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的車廂，雖然布置舒適，但畢竟也只是馬車，起居難免就顯得逼仄。

更別說是和一名魅魔共處一室。

潘蜜拉的病似乎是好全了，再加上攥著琴雅的小把柄，舉止愈發肆無忌憚，沒有一點兒奴隸的樣子，琴雅閉目冥想以逃避現實的時候，她的尾巴就甩來甩去，試圖往琴雅身邊蹭，眼神也直勾勾的，落在身上有著重量，讓人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可等琴雅惱怒地一睜眼，情況只會更糟——魅魔的眼睛像是誘惑的深淵，嘴唇的弧度最適宜親吻，整個車廂都被她的香氣所浸染，與她的人一樣，帶著強烈的侵略意味，濃重而辛辣，將整個車廂連同琴雅在內，圈占成為她的領地。

不試著觸碰我嗎？

不試著親吻我嗎？

潘蜜拉不說話，但好像總有這樣的聲音在琴雅耳旁低語。

不能讓潘蜜拉下車搗亂，琴雅只能選擇自己下車，騎到獨角獸身上。與獨角獸在一起，加上天邊正是藍月時分，她冥想的效率倒是提高了不少。

饒是如此，幾天下來，騎士們也紛紛感到了不滿。

為什麽不丟下那該死的魅魔？為什麽不幹脆把她處決？竟要讓他們尊貴的聖女殿下跑到外面，而自己卻舒舒服服地坐在裏面享受！

他們經大城、走大路，又是已然布教過的區域，自是受到了民眾的夾道歡迎，人們見到聖女難得在外露面，還騎在高大美麗的獨角獸上，聖潔的祝福隨著她輕拂的衣擺灑落，就如同一場活生生的神跡降臨，更是不吝於歡呼雀躍，將大把的光明十字花拋擲在車隊之上。

有人覺得自己可能是激動得過了頭，有點眼花：

要不然他怎麽就看見，一只纖纖的手從聖女的車廂中探出車簾，攫去了一串瑩白的小花呢？

光明十字花，穗形，白色金邊花瓣呈十字狀，花語“聖潔與祝福”。

潘蜜拉漫不經心地坐在車內，原本屬於琴雅的位置上，感受著外面的歡呼聲浪，盡管明知道不是送給自己的，但此情此景，也難免會讓人稍稍昏頭，產生這樣一種易位的錯覺。

聖女啊……

就和眼前的光明十字花一般，聖潔，美麗，光明教會的象征，甚至比教皇更得人心。

黑暗的能量在她掌中有一瞬的升起，包裹了脆弱的小花，魅魔面無表情，凝神盯了一會兒，幾秒鐘後，還是選擇將能量撤去。

出得城外，琴雅消耗巨大，還是選擇回到了車廂內休息。潘蜜拉擡眼看她：明明體內魔力十不存一，面上也有疲色，但在她的魔法感知中，狀態卻是出奇地好，和在伯奇鎮時判若兩人。

在伯奇鎮上時，明明魔力充盈，琴雅卻無法出手應敵。

在魔族的認知中，剛剛在大城中進行過巡禮的聖女是最脆弱、最容易刺殺的時刻。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那為什麽這麽多年來，都沒人能夠成功得手呢？

距離成功最近的一次，反而還是烏薩爾在伯奇鎮上的公然挑釁……

琴雅摘下面紗，輕輕吐出口氣，一副累極的姿態，眉眼也松緩，似乎是毫無防備。她與潘蜜拉也共處了這麽些天，便難得地露出了平易近人的神態，加上潘蜜拉在走神想事情，沒來撩撥她，便起了興致，問道：

“你什麽時候拿了束花？”

潘蜜拉這才回神，低頭看不知何時被自己緊攥在掌中，已經變得有些蔫巴巴的十字花。

她不答反問：“琴雅大人將這麽一小串花，稱之為‘束’？”

哼……

久居高位，琴雅已經很久沒聽見有人敢這樣反問她、挑她的刺了，不由得輕輕皺了皺鼻子，習慣性地乜了潘蜜拉一眼。這是她一貫的小動作，面對手下人時，稍微加點力道就能表達不滿，讓他們瞬間噤聲，但面對潘蜜拉時，不知怎麽卻總是輕飄飄的，於是非但不顯得兇，還隱約透出一層嬌意來。

