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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盛“情”難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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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烏恩蔔脫接到了賜婚的聖旨。為了和親一事,昏庸皇帝雖是樂得用旁人的女兒代嫁,可那一廂畢竟是堂堂可汗,將軍的妹妹再金貴也無誥命在身,說得不濟點只能算是個民間女子,傳了出去雖說人家笑話的該是烏恩蔔脫,可想著日後一旦胡人以此為被輕謾的借口起了紛爭,實在得不償失。遂在易龐兩家退婚的第二天皇帝就賜了個金光閃閃的封號給龐亦馨,至此,皆大歡喜,正式迎娶的婚期定在明年開春。

此番中原示好可謂超乎尋常的圓滿,接到聖旨後,烏恩蔔脫與大妃娜仁托婭便請辭離去,皇帝自是相留,賓主客套一番,這才設下送行宴。一切準備就緒,臨行之前烏恩蔔脫又在賽罕的陪同下登門拜別舅兄龐德佑。

這麽多年的政治夥伴,龐德佑與烏恩蔔脫之間的關系已遠非“合作”二字可盡述,摯友談不上,可說一句“英雄相惜”斷不為過。只是這一切都是基於兩個男人之間,如今牽扯進自家小妹,毫無防備之下,被迫遠嫁到那荒蠻紛爭之地,龐德佑心痛之餘,被人暗算捅刀子的恨讓他殺意頓生!

可木已成舟,畢竟國事為重,皇帝老兒可以由著性子放任,身為威遠大將軍的他卻不得不小心經營以保國之平安。更況,小妹嫁過去就被牢牢握在人家手中,小不忍則亂大謀,此刻除了借此與烏恩蔔脫更為親近,龐德佑再無選擇。

兄弟相稱之後,兩人又議了一番此時草原的局勢。烏恩蔔脫依舊未提及為何急急奪了汗位,龐德佑也未深究,只是於今後的計劃兩人倒不謀而合,幾年之內,以養精蓄銳、於民安樂為重。

議罷國事,烏恩蔔脫奉上三顆罕見的懸珠贈於亦馨,龐德佑微笑著代為收下,夜明光,這其中寓意讓人略覺欣慰……

使團一行卸去來時沈重的禮品車,一隊人快馬飛奔,不消數日便近至邊城。未及疆界,遠遠看到旌旗招展,五將軍已帶了大隊人馬相迎。

與五哥交接之後,賽罕背過車馬悄悄換了漢人衣裳,帶著丹彤並兩個隨從掉轉馬頭,重入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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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家莊。

送走大夫,天邊已擦了黑,慕峻延囑咐管家關閉大門,一路往後院去。本是要再去閨房看望,誰知腳步竟是越來越緩,胸口憋悶,他竟猶豫自己是否還想再多看一眼那揪心的場面……

接下那一紙休書,小妹出奇的平靜,千裏而歸,無話,也無淚。看著那淒白的人少食無眠依然一日一日趕路、精神如常,只那眸中的光彩越來越淡,淡到沒有,空空如也,慕峻延心怕不已。

待回到府中,他只盼著能看見娘兒倆抱頭痛哭、看見小妹撲在娘懷中訴苦,可居然,什麽都沒有。她話極少,倒仍是體貼,守在身邊聽娘勸,輕聲細語地應。這一場羞辱與劫難就這麽淡淡地過,直到後來,娘親口裏的話也枯了,只是拉著她的手,坐著。

一日早,一日晚,不知是怕娘和兄長擔心,還是怕人記恨那喪了良心的男人,眼見著她瘦到風都吹得起,卻依然撐著、過著。慕峻延知道這人早已空了,再不敢存一絲僥幸,背過她,悄悄與娘親商議,得請大夫了,再這麽下去,何時這一口氣屏不住、燈盡油枯,倒下就是大禍。

果然不出慕峻延所料,大夫一針下去,她眉頭一緊,一口氣抽盡,整個人軟去。心火騰起,高熱不退,幹裂滾燙的唇喃喃著,滿口的胡話一日一夜,除了“承澤”沒有人能再多聽清一個字。念念叨叨,時而醒,時而昏,眼角的淚被熱蒸幹,又濕……

這一病,病得魂去神離,待熱退盡那一日,人忽地住了口,醒來就靜靜睜著眼,睡著便是一身一身虛冷的汗,從此,醫也無用,藥也無用……

慕峻延整日守在床邊,看小妹好歹撿了一條命,卻又癡癡成了個活死人,憐她傷痛,恨她不爭,這麽多年又一次感到那郁死人的無力。此刻遠遠看著那房中掌了燈,燭光在未盡的暮色中那麽模糊,恍恍得人心慌,似一大團堵纏在心口的棉,軟軟的,密不透氣……

轉回頭,擡步往書房去。

……

夜靜,燭燈明亮。一室墨香,偷得浮生半日,煩難都暫且蔽在心門外,所有的精神、心思都聚在細軟的筆尖,宣白的紙上只有墨色,卻是雲雪飄揚,青天高日,一川草色漫入天際,風流過,深深淺淺,跳躍著,快活著……慕峻延嘴角不由含了一絲淺笑,像麽?

