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貞觀十二年四月，王柳萱在皇宮裏遇見了李承。

“你是何人，竟然在皇宮裏到處亂逛！”——很多年以後，王柳萱還記得這一句話，一句並不客氣的話，卻是李承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

面對李承的不客氣，她也毫無敬畏的齜了齜牙：“你又是誰？我經常來這個！”說著，她舉高了手，從衣袖中抖落一塊牌子，用紅繩勾在手指上，得意道：“我有這牌子，白天都可以進來的。”

“這牌子…令尊是揚子縣王元寶？”身披軟甲的少年挑眉問道。

王柳萱雙眸一瞪：“你一個小小侍衛，怎敢直呼我爹的名諱？快，帶我在宮裏逛逛。”

李承愕然，忽又一笑：“是，我是宮裏的一名侍衛，叫…李四。小姐請，我帶你去那邊看看。”

【2】

這個小小插曲很快被線人說到了李佑那裏。

十四歲的李佑，還不到出宮建府的歲數，卻十分嗜酒，整日抱著個酒壇子，招歌姬跳舞，聽樂師彈琴，過得放蕩之極。宮裏的各位娘娘私底下都說，這是他母妃田氏死得早，長孫皇後故意把他養壞了。她們個個這樣認為，卻不敢向皇帝透一點兒風聲。

田氏也曾得過皇帝的寵愛，一時風頭無兩。如今，她香消玉殞多年，皇帝的愛已日漸稀薄，對待她留下的不爭氣的兒子，也不再有一絲期待。皇帝早早想趕他出宮建府，不要亂了宮廷的風氣，卻被長孫皇後勸了下來，只說：“田妹妹久病臥床之際，殷殷切切的將佑兒托付於臣妾，佑兒如此，臣妾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只求陛下再給佑兒一次機會！”

皇帝聽長孫皇後這麽一說，憶起往日田氏的音容笑貌，心裏的怒氣消散了許多。但是轉念一想，田氏竟然在病中將皇子托付給皇後，是懷疑他這個父皇不會給李佑做安排麽？還是意在讓幼子繼做皇後的兒子，攀上太子李承，做下一任皇帝的肱骨之臣？

長孫皇後便是這麽厲害，三言兩語便讓皇帝生出許多猜忌。李佑不止一次的想過：長孫皇後不讓他出宮建府，是不是也為了防著他，不讓他網羅親信，為母覆仇？

【3】

暫時，他還不準備那麽做。

殿內，身姿窈窕的歌姬隨著舞蹈揮動水袖。李佑坐在主位，手裏撚著一只長嘴酒壺，時不時的灌上一口，酒水澆濕了衣襟，他也渾不在意。只是偶爾用手指揩拭嘴角的酒漬，隨著音樂的節拍輕扣椅子旁邊的高幾。

安插在太子李承身邊的眼線又一次來報：“五皇子，太子又在宮門邊見了王柳萱一面。”

“王柳萱？”李佑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一笑：“既然四哥喜歡見她，不妨讓他們多見幾次。”王柳萱、王元寶？這個李承，從來不相信宮裏的陰私，又怎麽會料想得到，那個所謂的王柳萱會是李建成的骨肉？

長孫皇後急著在皇帝面前編排他的不是，他何不借此機會，給長孫皇後添點不快？

【4】

近些日子，李承過得十分高興。

其一，他交上一個朋友。雖是個姑娘家，卻有著不輸於男的脾性。對待他的時候一向直來直往，不會像宮裏其他人一樣，礙於他的身份總是畏畏縮縮。他在她的面前很快活，嬉笑怒罵都不用掩飾，漸漸便有些期待她每一次的進宮了。

其二，他的五弟李佑又開始親近他了。李佑喪母那年，被長孫皇後接進立政殿，他只比李承小一歲，卻瘦瘦小小像只貓兒似的，李承憐惜他，天天陪他玩耍，兩兄弟感情特別好，就連長孫皇後也為此欣慰。卻不知道是哪裏不對，從某一天起，李佑不再黏他，不再親熱的叫他四哥。直到前些日子，他們重歸於好，李承發現他記憶裏的小五弟，如今已經比他高出了半個頭。

正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卻聽李佑在外邊叫道：“四哥，四哥！我帶了幾壇子好酒過來，今日你一定賞臉，與我不醉不歸！”

本來，長孫皇後是不許李承喝酒誤事的。在李佑提出邀請的時候，李承到了嘴邊的拒絕被那雙燦燦星眸看了回去，變成了一個字的應諾：“好。”

【5】

有一天，李佑捧著棋盒去找李承，邀他一起下棋。

兩人擺開了棋局，在一場博弈中不相上下，直下了一個多時辰。李佑總是撚著棋子一個勁的摩挲，落一子都要小半柱香，還時不時要悔棋，每次惹惱了李承，便只是笑嘻嘻的看著他，直把李承看得怒氣全消。

兩人一直膠著，不見勝負。李承不知為何，頻頻開始往窗外望。李佑知道他是在望什麽，他挑這個時候和李承下棋，就是因為打探到他約了王柳萱在這個時辰見面。

自從李佑和李承修好，已經幾個月過去了。李佑本意是要推波助瀾，幫李承和王柳萱結成深厚情誼，卻至今也不敢提起王柳萱這個名字——李承是單純，但並非愚蠢。他不能主動提起王柳萱，哪怕只是有一丁點可能被李承發現自己的目的的可能，他也不能允許。

何況…

他也十分想知道，他這位好哥哥，是覺得赴好友的約重要，還是陪弟弟下棋重要。

【6】

那一天，李承和李佑的一盤棋一直下到了黃昏。

李承沒有拔身去見王柳萱，只是吩咐當值的侍衛去和王柳萱說了一聲抱歉。

李佑手裏捏著一顆棋子往棋盤上一放，故作不滿的問道：“太子剛剛和侍衛說了什麽，是臣弟不能聽的麽？”

李承一聽李佑的稱謂改變，就暗道不好，再看李佑不滿的看著他，以為這個弟弟不滿他吩咐侍衛的時候還要避開他，便把自己認王柳萱的經過說了出來，正遂了李佑的意。

李佑聞言臉色稍霽，笑道：“四哥的好友，我也想見一見。”

【7】

李承果然為王柳萱引薦李佑，李佑達成所願，卻有些不高興了——

李承和王柳萱是怎樣相處的？他只從線人的話裏得知。

直到這一次，真正見了王柳萱，李佑發現，他們二人相處的時候，竟可以視旁人若無物！李佑很不高興，不單單是因為被忽視，還因為他認識到：他這位疼愛弟弟的太子哥哥，不僅僅是在他的面前不端一點架子，在王柳萱的面前也不會端。

可笑他在幾個月的相處裏，就自以為是李承心裏特別的存在，原來竟是他高看了自己！

李佑的心裏說不出的惱火失望，但是這一切，又何嘗不是他自己的設計安排？

【8】

王柳萱離開以後，李承的嘴上還掛著她的名字。他不曾察覺李佑的不快，在和朋友暢談過後，他一直保持著好心情，並且希望自己的朋友得到弟弟的認同，忙不疊的問道：“怎麽樣？王柳萱是不是個很有趣的姑娘？”

李佑面沈如水，從鼻子裏哼出三個字：“很有趣。”他一貫擅長偽裝，這大概是第一次，在李承的面前顯出自己的不快。李承卻渾然不知，還當李佑也非常喜歡她，便道：“果然你也這麽認為！下次我們見面，我還帶你一起。”

李佑：“…”這到底是我來坑你，還是你來氣我？！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對CP大概兩章就解決了XD，麽麽所有支持過我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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