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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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瓊很後悔,她應該在邀請Uki掙外快之前,問一句對方昨晚幹什麼了。她認識Uki以來就沒見過他喝這麼多酒,喝得去衛生間吐,回來之後仍然像沒事人一樣往裏灌,等她察覺不對,把人從舞池裏拉下來,才發現對方眼睛都快不對焦了。

「你他媽有病啊!喝這麼多!喝死了老娘要賠人命官司的!」

阿瓊不禁破口大罵,憑一己之力把Uki從夜總會拖出來了五六百米,中途遇見出街做生意的寶儀,忙叫她一起幫忙,兩個人合力才把Uki搬回住處。

半路上小巷子裏Uki看見一隻瘸腿的貓,死活要抱回來,阿瓊去搶好險被抓了幾道子,寶儀則是被嚇得不敢靠近。

小子看著瘦,怎麼實際背起來這麼累人。阿瓊一手拎著著貓,一手扶著Uki,靠在電梯裏氣喘籲籲地抱怨,順手搓了搓貓頭。

貓是貍花,眼睛是罕見的灰色,耳朵尖兒上各有一撮聰明毛,一看以前就很能捉老鼠,可惜現在腿是瘸的。阿瓊掰開它的腿看了看,母的。

Uki被扔在床上,貓咪關進了浴室,寶儀也是折騰出了一身汗,又不敢進屋,十分緊張地站在門口,說自己要走了。阿瓊以為她怕耽誤生意,擺擺手說謝謝你,改天讓這小子請你吃壽司,寶儀忍俊不禁。床上的Uki又不老實地去抓聽筒,連人帶電話一起翻到了地上,這下誰也不好扔下他離開了。

Uki抱著電話,手疾眼快地按下了一串號碼,好像早就爛熟於心似的,阿瓊攔也攔不住,搶也搶不過,只好由著他撒酒瘋,不由狠狠嘆了口氣。寶儀則好聲好氣地哄他「乖,已經很晚了你要打給誰呀,人家都睡覺了」,Uki轉臉沖她「噓」了一聲,兩只手握緊聽筒,怕它跑了似的。

忽然,他笑了一聲,看樣子是打通了,劣質的聽筒嚴重漏音,在旁的兩人只隱約辨認出是個男人接了電話。

Fufuchan——

Fu——fu——chan——

Uki側趴在床上,聽筒貼在耳邊,不厭其煩地用英文重復著這句話。

我好喜歡你——

好喜歡——

Fufu——chan——

阿瓊和寶儀都楞住了,對視了一眼,後者悄悄伸手按下座機的免提按鍵,可是對面似乎沒有人,除了微弱的電流聲,只有Uki自己一個人不斷重復的「fufuchan,我好喜歡你」。

「別是被男人騙了吧?」阿瓊指指Uki,壓低了聲音說,寶儀隔著衣服輕打了她胳膊一下,示意座機。

阿瓊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厚口音的英文朗聲說:「不好意思啊先生,他喝醉打錯電話了!」

短暫的沈默後,對面終於傳來了一個沙啞的男聲,電流感讓他的聲音失真,透著一點不近人情:「你的分期付款已經足夠了。明天我沒有預約。」

趴在床上Uki忽然一個激靈支起身,然而對面在說完這句話後就掛斷了,話筒中只剩下了斷斷續續的忙音。

Uki酒醒了。

阿瓊小聲對寶儀說:「他在外面找鴨子了?」

寶儀失笑,又輕輕打了她一下,伸手摸摸Uki的臉:「乖仔,你撿了只貓回來喔,還記得嗎?」

Uki靠在她胸口上,「嗯」了一聲。

「要取名字嗎?」

「嗯……要叫fuchan。」Uki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好吧。」寶儀摸了摸他的頭發,眼神裏都是憐愛。

