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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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文君蘇醒時, 已經是第二天的未時。

天空陰霾。

正下著雪。

鳳翔閣內放著暖爐,熏熏然的熏香中,一股的暖意撲面而來。

與周遭暖意不同, 顧文君只覺得遍體生寒。

事情的起因還在於剛剛她稍一動用異能, 竟是心口疼痛難忍, 幾近令她暈厥。

顧文君心頭大震,心思百轉,頓覺不妙。

綿綿的痛感讓她渾身無力。

她環視了一眼四周,身體虛弱讓她撐起身子都發出低低的咳嗽聲。

低啞的聲音自然引起了在簾外服侍的宮侍,只是不多時卻聽到殿門關合的聲響, 不多時卻是徐嬤嬤走了進來。

顧文君尋聲望去,就瞧著老嬤嬤面色平順端著一碗湯藥, 倒是一時讓人瞧不出眼底的神色。

她警覺的環視四周, 一問之下才得知對方是過來給他送藥的,意明她邪風入體, 氣血中虧, 繼而夜間不寐, 精神倦怠。

顧文君正待接過, 心下卻忽的一凜。

等等,徐嬤嬤怎會知道她邪風入體?

還有.......

眼風掃下, 視線落在身上白色的裏衣。

蘇醒時並未察覺, 現在才發現捆綁在胸口的布帶已然消失。

結合如今體力全無, 顧文君眼底一冷。

她看向了徐嬤嬤,卻是並未接過對方的湯藥。

顧文君神色變化雖細微, 但到底是讓一直留意她的徐嬤嬤看在了眼裏。

她將湯藥放置在一旁。

“久而勒緊胸腹會導致氣血不通,由其是世子大病初愈,本不該如此束縛胸口。”徐嬤嬤道。“是以, 老奴才私下解了世子的束帶,得罪之處,還望世子海涵。”

果然。

到底是被發現了。

事到如今,顧文君可不覺得只身前來的徐嬤嬤只是為了送湯藥,而赫連幼清卻不知。

“嬤嬤不妨有話直說。”顧文君平靜道。

徐嬤嬤半垂下眼。“莫不如說世子可有什麽話需要老奴轉告殿下。”

顧文君沈默了起來。

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麽會沈默。

如果徐嬤嬤並未提起赫連幼清,換做是任何一個問話或者理由她她覺得自己應該都會‘悉數奉還’回去。

可對方偏偏就是提了赫連幼清。

而顧文君沈默卻並未讓徐嬤嬤停下來。

“說起來,老奴倒是有一個疑問,想要詢問世子。”她看向了顧文君。“之前世子與外人言,對殿下情深不壽,可是屬實?”

“想必顧某和殿下的合作,以徐嬤嬤身份,理應該知道。”顧文君沒由來的升起些許煩躁,她扯了扯嘴角。“何況顧某乃女兒身身份,徐嬤嬤又何必挖苦?”

徐嬤嬤頷首低眉。“這麽說,便是戲言了?”

顧文君鎖了眉心。

這老嬤嬤看似平和,實則確實步步緊逼。

“戲不戲言,似乎與嬤嬤無關。”

“是老奴逾越了。”徐嬤嬤站起躬身退後半步,微側著身,面朝著簾帳的一邊,恭謹道:“殿下。”

先是一只玉手輕輕的扶起簾帳,白底緞面的宮裝一角露出一端,繼而在轉身間赫連幼清冰冷的面容出現在顧文君的眼前。

那是顧文君在最初最熟悉不過的模樣。

寡淡的近乎無情。

顧文君心裏沒由來的生出些許莫須有的煩躁。

她怎麽可能察覺不到赫連幼清‘躲’在一處,但對方卻先將徐嬤嬤推出來。

無非便是試探。

或是.......

威脅?

徐嬤嬤躬身退了下去,殿內,僅有下顧文君和赫連幼清兩人。

就在顧文君有些吃不準赫連幼清的態度時,對方卻開了口。

“你向來巧舌如簧,怎麽嬤嬤問的話,反而不回答了?”

赫連幼清整個人都仿若埋在了陰影裏,顧文君虛著眼去看,只瞧著對方冷艷的眉眼,全不覆昨日的軟弱溫情。

仿佛昨天的一切,都僅是一場錯覺。

“殿下又想讓臣回答什麽呢?”

落在赫連幼清眼中的顧文君,神色散漫的近乎漫不經心。

顧文君一直在隱瞞。

她隱瞞的巧妙。

隱瞞的甚至讓人瞧不出真心還是假意。

一切都只是她的故意。

故意的接近。

故意的讓她產生......

正如嬤嬤去問她時,對方也只是避而不談。

她早該知道。

本該如此。

皆是欺騙而已。

“本宮不得不承認,顧世子好大的本事,以女兒身承得這世子之位,當真讓人另眼相看。”赫連幼清笑了起來,她笑的清絕,連眼底都泛著冷。

“另不另眼相看顧某是不知,只不過,顧某倒是有一言想要問,殿下將顧某扣留至此,又是想要什麽呢?”

