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精心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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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陰雲連到了夜裏,風驟起,電閃雷鳴,雨一落便成滂沱之勢,摔砸在門窗上,能清晰地辨出聚流成柱的聲音。

客房內,燭火透過玻璃燈罩漫了一屋子清亮的桔光。龐德佑披衣做在桌邊,目光專註地走在手中的紙張上。夜深雨重,燭花跳燃,最後一個字讀完,眉心輕輕一挑,又翻回前幾頁快速覽了一遍,這才整理好放在桌上。靠回椅背,長長籲了口氣。事出意外,如何是好……

見易家二公子原本也在行程之內,只不過當時只如必經之地一般,以為是繞不過的客套,畢竟在京城賀峰幾次三番向他提起,那當著皇上都絲毫不掩飾的極力舉薦,讓他實在駁不過面子。千裏而來,無論如何,都得看一眼。卻誰知,這一眼之後都是始料未及……

七尺男兒,神采英拔,眉目朗朗,所謂將門虎子,這面相實在不俗。兩廂引見,聽聞是威遠大將軍,他也雙眸一亮,甚是欣喜。大禮拜過,一番客套禮數,欽佩敬重,卻不失風儀。

落座後,賀峰將所有的話題都擱下,似定要把握他二人這千載難逢的相聚,字字句句都落在了這易老忠王嫡孫易承澤的身上。

龐德佑邊聽邊應,邊冷眼打量。老將軍行武出身,英勇善戰,卻這口中並沒有什麽錦繡之才,說承澤德才兼備,說承澤文武雙全,誇飾之詞虛浮繁重,聽在耳中,只覺過猶不及,心生反感。可看那少年郎穩穩端坐,彬彬有禮,他顯是也覺出了自己的質疑與不耐,卻並不躲閃,迎著他的目光,坦坦蕩蕩,似這高高在上的貴客不過是一個壓在頭上卻並不當真如何威如何遠的官中名頭。看在眼中,龐德佑不禁心中暗忖,小小年紀如此鎮得住場勢,是果然心思穩重,世人之言不關己身,我自獨我,還是年少輕浮,不知輕重,盲目自傲?

原以為這一點疑惑要待來日多做考量,卻不料老將軍心切,直言要承澤當下展示武藝。當時已是陰雲密布,眼見暴雨將至,龐德佑本想婉言待明日再看,卻見承澤一副平常神態,絲毫不見少年氣盛之勢,似龐大將軍賞識也好,誤會也罷,他全不在意。這一來,反倒讓龐德佑起了興頭,想著借此教訓教訓他也好,於是叫了傅瞻過來,要他“陪易公子舞劍”。傅瞻接了眼色,心下會意,知道壓制住他即可,不必多究。

府後山林,樹影綽綽,天低雲暗。

一道寒光,長劍出鞘。茫茫暮色之中,白袍的身影如一丈白綾騰蛟龍出海,劍光迅疾,不辨招式,只聞風聲簌簌,卷下葉落枝頭,漫渾天地;只見道道凜冽,刺穿滾滾雲海,驟雨飛落……

風隨影去,時狂時緩,變幻無常;雨隨劍走,飛珠濺玉,虛實難辨……

人為劍魂,劍同人心,卻為何天也與地合……

看著眼前這一場恢弘之勢,龐德佑震驚無語,原來所謂“舞”,背後竟是輝煌二字,一劍飛虹,奈天地沮喪……

傅瞻輸了,輸得並不難看,在這少年英雄精心避讓之後。不覺尷尬,只嘆蒼天造物……

看龐德佑緊緊鎖眉,神思凝重,賀峰知道不需再多言,只是在安置他回客房後,又將承澤最近做的幾篇文章送了過去。這一看,便入深夜……

十八歲的少年郎,一字一句,才思敏捷,氣勢鏗鏘,這一番血氣方剛的心胸膽識,果然是繼承了老忠王之蓋世英傑麽?看來賀峰所言不虛,老易家真有重振之勢!只是,他龐德佑是該助,還是該阻……

若承澤是個平庸之輩,帶他走不過是順水人情、舉手之勞,京中六部隨意尋個領俸祿的地方,也算於忠義之後有個交代。可如今這勢頭,假以時日實在不可小覷!按說如此千裏良駒,等的就是這伯樂之人,只可惜,他偏偏姓易……