嗯?耳中的馬飛鷹翔忽被打斷,回神聽,原來是叩門聲,許是下人送茶,夜靜,倒沒喚出聲。慕峻延定了定神,這才道,“進來吧。”

門外竟沒了聲響,慕峻延當是沒聽到,只得又提了聲道,“進來。”依舊無聲,慕峻延心生詫異,放下筆,起身走到門邊……

秋夜的冷風灌入,寒了慕峻延一個冷顫,再看眼前,人猛一怔,口舌與心思都似被凍住一般。眼中只若幻影,任憑瞪大了眼睛依舊辨不清楚,可接下來這實實在在撞在心口、險些要將他勒斷的力道,才明白這終究不是虛夢一場。

風也似湊熱鬧,呼呼地灌,吹得他頭腦稍似清醒,僵硬的手腳這才有了知覺,拖著沈沈的身子往後退了一步,順手將門掩上。

風沒了,房中好靜,懷中的味道便得了勢一般浸了他的眼鼻,清香暖人,這麽久還如初時,驚於那份熟悉讓他依然有些不敢信,可這暖暖的身子狠力撲著,那重量真是實在,好半天慕峻延才出了個聲,“……壞丫頭,越沒規矩了。”

“你,你娶妻了?”

聽這一甕聲,慕峻延笑了,只是那笑只在眼裏,沒有一點聲響。

懷裏的人等了一會兒,自顧自猜了個答案,又道,“那……心裏有念想的人了?”

這一問,不知為何,他竟一時有些語塞……

“到底有沒有??”

“沒。”

“那我為何抱不得?!”

如此理直氣壯,把慕峻延剛才那些久別重逢、似歡喜似惆悵又似不敢信的一點文人酸腐氣都驅得幹幹凈凈,這混丫頭不是她是誰?!正是想端了兄長的架子訓斥兩句,誰知那懷裏毛茸茸的腦袋竟忽地擡了起來,兩只大眼睛這麽近,清澈明亮得讓人心顫,看著他,看著他,忽地有了淚,暖暖的氣息吐在他臉上,“慕大哥……”

慕峻延一時話出不了口,只幹澀應道,“……嗯,”

“我想你……”

只覺心一慌,慕峻延一把將她悶在胸前,似乎這就能把這羞人、惱人又讓人無措的話都截斷,無因無果,不如不說……

丹彤嗚嗚地哭了,“你不是說……日子久了我就忘了你了……可,可都兩年了,我都快,都快記不起你長什麽樣子了,還是想……想你……”

他想笑,又心酸,手臂略松了些,給那嗚嗚咽咽的人餘些喘氣的空檔,而後就這麽聽著她鼻涕眼淚地哭。

一天一天算著過,熬著過,到今日那傷心與牽掛積得心裏滿滿的,流多少淚都似不夠,可六哥一共只給她一個時辰,怎麽能都哭過去?丹彤這才努力屏了,抽泣著問,“你,你剛才做什麽呢?”

“作畫。”

“又畫梅?”

慕峻延眉微微一蹙,“不是。”

“怎會不是?這麽晚了,你還能畫什麽?”這兩年來,她每天晚上都會看著鐘、念著那相處的點點滴滴,太熟悉他了!夜裏何時吃茶,何時夜宵,何時看書,何時作畫……此刻聽他說不是,丹彤有些急,一共就這麽點念想,也錯了不成??

待到那畫案前一看,呀!真的不是!“怎的開始畫馬了?”

慕峻延跟過來,略猶豫了一下道,“總是靜物,有些煩了。”

“馬在草原上跑根本不是這個樣子,”丹彤有些賭氣,手胡亂指著那畫,“一點兒也不像!不如那梅畫得好!”

第一次揶揄他,竟沒招來訓斥,丹彤心裏小小的得意,又叨叨了兩句草原上起了風馬是怎麽跑,下了雨馬是怎麽跑,正說得起勁,一扭頭,嗯?映著那燭光,他發間,他發間怎的嵌了一根銀絲??急急道,“你,你怎麽都有了白發了?”

慕峻延笑笑,“老了。”

丹彤心一酸,也顧不得那畫了,偎進他懷裏,眼中又噙了淚,“是不是急的?是為靜香急麽?她可還好?你別擔心,龐亦馨春天就要嫁給我三哥了,七哥定是很快就會來娶她。”

提起這一樁,慕峻延心裏的火一時燥,本想回一句:今生今世那易承澤休想再靠近靜兒半步!可自己的恨與志氣又值得什麽?靜兒如今已是一口殘息,能不能撐到他來的那一日都不可知了……

看他鎖了眉,丹彤心疼不已,輕輕擡手為他撫開,“你比我走時瘦多了,是累,還是太操心了?你別急,七哥和靜香會……”

“丹彤,”慕峻延將她的手攔下,“你如今是郡主,今非昔比,怎能深夜潛入他國、闖人民宅?”

