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生死別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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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那烤炙的感覺少了先時難忍的灼刺,似慢慢平靜的膛火,融融地燒著。口中,鼻中,薄薄的皮都燎了起來,人被烘得幹癟癟的,一副盡了血肉的皮囊……

黑暗濃,沒有一絲光亮,分辨不清是眼前無物,還是眼中無物,只是這不見那麽熟悉,正如多年前那無語的初始……空空蕩蕩,弓腰的囚穴此刻顯得分外高大,浸在陰黴的濕泥中人如蟲豸,冰冷、微弱,發絲、指縫,沈積的陰濁早已蝕透了身體,可一點點意識殘留,依然捕捉著、尋找著那腥臭的味道,這泥水聞起來真似人間最甘美的春露,多想再啄飲一口,就一口……

灼渴竭盡,呼吸絲絲縷縷,薄薄的唇瓣燎起燥硬的爆皮,稍稍一抿就撕裂,一次,兩次,腥鹹的血幹凝,卷起,彼此疊覆。手指錐心的痛脹得滾燙,陰泥中慢慢冷去,頭痛緩,周身的知覺都慢慢緩……心也不疼,也不跳……

原只望著水,天地都只望著水,怎的此刻倒不覺渴了。眼簾慢慢輕合,眼中竟忽地有了光亮,一點點,一點點,越來越亮……恍恍惚惚,心底那抹笑……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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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寧苑。

雨水密,渾濁的水聲撲撲摔打著房檐、窗欞,夜昏昏沈。桌上、幾上、床頭、窗臺,透亮的玻璃燭燈占去了每一處角落,窗紙上那搖搖曳曳、鬼魅一般恍恍亂舞的枝葉再也不見,房中煞白如晝。風不勁,糾纏著雨水和窗紙,嗚嗚咽咽似索命的陰靈。藍月兒緊縮在床角,包裹著厚厚的棉被依然瑟瑟發抖,從未有過的恐懼,險是要將她的神智撕碎……

那老東西不是人!那老東西不是人!!心底顫抖的喊叫聲嘶力竭!是她告的密,是她告的密!可她只是想於他們些許懲戒,拉那浪子回頭!原以為那老東西聽了會當下大怒,會打承澤兩板子逼他進京,會罰靜香跪、禁她的足,罪大不過是打發到山上守靈,從此絕了兩廂廝纏的念頭。可誰知那老東西一杯茶端在手,竟是紋絲未動!一句“知道了。”就把她支應開。

之後風平浪靜,事事如常,藍月兒只當是愛孫心切想私下告誡。正是訕訕無趣,忽聞承澤被打發了往賀府去,無憑無據無傳聞,可她的心自那一刻就似被邪崇糾纏,惡夢惶惶!馨竹園門一閉,她就知道要出大事了。嚴禁之下悄悄打探,若是當真傳了家法,她無論如何也要前去說情。可誰知半日過去,只說靜香為了搶那火盆中的信燒傷了手,就再沒別的動靜。疑幕重重,一顆心將放未放,直到夜裏,終是傳來最後的定罪,一句“老太太把大奶奶埋了!”嚇得她魂飛魄散!!怎會如此?怎能如此?!七出之罪不是最多休棄麽?怎知這族中竟有“溺誅淫僻”的家法!!人命,人命!她悔!她恨!竟是想不清楚自己是怎樣親手殺了那可憐的人……

“奶奶!奶奶!”

“嗯?”猛被搖醒,藍月兒呆滯的眼睛依然好半天才認出面前這雨水透濕的人,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如何?如何??”

“不,不行……”不知是雨冷還是恐懼,春燕唇色煞白,語聲哆嗦著回道,“辦,辦不成!”

“怎麽?還沒找到荷葉兒關在哪兒?”

“找是找到了,可,可放不了!看得太嚴,那些人不知是從哪兒來的,根,根本就不是咱們府裏的,一個個黑煞神似的!別說放人,就是多近一步都不能夠!說老太太的話,膽敢窺探者當入府行竊論處!這大半夜的,沒,沒準兒就當賊給打死了!”