當年他爹爹易伯瀚官居兵部侍郎,秉承了祖上的聲望清名,為人忠義耿直,勸諫進言、憂國憂民,可一朝落馬,一敗塗地!彼番之奇恥大辱,之訊不及防,簡直堪稱官場上的一出戲,開鑼退場,俯仰之間,至今都為清濁兩派稱恨、稱快!若是易家重出山,重入朝,雖說時日已久,又是一乳臭未幹的兒郎,根本不具威懾之力,可一旦被人別有用心加以利用,成為兩派相爭的又一步棋子,以承澤的閱歷實在是不堪一擊。

想到這兒,龐德佑不由嘆了口氣,其實所謂清流實在都是些不知變通、極頑極愚之人。怎的能不懂此乃一家江山,若想真正成事,先要摸準這一家的脈絡,對癥施藥。正可謂殊途同歸,本是一個想頭,達成為上,何必看不慣他的行事做派,說什麽君子小人,非要硬碰硬,逞那清名義氣!若是今後承澤也隨了他爹爹的性子,隨了那幫人去,於他龐德佑實在不能說是什麽好事,甚而還可能成為一塊不大不小的絆腳石。

窗外雨聲隆隆,屋內燭火將盡……

坐起身,重在燈下翻他的文章,這字字句句真是緊扣他的心思,難得啊。不由咂了咂嘴,無奈地笑了,算了,怎能因噎廢食,埋沒如此可塑之才、國之棟梁。更況,即便他不幫忙,以賀峰如今的架勢怕也絕不會罷休,倒不如順手收在自己門下,親自教導,為己所用。只望那小子萬不要自視過高,想反戈與他鬥,到時候他是絕不會顧忌什麽忠義虛名而手下留情!

幾廂權衡,龐德佑舉棋落子,所有的考量都罷,還有這最後一重,便是慕青……

世事難料,她竟然成了承澤的寡嫂。如今人在婆家,慕青今後的歸宿再不是慕峻延所能把握,到頭來,說不定承澤這小子還是成全自己的關鍵。明年開科考正是起用他的好時機,以他的身手與才學,拔雙頭籌有些虛大,可文武皆中是不在話下。到時候舉家入京,便是近水之勢,自己的心願有望早成;即便慕青被留下守靈,有這麽一層宜公宜私的關系在,這事也好辦得多。

主意打定,這第一步,就是去拜望聲名久遠的易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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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驟雨,像是倒幹凈了,清晨時分雨勢小了很多,只剩了不多的幾許飄成毛毛細線。

龐德佑只睡了一個時辰,卻覺精神甚好,用過早飯,信步踱出房門外,立在門廊下,看著蒙蒙雨絲。想著要往易府去,擔心賀峰會因此小題大做,弄得過於隆重像是他已然給出什麽承諾。倒不如明日雨晴叫承澤陪自己出去騎馬,引個話頭一路過去,只當是順路晚輩拜望,讓老人家不要覺得負擔才好。

將見這二、三十年前朝中的風雲人物,龐德佑倒沒什麽特別的感慨,他是個識時務之人,一向覺得萬事有因,進退必然,老易家能從本朝唯一的外姓王爵淪落到隱居鄉裏、耕讀度日,不是簡單一句奸臣陷害就說得過去的。幾十年的朝堂歷練,大難之前毫不知覺,大難之後又將子孫們緊緊包裹了起來,這當家的老太太必是個有狠決斷、卻又不夠隱忍、不善周旋之人。

想著她,不免就牽到了慕青。有這樣的老婆婆,她新婚當月就守了寡,除非那嫡長孫本已是將死之人,否則,她不可能不受委屈……

龐德佑輕輕嘆了口氣,心道,慕峻延啊慕峻延,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不過這也好,對付那愚頑的老太太總比對付這凡事都淡沒什麽痛處的人強,這種人,認了死理兒能氣死你。

“將軍,”傅瞻在身邊輕聲道。

“如何?”

“說是早早兒就起來了,一個人畫畫兒呢。”

“畫畫兒?”龐德佑有些意外,“字都不認幾個,幾時會畫畫兒了?”

“呵呵,不知道。”

“走吧。”

“是!”

