候必定要微服外出,順便視察民情。

“國事豈是兒戲!”靜王蹙眉,簡直哭笑不得,但心裏又隱隱有幾分不忍。他看得出,洛憑淵在害怕,竭力強撐著想阻止事態發展,自己卻不得不硬起心腸,“朝堂宮廷,從來不可能一團祥和,如果事情如你所想一般簡單,天宜朝又何至於發生瑯環舊案,父皇又怎會受到蒙蔽,抱憾而終?”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靜如止水:“憑淵,你有許多心願抱負將要著手實現,既是一遂生平志向,也是為了禹周中興的將來。萬千子民殷殷企盼,國之興亡一身所系。自今往後,一言一行都須把握分寸、慎之又慎,豈有任性而為的餘地?我如今留在京中,只會增添無味的煩擾損耗,倒不如四處走走,權作散心。待到將來局勢穩定,自然要回到洛城,與你和臨翩重聚的。”

一番話入情入理,分量不可謂不重,洛憑淵稍微冷靜了一些,但絲毫沒有放棄或讓步的意思。他依稀記得,兩年多前,皇兄不肯謀取寒毒解藥,而是說服自己同下江南時,也是同樣篤定的神態、沈靜如潭的目光。結果呢,保證得好好的,壓根不曾用心對待,只差毫厘就要天人永隔。

江南就不是個好地方!他隱約有一種感覺,如果現在放手,心中的缺憾將永難彌補。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或許皇兄能夠做到,我卻忍受不了。”他咬了咬牙,自顧自說道,“我不過是個凡夫俗子,做不到只為家國大業而活,況且家國家國,家尚在國之前!即使是古之聖賢,也未曾強求為君者必須為了國事舍棄兄弟家人啊!皇兄與我,俱是堂堂正正,縱然未來廟堂江湖有所沖撞,或是臣屬頑固不化、別有居心,拿嫡長身份做文章,以皇兄的襟懷才智,難道就不能與我一同進退應對,找出化解之法?”

言為心聲,一口氣敘說下來,不覺心潮澎湃洶湧,或許這些言辭不夠成熟,甚至一廂情願,但的確是自己源自內心的真切想法,矢志不渝的承諾;他凝視洛湮華略顯怔忡的神情,踏前半步:“皇兄,我只是一直都覺得,你很好。我知道於你而言,富貴榮華有若浮雲,轉瞬如煙散,但我還是盼望你能陪我一同站在重樓宮闕高處,看著這如畫河山!”

不知從何時起,四下裏變得安靜,待到最後幾句話音落地,更是近乎鴉雀無聲。沈落的夕陽為目力所及的一切都鍍上了淡金餘輝,洛湮華低垂下眼簾,行程早已安排好,再遲延下去,今天怕是出不了城了。他素來沈著,極少感情用事,然而這一刻,卻發覺自己居然在猶豫。就像洛憑淵所問的,當真唯有遠走他鄉一途?自己難道從未想過設法留在洛城,同時又不至造成隱患紛爭?

如果僅僅從利益出發,或許世間並無兩全法,然而再加入情感和良知呢?就好像,若是心中唯有權勢,洛憑淵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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