顧文君自問雖對身子不是百分百的了解,但起碼也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

斷不會在宮內出現昏厥的狀況。

可偏偏就發生了。

便只能是有人故意為之,才使她‘留在’了宮中。

不僅如此,身子狀況比之前似乎更加不好,尤其是此刻胸口的鈍痛感讓她說起話來都顯得吃力。

只是留在宮中的目的......

她能清楚的感覺身體似乎大不如前,這絕對不是能量耗損的緣故。

就在昨日,她既然敢出手幫忙,就拿準了力道去做。

只不過難得的好心相助,換來的卻是赫連幼清的......

顧文君忍不住想笑。

譏諷的甚至都不知道該諷刺誰。

赫連幼清猛的攥緊手中的帕子。

而帕子正是昨日顧文君落在她掌心的那張。

“......你不知?”身體沒由來的湧起了一陣陣冷,手中的細帕被她死死地捏住。

“恕臣駑鈍,誰又能猜得出殿下的七竅玲瓏心?”顧文君笑的眼睛都瞇起細微的弧度。

全無真情。

僅有假意。

“你以女兒身充當這顧家長子,莫不是真以為能瞞天過海?”赫連幼清冷笑道。

赫連幼清在威脅。

她聽得明白。

正因為聽得明白才覺得前幾日的自己當真是傻得夠嗆。

心底蔓延的惱仿若淬了毒,忍不住甚囂塵上的席卷了胸口。

“太子逼宮,是不是殿下也同樣認為能瞞天過海?”

這一聲太子無疑是觸動了赫連幼清的逆鱗,噌的一聲,她從墻上拔出一道利劍抵在了顧文君的胸口。

“顧文君你!”

顧文君眼底掃過逆著光鍍上了一抹寒的利刃。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

她的命總不免被‘人’惦記。

只不過在這之前,顧文君從未想過,有一天,赫連幼清會用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

其實早該意識到。

赫連幼清既然有意削藩,便斷不會讓藩王繼續存在。

是了,赫連幼清其實早就有意削藩。

只不過自己還僅以為時間尚早。

“殿下是不是也認為,只要臣死了,便無人知曉這個秘密?”顧文君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未達眼底。“但不巧的是,殿下信不信,只要臣一旦身亡,第二日,整個上京都會知道太子逼宮一事。”

“你威脅我。”握在掌心的肩膀鍍上了涼意,卻仍抵不住心底的徹骨冰寒。

“不敢。”利刃輕微的抖動了一下,卻因此劃破了脖頸。“不如,你我做個交易。”顧文君也不管赫連幼清願不願意聽,對方冷著臉,著實不像是好商量的模樣。

“你守住我是女兒身的秘密,自然,我同樣也會守住太子逼宮的事。”顧文君掀起眼,全然是赫連幼清重未見過的陌生模樣。“自此天南海闊,兩不相幹。”

人這一生,最難過關是情關。

最傷人的心。

是動了心。

便是一場空歡喜。

到頭來也不過是換來一句

兩不相幹。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剛可笑到了極點。

她先以嬤嬤現身相問。

忍不住生出期盼,但又害怕。

矛盾的幾近離經叛道。

而那離經叛道卻通通的化為欺騙和隱瞞。

赫連幼清低低的笑了起來。

她笑的自嘲。

淚水化為了一抹霧色,悄然的在眼底消逝。

手忽然抖動厲害,劍柄上的涼意幾乎讓她胸口都跟著疼。

叮的一聲。

劍從她的手中跌落在地。

“顧文君......”赫連幼清轉過了身。“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本宮面前。”

顧文君心底沒由來的升起煩悶,那仿若即將像是失去,卻又委實不知道失去什麽的煩悶感讓她忽然間有些不知所措,繼而猛的靈光一現,好似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她盯著赫連幼清的背影。“殿下莫不是忘了自己的承諾。”

赫連幼清腳下一頓,微側著頭,卻不露出本來的模樣。“什麽承諾?”

她的語氣冷到了極點。

“殿下曾說事成之後,必然將玉蟬轉贈,如今殿下掌了勢,是不是也該兌現自己的承諾?”

赫連幼清冷笑了起來,低低的笑聲,滿是譏諷。“本宮當日僅說是太子登基,如今阿兄已薨,何來兌現承諾?”

顧文君一怔,繼而怒道:“赫連幼清!”

“顧文君!本宮能容你一次在本宮面前放肆,但不會容你第二次。這裏是上京,並非你西涼屬地!你也不必以太子逼宮一事相脅,這天下到底是慣性我赫連氏,你若不信,大可試試,無非不過是魚死網破!”

顧文君死死地盯著掀開珠簾的赫連幼清,對方的背影在一片擋住的珠玉中影影綽綽。

她失神了良久。

捂住的胸口。

卻越加的艱澀難受。

顧文君出了宮門時,外面已停了雪。

腳踩在覆了雪的地面,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她掀開簾帳,忍不住轉頭回望。

高高的宮墻,肅穆的恍如隔世。

“世子?”跟在轎旁的冬菱見顧文君掀開轎簾向後看,禁不住疑惑起來。“怎麽了?”

顧文君扯了扯嘴角,略顯蒼白的臉色,連笑容都淺淡的泛著病。

“沒什麽。”她收回了視線。“只是覺得,我們也是時候離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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