龐德佑一路悠悠閑閑,踱步到了賀府正房外一處僻靜的小院,示意傅瞻候了,獨自走了進去。院中侍候的人,也似深知其意,各自行禮,並不多一個字。

來到廊下,果然見敞開的房門內,一人正端端正正坐在花梨書案旁仔細描畫著,龐德佑略略一頓,擡步走了進去。

聽到腳步聲,案上人擡頭瞥了一眼,沾沾筆,依舊低頭。

於這般無禮龐德佑似不見,只管走到案前,低頭看,不覺好笑,這哪裏是作畫,根本就是覆了紙拓畫樣子,描得倒是仔細。

“丹彤姑娘好興致。”

丹彤不擡頭,也不答話,小心地描著那只水鬼,心裏悄悄念道,他見過麽,畫得這麽細,像真的似的……

龐德佑並不介意,依舊含笑問道,“昨兒我與你的話,你可想過了?”

“我不去。”

“為何不去?”

“坐牢還分什麽地方,京城的牢房大麽?”

“丹彤姑娘,我可說了不只一次了,你是客,是你三哥送來要我暫且照顧的,怎麽成了坐牢了?”

“客?”丹彤冷笑,“你們中原人就是這麽待客的?一天到晚盯著、看著、寸步不離?”

“那是怕有人傷你。”龐德佑耐心地解釋,“這幾年你三哥他們四處征戰,無暇顧及你,又擔心時局微妙,怕有人對你起了歹意,遂才把你送到我這兒來。我們自然也是得萬分小心,不能有負於人。若有行事不妥之處,還望丹彤姑娘見諒。”

“哼。”丹彤確實記得當初三哥勸她來的時候說過一番時局的話,可那時她小,三哥說得也極隱晦,她沒大聽懂,遂此刻對於龐德佑的話也不好駁,只能冷冷哼了一聲。

“我今次來,一為公事,二就是接你回京,以便迎候你三哥。”

丹彤終於擡起了頭,“這麽說,我三哥當真要來接我了?”

“早不過今年底,晚不至明年春。”

丹彤雖仍是不大相信,可也想不出什麽破綻,就道,“那,那還有好幾個月,我就在這兒等他。”

“江南腹地,你三哥不便來。”

“那,那到時候我再去。”

“丹彤姑娘,我聽賀老將軍說你曾偷跑過,平日裏也總是想往外走,可是煩悶?這小鎮子怎比得京城的熱鬧?等回到京城,你可與我小妹同住,那也是個耐不得悶的,你們一處,必是有樂子。”

“你妹妹?看……”丹彤本是脫口而出想說看你這副陰沈沈的死樣子,你妹妹能是個什麽有趣的?好在自己這回嘴上有了看門兒的,及時咽了回去,得罪賀老將軍她還只是被關,若是得罪了這位,恐怕這輩子當真回家無望了。

“丹彤姑娘意下如何?先在我府上住,待你三哥到了,我親自為你兄妹送行。”

“我不!”丹彤想也沒想,“這兒有承澤呢,我跟他說話解悶兒就好!等我三哥來了我再去找他!”

龐德佑微微一怔,而後笑笑,原來如此……

“你,你笑什麽?不會是騙我吧?一定讓我走麽?”看他笑了,丹彤心裏又沒了底,總覺得這一來一去,又一轉,實在沒那麽簡單。

“哦,不會。”龐德佑斂了笑,沈聲道,“你三哥,很快就會接你走。”

“……哦。”

丹彤半信半疑地應下,想再問問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又埋頭拓畫……

龐德佑在一旁看著,心生感慨,這小丫頭比自己的小妹亦馨還小一歲,亦馨如今還在身邊撒嬌,可她小小年紀卻已是離鄉背井遭遇如此坎坷,好容易盼得要與親人團聚,又怎知那一邊另一盤棋在等著她……

龐德佑沒再多話,起身離去。

自他接手邊疆至今,春去冬來整整八年,沒有一刻心思安穩,征戰不易,在胡族中找到烏恩蔔哈更不易,幾年謀劃,驚心動魄,終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待丹彤明年嫁作瓦剌可汗的妃子,烏恩蔔哈便能積攢更多的力量,也才有可能最終名正言順統治草原……

如今看那小丫頭與承澤確實交好,倒不如送她個人情,讓她再舒心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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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倒黴催的,第47章居然被發了黃牌。。。那麽CJ的一個擁抱竟然變成不道德的黃牌。。。往後還腫麽親近捏。。。。**,你發牌之前拜托先看一眼好伐。。。

PS:我又想點名來著,可是你不想總被點,那就不點了。反正被雷砸暈之後,我又堅強地站了起來,如今不被砸還不過癮了捏,不要大意地丟過來吧!(*^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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