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被囚禁在了小黑屋裏，但潘蜜拉也有自己的樂趣。

圓溜溜的黑暗之眼不要能量一般滿地滾來滾去，它們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淡淡的白芒，然後蹦蹦跶跶地越出囚室，一個接一個地跑掉。

聖城雖說守衛森嚴，但聖女殿平日裏並沒有什麽人在，琴雅自身實力強大、又不喜歡被人打擾，反而給了潘蜜拉可趁之機。

窺視的黑暗之眼融入聖女殿的各個角落。

不過，一連幾日，琴雅都沒有回到殿中，連貝琳都不知去向。眼睛們悄悄地向其他地方拓張地盤，聖殿內部經過的牧師、騎士們似乎都行色匆匆，面色憂愁，仿佛有一團巨大的陰雲籠罩在他們的頭頂。

終於在某一日，臨近深夜，琴雅回到了殿內。

她身上服飾隆重，戴滿了金飾寶石，映得她光彩照人，卻不顯落俗。

但一股深深的倦意卻怎麽也掩飾不去。

回到房中，琴雅整個人驟然松弛下來，先是在門口呆立了片刻，才沈沈籲出一口氣，走到桌邊打開珠寶匣。

她一一摘下頭紗、面紗，手鏈、臂環，腰飾與腰帶……

裝飾除盡，仿佛這樣就能從“聖女”的身份中脫離出來，喘息片刻。

角落裏，圓溜溜的眼睛眨巴著沒有睫毛的眼皮，似乎在匣子盡頭捕捉到了一抹燦爛的紅色。

銀白色的紗簾被微風吹起，黛拉灑下淺藍色的輝光，柔軟光潔的床單被床上的人揉皺，琴雅甚至還自己給自己施了個法，安定心神，這才沈沈睡去。

夢境是模糊的，一片混沌的黑暗。

周邊的風有些冰冷，背景中人族語和深淵語混在一起，似乎很激烈，黑暗中不時炸開的白色仿佛煙花，一切都亂糟糟的。

法拉察的伯奇鎮。

危險。

因為危機四伏，所以連風都變得刺人。

然後有人摟住了她的腰——大膽！可是話沒說出口，被那樣用力地一摟，危機感便如潮水一般退去，她們似乎在飛，感官裏只剩下腰間的熱度燙人，再擡起眼來，是因為有溫熱的血液濺到了她身上，低低一聲悶哼響起——

琴雅擡起頭，看見一名遍體鱗傷的魅魔，身上有暗系與光系魔法纏鬥過的痕跡，唯獨將她在懷中保護得好好的，安然無恙。

潘蜜拉？

見她看過來，魅魔也低下頭綻開一抹笑意，她染著血的時候風采更盛，笑容總是更加動人三分，叫人分不開心神。

“別怕，阿雅。”

“有我在呢，他們傷不到你的。”

“阿雅……別這樣碰我。”

琴雅知道自己是被魅魔魅惑住了，不然，不會那樣移不開眼。她的手碰到哪兒了？一定都是魅魔的錯。堂堂聖女怎麽會幹出這種事情呢？

她的心連著她的指尖顫抖不已。

“若你有意識的時候，也能這樣觸碰我就好了。”

暧昧的低語並著微溫的呼吸灑落在她耳邊，不是深淵中的刺骨寒風，更像、更像……紅月“愛拉”所擁有的溫度。

這讓琴雅不禁想起某段過往——她也曾擁有過自己的紅月的，在那她們被並稱為“教廷雙月”的遙遠時節。

夢境裏，琴雅突兀地流起淚來，視線便與整個夢境一起模糊起來，所以當潘蜜拉輕柔地拭去她的淚水的時候，她分不清那究竟只是手指還是一個個細密的吻。

“哭什麽呢？”面貌模糊的魅魔輕聲說著，連聲線都變得飄忽不定，“阿雅現在是聖女殿下了，可不能再隨隨便便哭了。”

“……”琴雅聽見自己沖著潘蜜拉，念出了一個名字，乞求她道，“我不哭了……再親親我，再抱抱我吧。”

床單與枕上的鮫絲巾都已濡濕，長夜未盡，重重紗幔中的女人卻突然坐立起來，失神了片刻，才掀開被單往身下看了一眼。

夢境讓她暈眩。

春/夢？舊夢？還是……只有高級魅魔才能做到的入夢？

這究竟是她自己所思所想，還是某人有意為之？

並不寒涼的夜晚，實力強大、百病不侵的聖女殿下卻猛然打了一個寒顫。她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夢境裏發生的必定不會是真的，因為伯奇鎮上時的潘蜜拉毫發無損，別說傷痕了，身上更是一點血跡也沒有。

一定，一定不是真的……

琴雅翻身下床，在黑暗之眼的註視之下，匆匆走進房間旁邊的偏殿之中。

那裏是女神的神像所在之地，眼球們晃了幾晃，最終還是沒有選擇跟著進去。

琴雅的房間正下方，囚室之中，潘蜜拉正盯著那串十字花猛瞧，她的眨眼頻率和無數黑暗之眼的頻率完全一致。

可憐的光明十字花，非但沒得到光明元素的滋養，身邊還時時守著一名魔族，這會兒又變得有些垂頭蔫腦了。

魔族還要碎碎地念它：“真脆弱！一點兒也沒有光明女神的風範。”

潘蜜拉本以為，做了那樣的夢，琴雅很快就會來找她的，可沒曾想這人不知是確實太忙，還是太耐得住性子，一直早出晚歸，白日裏不見人影，晚上要到深夜才回來，回來也不幹什麽別的，就專顧著睡覺，一醒又繼續出門。

這樣等了兩天，魅魔只好再次入夢。

還是那個陰森的伯奇鎮，科洛在前方英勇奮戰，聖女大人卻被魅魔魅惑住了，劫持到了一旁，魅魔的尾巴纏繞在聖女細弱的脖頸之上，尾巴尖尖輕佻地抵住她的下頷。

“琴雅大人，跟我走吧。如今的教會還有什麽值得您待下去的呢？背叛教會，背棄光明，選擇我吧……我會讓您體驗到今生從未有過的自由與快樂。”

琴雅那雙總是清透的碧色眼眸中染上幾層醉意，猶如紅月的黃昏映在了她的眼底。

她還無力地掙紮著：“可是……可是……”

魅魔低下頭，隔著柔軟的羽紗，輕輕地吻她的耳廓，那種隔著布料的癢意反而更加細碎而不可忍耐，伯奇鎮在她們身後驟然化作一片廢墟，失去了一切聲音與顏色，沒有科洛，沒有聖騎士，也沒有影魔——

“沒有教會了，也沒有深淵了。殿下，您還不抓緊我嗎？”

那只素白的手便依言緊緊扣上魅魔的皮甲。

……

穿戴整齊，戴上華貴首飾，琴雅的手在飾品匣中頓了一頓，最終還是沒有選擇將擺在最裏面的那樣東西取出。

走出房門，她的步履逐漸堅定，笑容和藹而莊嚴，又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女琴雅了。

而地底的囚室內，潘蜜拉則是難得地沈思起來。

魅魔入夢，說到底還是客人，在夢境的一些細節上，是可以反映出主人的心思的——而琴雅的兩個夢境，心態似乎有著完全的變化。

一個荒謬的想法竄進魅魔的腦海。

琴雅……她，不會，不會把她當做夢工具人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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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琴雅：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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