“啊??”藍月兒失聲驚呼!心一瞬就亂,救不出荷葉兒誰能冒死去報信?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奶奶,奶奶,”春燕哭出了聲,“咱別管了,咱別管了!老太太,老太太這是動了族中家法,別說是咱們,就是官府來了又能如何?到了今日,各人顧各人吧!”

“可我怎麽撇得清,怎麽撇得清?!”緊緊握著春燕濕冷的手,似更加重了心裏的怕,藍月兒抖得語無倫次,“靜香作孽,她,她活不成,可這禍也是我做下的,承澤,承澤豈會饒了我?”

“奶奶,再怎麽說您也是二爺的長輩,他便是怒,便是惱,可又怎敢為這說不得的醜事當真與您過不去呢!倒是老太太,若是您再攙和,惹惱了,那可是了不得!這些年,您還不省事?”

“糊塗丫頭啊,”藍月兒苦笑,“你只見過你那混帳男人狠,何曾知道這癡心的男人更狠!老太太能如何懲治我?我又沒犯什麽家規、王法,多了,不過是跪,不過是話硬。可是承澤……”想起那皮開肉綻,想起那日夜苦跪,藍月兒渾身一哆嗦,“靜香若撐過去還罷,若是有個好歹……他,他絕不會饒了我的!”

“有個好歹?”春燕的人也抖,淚更止不住,“這可不是合宜園,已經三天了,沒水,沒飯,在那地底下……大奶奶,大奶奶她,她說不準已經,已經去了……”

“就算已經死了,這信兒,也得從咱們這裏送出去!”

藍月兒說罷,一把扯開棉被翻身下了床。

“奶奶,鞋!鞋!”

藍月兒哪裏還顧得,赤腳站在冰涼的磚地上翻出自己私藏的細軟包袱,打開,取出兩個五十兩的銀錠子,用帕子包了遞給春燕,低聲囑咐,“趕緊往桓兒那兒去找王興!讓他速速往賀府去,管他是闖人宅院也好,翻墻走瓦也罷,一定要把話帶給承澤!”

“王興?奶奶您要用王興?”春燕驚道,“他可是老爺留下護著您的,這要是出了事……”

“顧不得了!真逼急了承澤,王興算個屁!更況,此刻的府中怕是只有他能出得去了!”

“……好,好,那,那傳什麽話?怎麽說?”

“就傳那句:‘老太太把大奶奶埋了!’。”

“是。”

“慢!”藍月兒一把拉住春燕,“告訴王興,他若死了,我磕頭奉養、為他老母親送終!”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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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電光閃過,撕開滾滾黑雲,天絕口,煞白一片!轟隆隆,雷聲爆裂,天地翻騰!

風雨中白袍劍影,寒光爍爍!一路走,一路揮斬應擊,腳步片刻不停,劍劍狠絕,招招致命!眼中絕了生氣,陰寒寒死狠的目光,仿佛路上這一個個攔阻都是妖魔鬼崇,定要斬盡殺絕!

天邊泛了青白,夜的濃重慢慢散去,顯出急瀑般的雨水在天地間厚厚一片灰白。刀光劍影難辨,只聞鏘鏘擊鳴。人越聚越多,卻越是招架不住!且不說只能攔不能傷,但是此刻這景況,不是怒,這已是舍了性命!顧生難敵求死,如何較量?稍有不慎,便是劍下冤魂!

正是膠著,就聽遠遠一個人奔跑而來,大聲嘶喊,“傳老太太話,不要攔著二爺!傳老太太話,不要攔著二爺!!”

話音起落,人們慢慢招架,慢慢退,闊了圍攏,逶迤追隨,黑壓壓迫著卻再不阻擋。

及至府中禁地,一劍劈下,火星四射,鏜啷啷碗口粗鐵鏈應聲落地!