然而一旁的阿瓊則笑倒在了沙發上。

第二天中午,Uki發起燒,要不是Nina要來找他拿Yugo的制服,指不定燒昏在床上都沒人知道,嚴重到要去醫院吊水。

「Fufuchan……」Uki坐在急診室附近的走廊,左右手一邊紮著一針。

Nina摸摸他的額頭:「你說什麼,honey?」

Uki嗓子燒得發乾,吞咽了一下才說「我的貓」。

「咦?什麼時候開始養貓的。」

Uki:「昨天。」

Nina笑了兩聲:「那讓Yugo去你家照顧一下、……Oh my god honey,我忘了接我家男孩兒!」

下午六點,不出意外Yugo已經在校門口等了半個小時了。

Nina囑咐了一通,又拜託護士臺的人照看Uki,隨後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地離開了,一如送Uki來醫院時一樣。

Uki半死不活地靠在醫院冰涼的瓷磚牆上,望著慘白的天花板。宿醉和高燒讓他的雙眼幾乎失去對焦,腦袋發暈,耳鳴不斷。上次生病的記憶已經很遙遠了,該吃什麼藥,去什麼科,他統統忘記了,又或者他之前生病根本是不吃藥硬抗過去的,前幾年他手頭可不像現在這樣有閑錢。

雖然現在錢也沒多少,還得拜託Nina幫他墊上醫藥費。

Uki已經可以預想到Yugo生悶氣的樣子了,因為自己不僅霸佔了他的媽媽的時間,還賒了賬。他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嘴唇傳來刺痛,他舔了一下,鹹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正靠在Nina肩上,對方在打毛線,像長洲島坐在家門口看旅客的優雅的老太太,至於織的那半截東西,Uki暫時看不出來是個什麼。他左手上的吊針已經換了一瓶,還剩個底兒,右手只留下了一塊白白的膠布。

「幾點了……」他嗓子啞得剛被掐過一樣,撐著座椅直起身,覺得頭重腳輕。

Nina聞聲放下毛線和織針,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Good morning, my boy. 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Yugo呢?」

「在餵貓。」

Uki腦袋有點發懵,呆呆地問道:「有人給我打電話嗎……」

Nina搖了搖頭。這是Uki料到的結局,但他心裡還是一陣失落。

「Nina,我想回家……」他的語氣裏有掩不住的委屈,Nina攬著他的肩膀,輕輕摸摸他柔軟的捲發,安慰著這個因為生病而格外脆弱的大男孩。

「It’s okay, baby. 吊完這一瓶我們就回家。」

燒退後他去了一趟Fulgur的店,沒有開門,捲簾門閉得死死的。此後的一周,Uki時常往Fulgur的店裡打去電話,都沒有人接。對方的電話可以留言,但是Uki每次都會在留言提醒前掛斷電話。

第二周,他便不再打了。

Uki沒有停止接客,只是幾乎不再和阿瓊等人去港島。

那只被迫冠以「fuchan」這個名字的貍花貓明顯對此很不滿意,成日躲在衣櫃頂上,扯著嗓子沖下面喵喵叫,Uki都不知道她怎麼跑上去的,心說女俠好身手,想把她抱下來,試了幾次,都被哈了回去,Uki也只好作罷,平時就把食物和水放在衣櫃邊緣,多往裏推一寸都會被某位女俠打翻。

好在當Uki不在視野內的時候,「fuchan」還是會下來上廁所的,解決完後又會用奇跡般地出現在兩米高的櫃子上,巡視領地一樣俯視屋裡的一切,這一度讓Uki感覺很玄乎,直到幾天後,他發現了被貓爪勾得破破爛爛的窗簾背面。

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當天他就把貓從衣櫃上薅下來洗了個澡。之後「fuchan」抓窗簾和躲衣櫃的習慣依舊,卻偶爾會允許Uki把碗多往裏推五公分。

Fuchan,還在生我氣嗎。Uki躺在床上,沖衣櫃上說。

垂在外面的貓尾巴動了一下,收了回去。

他又問它說,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嗎?