“嗯?”丹彤一時不知反應,“我……”

“外頭可有人接應你?”

“……有。”

慕峻延輕輕將她的手解開,“事雖小,卻關系重大。若是有人報於官府,且不說有損兩國的關系,便是於人口舌汙了你清白也不好。早點回去吧。”

熱熱的心就這麽被撲得冰冰冷,丹彤臉上掛著淚怔怔得……

“丹彤,早點回去吧。”

“你親親我。”

“嗯?”

曾經熬得那麽辛苦,日思夜想,癡了的時候就會想也許此時此刻他也有一點點惦記我,這一絲蠢念頭支撐著大江南北,千裏飛奔……卻原來他還是一如既往……既如此,還顧羞恥做什麽!“你親親我!”

“丹彤,這怎麽……”

“你親親我,我立刻就走!這輩子,這輩子再也不來煩你,不來見你!”

“丹彤……”

“你若不親我,我賴你一輩子!!”

慕峻延一楞,這,這丫頭她到底聽清自己說的什麽??

丹彤踮起腳尖,捧了他的臉頰,一臉的淚也不顧,濕漉漉地蹭著,親吻著。迫他張開口,小舌努力橫沖直撞,慌亂而激動,不知該怎樣把握,牙齒不小心就磕了他、咬了他,疼得慕峻延亂糟糟、倒吸涼氣。

“你我再也不清白了!你恨著吧!!”

丹彤一把打開門,沖進黑暗中。看那小旋風一般的人頃刻就不見,慕峻延心裏莫名一股恨……

……

竹林邊,賽罕來回踱著步,正琢磨這要是再不回來可得誤事了,就聽得遠遠跑來了腳步聲。

“怎的這半天才出來?”

“你們死了這條心吧!我不嫁!這輩子我誰也不嫁!!”

“嗯?”

這哭罵聲劈頭蓋臉,賽罕被沖撞得一頭霧水,正要問究竟,丹彤已是翻身上馬瘋跑而去。看那暴怒的小獸一般,賽罕無奈地笑笑,這丫頭!之前就知道她是嘴硬,說什麽今生只想再見一面,見一面就死心。幸而他有備而來,否則就這麽回去可真要麻煩了!

“巴根、阿木爾!”

“在!”

“把那姓慕的帶走!”

“是!”

“慢著!”

“主子?”

“讓他給家裏留下書信。”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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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秋,步子又急又快,幾場冷雨後,剛剛換了色的葉子便被打了個幹凈,獨留下光禿禿的枝杈受著那越來越勁的北風。

如今的威遠將軍府一半青磚,一半縞素,入在眼中,竟比完全的慘白更覺淒涼……

自那日一口惡血,老太太便一病不起。

大軍臨行之時,承澤有心想告假服侍,可老人卻不允,怎能讓自己拖了國事,硬撐著遣走了他。誰知這一去竟是此生訣別,老太太彌留之際已是不能言語,一雙枯目只求龐德佑將承澤召回。

人回來了,老太太卻已經睜不了眼,殘留的一絲意識知道孫兒在握著她的手,最後掙著,掙著,只落下一顆濁淚……

……

明遠齋。

“將軍,”承澤一身孝袍單膝跪在堂下,沙啞的聲音懇求道,“請將軍體恤,讓屬下扶老祖母棺柩回鄉。”

“承澤,你這並非父母喪,依我朝律,無需丁憂歸鄉。更況,戍邊武將只許百日守孝,不許離職。許你回家探望已屬破例,家禮需從國事,這個道理你不該不懂。”

“屬下明白。只是弟弟年幼,恐無力支撐,屬下只想助他送棺柩回鄉,老祖母入土為安後,屬下即返回邊疆。”

“孝心可嘉,只是仙去的老人並非旁人,而是易老太君。當年易老忠王戰死不出百日,老太君就將你爹爹送進了校場。如今她在天之靈若知道你為了扶柩回鄉要擅離職守,入土又何安?”

“將軍……”

“至於安葬一事,我會安排得力之人隨承桓回鄉安置。你放心去,待一切妥當,自會為邊疆報信。”

“多謝將軍,只是……”

“好了,”龐德佑擺擺手,站起身,“你若一心想辭,明日到衙門去辭。我內宅有事,就不多留你了。”

眼看龐德佑已然往內室去,承澤只得應道,“是。”

人雖已站在內室門口,龐德佑依然待承澤出門後,方才打起帳簾。

房中燃著暖香,春日般融融。藕荷紗帳遮攔的床頭靠了一位女子,眉目清淡,纖柔無力,粉嫩嫩的薄襖襯得她如玉凝脂的肌膚無血蒼白,如水的眼眸淒淒有淚,卻隨著他落座在身邊含了幾分笑意。

看那臉帶慍色,她輕聲勸道,“人之常情,將軍何必計較。”

龐德佑端起高幾上的燕窩粥,盛了一勺,遞到她口邊,看她順從著吃下,這才緩了臉色,柔聲道,“說的也是,與我妻好好相守,何需再計較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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