那樣一雙碧藍色的眼睛，看過來的時候，軟得像雲。

潘蜜拉微微斂目，一副成功被訓到了的樣子。

琴雅又問一遍：“你什麽時候拿的？花都被你揉皺了。”

她心疼那花。

“別人扔進來的。”潘蜜拉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手裏試圖將花瓣細細抹平，一副很愛惜的模樣，順便賣一波可憐，“深淵裏沒花呢。”

琴雅一怔。

饒是在位百年的聖女，也沒有真正去過深淵——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意思大致是這麽個意思。

但大陸上的人們都聽說過很多有關深淵的傳說——那裏暗無天日，不受雙月眷顧，土地荒蕪，濃郁的黑暗元素甚至能在空氣中凝成水滴，是黑暗法師和魔族的樂園。

潘蜜拉說那裏沒有花，那想必就是沒有的。

更別說代表著光明的光明十字花了。

潘蜜拉有著得天獨厚的一張臉，桀驁不馴的眉眼，是那種最讓人想要征服卻又紛紛折戟的類型，這樣的人一旦表示臣服、扮起可憐相來，絕對可以稱得上無往不利。

琴雅也說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是心疼花更多些，還是心疼從未見過花的魅魔更多一些？總之她伸出手去：“把花給我。”接著又補充一句解釋，“你們屬性相沖，這樣搞不好的。”

潘蜜拉乖乖地將花遞給她。

在這方面，魅魔卻是沒什麽小動作。潔白的花瓣襯著她修長的手，姿態優雅，若是披上一層白袍，再隱去魔角和尾巴，完全可以冒充聖職者，甚至是牧師、聖女……

接過花時，兩人的雙手沒有相觸，琴雅卻莫名地憶起了一絲溫熱而柔軟的觸感。

淡淡的白光從琴雅手上泛起，十字花在聖女手中立刻變得舒展而飽滿，仿佛剛被采擷下來一般盛放開來，甚至猶有過之，湊近去聞還能聞到清新的香氣。

“給你。”

擅長治療的聖女琴雅，連一串小花都願意去治。

潘蜜拉卻沒有第一時間去接。

“這是送我的禮物嗎？”她笑吟吟的，語調中又帶起鉤子。

“當然……”

下意識的應答在半路截住，琴雅想這魅魔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來——堂堂教會聖女，怎麽會給一名魔族送禮物呢？真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哪怕潘蜜拉身上再多疑團，是不是真就像科洛他們所說的，自己近日確實對她優待太過了？

思及此處，琴雅原本柔軟下來的聲線剎那間變得冷硬：“當然不是，這朵花本來就是你的。”

她將十字花拋給潘蜜拉，然而魅魔像是對她的怒氣全無覺察一般，語氣還是帶笑的：

“過了殿下的手，我就當是您送我的禮物了。”

胡攪蠻纏！

琴雅正這麽想著，就看見潘蜜拉低頭，垂下長長的羽睫，就像曾經吻過她的手一般，輕輕地吻了吻那盛開的花瓣。

甜蜜的紅唇如焰，遠比花瓣柔軟。

斥責的話語再次從喉間消失，琴雅的手指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不對，潘蜜拉根本沒有吻過她的手，僅僅只是在懺悔室宣誓效忠的時候，吻過她的羽紗。

那麽，她為什麽會這樣想？

思緒紛亂間，琴雅看見潘蜜拉仿佛很是珍惜一般，解開暗扣，將十字花放入皮甲貼身收好，明明只是外面民眾隨手拋進來的事物，卻叫她視若珍寶，感受到琴雅註視的目光，還擡起頭來，欲蓋彌彰、故作媚態地道：

“琴雅大人第一次送我的禮物，我自然要仔細收好了。”

明明該生氣的，琴雅卻滯了一滯，沒再說話，轉過頭看向窗外，重新戴上了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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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琴雅：我看破了她掩藏在堅強外表下的脆弱，嗚嗚，長這麽大連朵花都沒見過，她內心一定也是向往著光明的吧

潘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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