尾巴尖兒沒有再出現。

寶儀還在尖沙咀,有時會來Uki家吃頓飯,每次都是她買了外帶的食物,用一次性的餐具,吃不完的飯也會直接扔掉,和她先前節儉的作風全然不符。作為被寶儀教訓過無數次「不許剩飯」的人,Uki有天忍不住問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攢錢沒意義嘛,自己開心就好咯。」這是寶儀給出的理由。

聽見這話,他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寶儀補著口紅,沖著鏡子裏的Uki笑了。

「之前還說要攢錢供女兒讀書,怎麼主意變得這麼快。」他把剩飯扒拉到小碗裏放在衣櫃上。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寶儀的聲音從衛生間的方向傳來,她說話帶著的口音,平時交流不成問題,但這一句Uki卻是沒有聽懂,再問的時候,對方便換了別的話來講。

那天寶儀沈默地收拾完殘羹冷炙,拎著垃圾下樓去,後來連續幾天Uki都沒在街上看見她,等再聽聞她的消息,是從阿瓊的電話裏,對方的聲音明顯是哭過的,說「寶儀殺人了」。

寶儀在香港沒有可以聯繫的人,只能給她打電話,可她一個人不敢去警署,想讓Uki陪著,Uki換了身衣服,打車去接阿瓊,對方在附近的一間銀行取了很多錢,厚厚地放在信封裏,藏進手提包,Uki問她這是做什麼,阿瓊說你不懂,哪裡的阿sir都很勢利,寶儀要是冤枉的,想放出來也肯定要交錢,提前準備好少讓她受些罪。

事實阿瓊失算了,證據確鑿,連寶儀自己都承認殺了人。

她在時鐘酒店裡殺了一個六十多歲的嫖客,用剪刀捅了對方十一下,幾乎都在前胸上,其中一下紮穿了頸動脈,血甚至高高地濺到了房頂上。那天她穿的是很喜歡的一件碎花裙子,是她大女兒攢錢給她買的,現在變成了髒兮兮亂糟糟的證物之一。寶儀事後連稱可惜。

警察問她為什麼殺人,她說「我同他說不要上手,很痛,他偏又來一下。」

因為對方在做的過程中,抓痛了她的乳房。

「你不同意便拒絕好了!大不了多要他些錢,唉呀!你呀!」阿瓊急得直拍大腿。Uki註意到寶儀灰敗得不像活人的臉,嘆了口氣:「因為這種事殺人……太虧了,我的姐姐。」

「他長得像我老公。」寶儀忽然擡起臉,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如同某種膠狀物,凝固在了眼眶裏,「我恨他……我好想他死……他該死,他該死!」她看見Uki楞住的表情,忽然反應過來,視線逃開,凝固的眼淚也終於顫巍巍地滾出眼眶,落在她少了一截的紅色指甲上。。

阿瓊似乎是知道什麼,一下子不說話了,把座位讓給Uki,自己出去抽了兩支煙。

當商量到請律師的事情,寶儀搖頭:「我已經沒錢了。都給了家裡……花完了。」

「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情……」Uki揉了揉眉心,「寶儀,現在、他們不允許保釋,沒有律師你大概率會判死刑。」

「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寶儀自言自語了幾句,眼神漸漸平靜下來,她將一縷落於臉前的頭發掖到耳後,又搖了搖頭,「殺人償命,我認了。」

探望時間結束前,阿瓊沒有回來,寶儀托Uki托他從住處帶些東西來,是她買給小女兒的一雙運動鞋,前段時間剛寄回家,這次帶回來了,放在床頭櫃下面,還是全新的。

不對……她穿過一次……她穿過一次的。寶儀被帶走的時候,像是急於證明什麼,轉過頭來和Uki說,一直強調「她穿過一次」。

不知為何,Uki眼圈也發酸。

警署外,阿瓊見他出來,連忙抹了把眼淚,抽了口煙,Uki若無其事地走到她身邊,朝她借了個火,兩個出來做雞的就大大方方站在警署外抽著煙。

他問阿瓊寶儀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她說寶儀有個小女兒,記得嗎,今年九月才五歲的那個,Uki說他知道,她還要我幫她帶送的鞋。阿瓊說那個妹妹死了。Uki叼著煙,「嗯」了一聲,示意她說下去。阿瓊撣了撣煙灰,她老豆「吃白粉」,年初把她打瘸了,村裡的竈、哎呀你肯定沒見過,好大一口鍋的,她燒水的時候掉進去燙住了,滾開的水,把皮都燙掉了一層,沒人來救她,老豆在屋裡吸粉……

