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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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目光在眾人之中掃了一遍, 落在頎長挺拔的謝蘭胥身上。

他微微一笑,慈祥道:“走近些,讓朕仔細看看你。”

謝蘭胥態度恭謹地走近三步。

“再近些,到我面前來。”

謝蘭胥遲疑片刻, 走到皇帝的身前。

皇帝在長榻上擡起頭, 深深地望著眼前的少年。

“像……太像了。”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在說廢太子,明智地保持了緘默。

“你和你父親, 長得十分相像。”皇帝微笑道, “行事風格卻並不一樣。老大正直, 但卻不知變通。若是讓他來應對這次戰爭……罷了,現在說這些做什麽呢人老了……老了呀。”

“你是個好孩子, 是你機靈應變,讓鳴月塔一帶的百姓免於戰火之苦, 你做得好呀!”皇帝笑著, 拍了拍謝蘭胥的肩。

“你們都很好, ”皇帝望向眾人,“這次, 我會重重地獎賞你們。”

皇帝神色轉為嚴肅,屹然是要發布口諭了。

“瑯琊郡王謝蘭胥,料敵如神,平叛有功。賜金一百錠, 銀四百錠, 金珠十斛,郡王府一座, 金銀器具兩車, 絹百匹。冊命之禮於兩日後在鸞停閣進行。”

就在眾人以為皇帝對謝蘭胥的賞賜就此結束時, 皇帝笑著說:

“又加, 大理寺少卿一職,協同大理寺卿,全力破獲京都疑案。”

謝敬檀和謝鳳韶聞言一驚,謝敬檀的反應最為強烈。

“父皇——”

他話沒說完,皇帝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萬俟三兄弟,大義滅親,驍勇善戰,特入千牛衛,守衛京師。萬俟之女,賞金三十錠,銀一百錠,金珠三斛,宅院一間,絹百匹。”

“罪臣之後,荔氏兩兄妹,鋤強扶弱,不畏強禦,封兄為龍虎軍中尉,妹賞金三十錠,銀一百錠。”

“罪臣之女,荔知——”

皇帝的目光落在垂頭不語的荔知身上。

“遇事不驚,處事不亂。舍生忘死,深入敵營,為瑯琊郡王斬獲敵首立下汗馬功勞,賜金三十錠,銀一百錠,金珠十斛,宅院一間……特封為女官司正,三日後上任。”

一石激起千層浪,謝慎從對荔知的獎賞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因功受封為女官,這在百年內是前所未有之事。

“皇上……荔家還有一風癱的老婦人。”皇帝身邊的禦前大太監低聲提醒道。

這位大太監,如不說話,更像是一尊慘白的石雕。

從一進殿門,荔知就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大太監個子極高,卻又瘦骨嶙峋,再加上那副生人勿進的冷白面龐,像副草草打就的薄棺。

荔象升入了龍虎軍,荔慈恩年不及十三,要是將荔知征召入宮,荔家就無人管事了。

皇帝並不為難,笑道:

“朕還險些忘了,荔家的老夫人已經派人送去了朕賞你的那間宅子。朕依然封你為司正,但是體諒你要撫恤孤老,準你宮中行走,夜宿宮外,只需按時來宮中點卯即可。”

皇帝話音落下,殿內鴉雀無聲。

荔知在各異目光下,平靜地行禮謝恩。

同樣是在此戰立下功勞的女子,萬俟丹蓼和荔慈恩獲得都只是金銀絹絲,唯有荔知和男子一樣,獲得了官職。

皇帝的用意,不得不讓人揣摩。

唯有荔知知道其中原因。但她緘口不言,平靜的面容下,手指早已陷入掌心。

論功行賞後,皇帝又問了幾句鳴月塔的風土人情,便讓他們告退。

荔知等人走出宮殿後,謝蘭胥被敬王謝敬檀攔下,看那樣子,似要拉攏邀約。

一名剛剛在皇帝身邊見過的侍人走到荔知面前,恭敬道:

“姑娘的宅子在城東葫蘆胡同,第二間便是。陛下給的賞賜已經盡數運到,老夫人也已經在宅中等候姑娘了。”

“多謝公公。”

“那便是接引你去葫蘆胡同的人。”侍人看了一眼趨步走來的兩名低等侍人,覆又對荔知說,“明日再見,奴婢就要稱姑娘一聲司正了。同在宮中任職,往後多加擔待。”

“自然的事,還需公公提點。”荔知說。

荔知來不及和其他人告別,就被侍人塞進了出宮的馬車上。荔慈恩和荔象升兩兄妹坐在一旁,剩下那個位置坐了個年紀不大的小侍人。

路上,荔象升幾次欲言又止。

他們都明白,這裏到處都是耳朵,並非談話的最佳地點。

馬車在葫蘆胡同停下後,荔知等人接連下車。

“這是姑娘的腰牌,明日起,憑此牌出入皇宮。”

送他們來的侍人將一物交給荔知,隨後駕車返回宮中。

荔知在陽光下看著鎏金的腰牌,司正荔知四個字,在紅日下閃耀金光。

女官服務於皇後,然現今宮中並無皇後,女官系統可以說是直接隸屬於皇帝。

謝慎從的旨意,難免讓她在短時間內處於風口浪尖。有心之人會反反覆覆揣摩皇帝的每一個字,鉆研他前前後後的每一刻心態。如果她是一個男人,他們猜測的東西會更多。

但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美貌年輕的女人。

人們的揣測,往往只向著一個方向而去。

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所以無論何種中傷誹謗,都不能傷她絲毫。

神魔也不可擋。

……

籠罩在京都上方的餘暉也沈下後,城東的各大宅門都紛紛點起燈籠。

長燈相連中,擺攤的小商小販都陸續歸家。

城西雖然沈浸在夜色之中,偶有幾處油燈閃爍,但在靠近護城河的那一頭,回雪樓巍然聳立,燈火通明。

回雪樓占地廣闊,亭臺樓閣,假山流水一應俱全,主勺的大廚據說是宮中退出來的,技藝爐火純青,讓人一口難忘。雖說掛著招牌,但總不見開門的時候。相傳,京中只有極少數人才有資格一睹真容。