承澤正待踹門,冷不防一個人影奮力撲在他身上,“承澤!承澤!”

面上陰冷,目中無光,一手卡住那人的脖頸,鐵鉗一般,人不待出聲兒就翻了白眼。

“啊!!”春燕瘋了一樣大叫,死命扯著他的手臂,“二爺!二爺!!是我們奶奶!是我們奶奶啊!放手!快放手!!”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過,石雕泥塑一般人早沒了神智,只辨得出是女人的哭喊,手一松將她甩落在地。一覺踹開門,正要擡步,不想那剛緩了口氣的人又拼命撲了上來,“承澤!承澤!”風雨中藍月兒早就撕破了嗓子,頭發披散,瘋魔一般,“承澤你聽我說!你聽我說!靜香她有眼疾,她有眼疾!已經三天了,一點光都不見,你這麽冒冒失失把她帶出來,天亮了,又這麽多火把,她會瞎的!”

見那失神的人終是頓了一下,藍月兒趕緊遞上手中的絲巾,“給,給,給她蒙上,給她蒙上再,再出來……”

看那白袍的身影沒入牢中,藍月兒一屁股癱軟在地。

“奶奶,奶奶,”春燕哭著抱住她,撫著那泛了青紫的脖頸。

“靜香……靜香……”

藍月兒口中只喃喃念道這兩個字,心中一個念頭便是不能死,靜香你不能死……不能死……你要是死了,就都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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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兒,靜兒……”

陰濕的黑暗中,承澤弓腰摸索著,沙啞的聲音輕喚,一遍又一遍,像是那語聲盡頭就是睡裏夢裏輕柔嬌嬌的應答……

忽地腳下一絆,趕緊伸手去摸,那冰冷的僵硬驚得他猛地擡頭,狠狠碰在石板上,疼得眼冒金星。屈膝跪下,不去碰她的鼻息,不去摸她的脈,黑暗中再不見理智,顫抖著手小心地給蒙著絲巾,“靜兒不怕,靜兒不怕,我這就抱你回去,抱你回去,啊?”

將她緊緊裹在抱在懷中,豈料穴中太窄,根本起不來。無奈,他只能重把她放入濕泥中,自己先退出去,再拖了她的雙腳。他跪著,她躺著,一步一挪,無情得像在拖一具屍體……

風雨中行走,他不敢想自己懷中抱的是什麽,那麽冷,寒氣入骨,那麽輕,只如一抹薄衫浸了泥汙……她走了,她早已走了好久,心如刀割,他的腳步輕飄飄,分不出急緩,趕不上了……趕不上那縷散去的魂魄……

輕輕將她放在床上,他跪下來,擡手撫去她臉上粘膩的發絲,小心翼翼地擦去泥汙。人恍恍,心地嘶喊,福能兒!福能兒!大夫呢?大夫呢?!

“我來,我來。”

“滾!!”

看那浸血的眼睛,藍月兒再不敢掙,連滾帶爬往門口去。一頭渾撞,被擋了個嚴實,擡眼看,是兩位拎著藥箱的大夫,並一眾丫頭仆婦托著熱水、棉巾和幹凈衣裙。

看藍月兒癡癡發呆,春燕一把扯起她,拖出門去。

“快走快走,奶奶快走!”

藍月兒踉踉蹌蹌出了門,猛地頓住,馨竹園自那一日起就荒了,再無人住,這一班大夫仆婦們若是從旁處來,如此大雨,一個個怎會凈頭凈面無半點狼狽??若是早就候著,那他們是如何得知承澤會接了靜香出來?又怎會一時半刻準備得這般齊全??一時神思恍惚,渾身冰涼!天哪……王興究竟是沖出去的,還是被“放”出去的?這地牢究竟關的是靜香還是承澤?這一回,她藍月兒究竟……又是幫了哪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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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手賤去搜索了古代關於通奸的懲罰,嚇得晚上都睡不著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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