她堅持到寶儀回來,一直不肯死,寶儀肯定和你說沒錢請律師對不對,她的錢都花在醫院了。那我見過她的,好靚個妹妹仔,眼睛黑葡萄一樣,聽寶儀說,她死的時候都說自己不痛,讓她阿媽不要哭。

阿瓊說不下去了,手中的煙都微微發顫,她猛地抽了一口,斷斷續續地呼出來。

「不要緊啦!人都已經沒了還講這些!」她吸了吸鼻子,刻意大聲打岔,把煙扔在地上踩滅,「寶儀的事情,我來找人吧,不要緊的,到時候要用錢的話、好歹好了一場,沒必要這個時候落井下石。」

Uki勉強扯了一下嘴角:「你捨得?」

阿瓊一拳打在他後背上,罵道:「有沒有良心啊!!」

「用錢和我說。」

「哦,差點忘了你還有一戶樓。」阿瓊嘟嘟囔囔。

Uki瞥了她一眼:「你怎麼敢,Bitch,那是我的養老錢。」

阿瓊抹掉眼角殘留的眼淚,聞言,咯咯地笑。

Uki在下一次探訪的時候,把東西帶給了寶儀,那是一雙很小的鞋,鞋帶打成了規矩的蝴蝶結,乾乾淨淨的,就像寶儀說的,這雙鞋她女兒總共也才穿過一次。

相隔一周,Uki又接到了教授的電話,還是週三,在銅鑼灣的酒店,沒再要求Uki穿著制服。沒想到對方還會再來找他,Uki本想拒絕,但教授開出了更高的價格。

他很需要這筆錢。

對方會掐著他的脖子,會把他拽進浴室、把他的臉溺在裝滿水的盥洗池裏,用皮帶抽,用拳頭打,除了不帶套的要求,Uki基本都會滿足。他也漸漸愛上了這種感覺——他想看對方在做出暴力舉動後,一臉後悔地跪在床邊,一邊吻他膝蓋,一邊不斷向他道歉、說愛他的樣子。

每次他都想發笑,他要看看人這種東西究竟能荒唐到何種地步。

阿瓊已經找好了律師,當Uki真的將一大筆律師費交給她的時候,阿瓊錯愕的表情和她不假思索說出的話,成功取悅了Uki,她說「你不會是出去賣了吧」,Uki笑得差點坐在地上,阿瓊反應過來也跟著一起笑。

兩個人都笑出了眼淚,躺在阿瓊的床上不省人事。Uki捂著肚子喘氣,上週三教授的拳頭在他右肋下留下了一塊淤青,現在已經變成駭人的紫紅色,淤青邊緣已經在恢復,變成淺淺的黃。