今日,回雪樓中有貴賓駕到。

“……這謝蘭胥著實命大。”

謝敬檀冷笑一聲,放下剛滿上又空掉的酒盞。一名親信連忙又將其滿上。

通鋪廂房的象牙席,雕金嵌玉的酒具,嵌滿螺鈿的食桌,燭火中輝光四散。

滿室心腹親信,皆是謝敬檀的爪牙。此刻人人眼觀鼻鼻觀心,不敢說話。

“連金剛石都毒不死他,難道此人是不死之身不成”

不敢說話,卻不代表能夠逃脫一劫。

“範大人,我記得是你說的,趁謝蘭胥被山匪劫走的時候,以營救之名便能輕而易舉除掉他。這話,我沒記錯吧”

被點到名的範大人滿臉冷汗,俯身在象牙席上:

“回敬王,卑職是如此說過……”

空了的酒盞又一次重重放回食桌。

“那為何謝蘭胥還在本王面前活蹦亂跳!”

“敬王恕罪……”

“交給你的事情,一事無成!不光謝蘭胥還活著,讓你調查背後買通山匪的勢力,你也沒調查出來,本王要你何用!”

眼見謝敬檀大怒,眾人都畏懼地瑟縮不語。那範姓的官員更是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事已至此,殿下還是想想往後怎麽辦吧。”眾人都恐懼不言,唯有一人敢於發言。他一開口,謝敬檀臉上的怒色明顯有所消散,像是找到了一個主心骨。

“依錢大人之見,本王今後該如何是好”

“謝蘭胥憑借鳴月塔一戰,氣勢已成,想要除掉他,已非易事。好在我們的眼線已經順利潛入謝蘭胥身邊,可以時時傳回對面的情報。依卑職之見,殿下大可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

“是,順其自然。”二品左督禦史錢儀望說,“如今木已成舟,謝蘭胥回到京都,被無數人所矚目。此時動手,暴露的可能太大。如今的他不過是小小郡王,兼大理寺小官,遠沒有威脅到殿下的實力。如果強行下手,只會得不償失。”

“那要怎麽辦”謝敬檀緊皺眉頭。

“儲君之爭,殿下的對手只有鳳王。”錢儀望緩緩說道,“殿下不妨在鳳王之前,將謝蘭胥拉攏到我們這一方來。”

“可謝蘭胥……”謝敬檀心有所動,卻還是說,“一個廢太子之子,身份敏感,無人待見。他能幫我什麽”

“殿下莫要忘了,謝蘭胥有的,是陛下的愧疚。”

謝敬檀露出豁然開朗的神情。

“你提醒了我,在九弟對他出手之前,本王得先把他籠絡到自己的陣營來。”

……

紫微宮中,禦書房。

皇帝近年來新增了一個興趣,那就是做木工和描丹青。

今晚他剛做了一個活靈活現的水車模型,放到池水中,也如真的水車那般運轉。謝慎從大為得意,興致頗高。

他還在欣賞自己今日的傑作,敬事房的侍人就端著小托盤來了。

謝慎從卻半晌沒有動彈。

“皇上”高善躬身詢問。

“高善啊,”謝慎從緩緩道,“她會恨朕這兩年對她不管不顧嗎”

高善的頭埋得很低,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皇上乃九五之尊,花草承接過天恩雨露,只有感恩的份,哪能奢望其他呢”

“朕這心裏,糾結得很。”謝慎從說,“看見她,朕就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那一天,改變了她們姐妹二人,還有朕的一生啊。”

皇帝陷入往事的惆悵,高善知趣地沈默,像個木頭人那般左耳進右耳出。

“朕以為朕忘了,可是真正看見她,朕就又想起那一天……想起她在跳蓮上舞。原來朕一直都沒有忘。”

往事種種湧上心頭,謝慎從忽然站了起來。他心血來潮道:“高善,你說——朕出宮看看她可好”

“宮門已落,現在出宮,難免驚動貴妃娘娘。”高善說,“皇上若想補償荔姑娘,不妨在她十八歲生辰的時候,選幾樣稀罕玩意送去,荔姑娘的生辰,便能在京都說道一年了。”

“十八”謝慎從一楞。

“回皇上的話,翻過年,荔姑娘就十八了。”

謝慎從忽然想起今日荔知的模樣,聘聘婷婷,已然是個大姑娘了。

他心裏澎湃的浪頭忽然就冷靜下來。

“……就按你說的辦吧。務必要把此事辦好,讓她的生辰風風光光。”

“皇上放心,奴婢一定將此事辦好。”高善行了一禮,“皇上,今晚要去哪位娘娘那”

侍人高舉托盤許久,雙手微微顫抖。聞言又用力端住了托盤。

謝慎從的目光掃過托盤上六張花鳥獸形制的銀牌。

每一張銀牌上刻著一個嬪妃的名字,每天只有六張。部分嬪妃的名字在這托盤上,一生也未有幾次。有一些人的名字卻時時霸占著托盤上的一個位置。

怡貴妃便是常年霸占托盤的那一個名字。

如此跋扈,也不過是因為他的縱容和偏愛罷了。

謝慎從啞然失笑,最終還是拿起了怡貴妃的小虎頭牌。

“移駕怡貴妃處。”高善說。

京都的黑夜,還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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