到此為止吧。他想。

最後阿瓊把大頭自己攬了過去,Uki的錢退回來了大半,照她的話說就是:「你要是過不下去了,到頭來還是要朝我借。」

Uki像往常一樣,週三,去了銅鑼灣的酒店,教授已經在等他了,在他進門的時候,擁抱了他。

我很想你,教授說。他是個挺強壯的人,雙臂將Uki錮得緊緊的,讓他有些喘不上氣。

「今天就是最後一次,好嗎。」Uki沒有回應這個擁抱。

教授手臂松了一下,又緩緩抱了回去。他說好,那今天可以不戴嗎。

Uki笑了一聲,說不可以。

在做第三次的時候,教授還是沒有戴套就肏了進去,Uki已經沒有力氣阻止他了,只能告訴他停下,對方不聽,Uki揪住他的頭發,罵了許多髒活。

這時,教授給了他一個耳光。

他實在是個很強壯的人,這一下很沒輕重,而且大半的力道不是落在Uki的臉頰上,而是重擊了他左邊的耳朵。劇痛後是一陣耳鳴,臉頰也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很快,Uki發現自己左耳漸漸聽不清聲音了。原來挨了打是真的會暫時性失聰的。他大腦慢一步地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教授射在他身體裏的時候,Uki發出了痛苦的吼聲,伸手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像是當初對方掐他一樣,不遺餘力,對方沒有抵抗,被他掀翻在床上,他的陰莖從他身體裏滑出來,伴隨著一股涼而粘稠的液體。

Uki死死盯著教授的臉,手下越來越用力,直到他的臉因缺氧而漲紅,Uki才猛地松了手,從床上爬下來,進了浴室。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教授已經離開了,桌子上留了一筆不菲的現金,他拿了錢,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透過電梯金屬的倒影,他看見自己一側紅腫的臉頰,一歪頭,發現耳朵裏也流了血,他用袖子擦乾淨,在袖口留下了一塊暗紅的痕跡,像是初夜的處女血。

走在街上,Uki點起了一支煙,緩緩吸入肺裏,橘黃的光劇烈地燃燒著。左右兩側聲音世界的不對稱,讓他無所適從。

就近找了個電話亭,把身上為數不多的硬幣掏出來數了數,差一塊,這下連他自己都有點想笑了,好在這裡離Fulgur的店並沒有很遠,他身上的錢搞不好還夠坐一次巴士。香港本來就不是很大的地方,根本談不上什麼天涯海角,小到每個縫隙裏都擠滿了人。

Fulgur這段時間在休假,他去了趟醫院,調整了接受腔的形狀,順帶檢查了一下斷肢末端,醫生說問題不大,應該是殘肢萎縮導致根部太深入接受腔,引起的壓迫痛。

他給店裡的座機設置了回復,去醫院待了一周左右,回家後發現有幾十條語音消息,大部分是客人,包括Enna報告紋身已經結痂了,恢復良好,不過回頭可能要來補色,還有幾條是Sonny的,對方對那晚的情況絕口不提,只是像往常那樣約他出去喝酒。

Uki可能給他打過電話,但是並沒留言。

晚上九點半,捲簾門已經落下來一半,Fulgur整理完此後一周的紋身預約,打算給Sonny回個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Uki從外面將捲簾門嘩啦啦的推了上去,把店裡的Fulgur嚇了一跳。

「你的臉怎麼了?」他無暇去想兩人先前的齟齬,起身走了過去,Uki左邊一半臉頰已經腫了起來,他伸手,Uki卻提前回避了他的觸碰。

「要打烊了嗎?」對方在和他說話,眼睛卻從未與他對視,像只不親人的貓。

Fulgur收回手,不自覺握緊了拳:「還沒有。你等等,我給你處理傷口。」

Uki自覺地坐在了門口的扶手椅上,他左邊耳朵聽不清街道上汽車駛過的聲音,像是塞了棉花,棉花裡又藏了針。

Fulgur給他擦乾淨耳朵裏的血,用碘酒做了基礎的消毒,拿了冰塊來給他敷臉,這一次Uki沒有躲開,任由他擺弄自己。

Uki無意識將右耳側過來的動作,讓他意識到對方的聽力似乎有了些問題,這明顯是人打出來的,他很擔心Uki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怎麼弄的?……可以告訴我嗎。」幫Uki處理手掌的擦傷時,他不自覺問出了前半句,反應過來後又立刻補上了後半句。Fulgur努力驅趕著腦海中那個中學生的影子,不再想以「監護人」自詡。

「這一行乾久了,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客人。」Uki的鼻音很重,但是語氣透著一股子滿不在乎,「我今天是來紋身的,有點晚……如果你打烊了,我就改天再來。」

Fulgur不死心地看向他,卻發現他正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汽車,眼下有難以忽視的青黑。

他工作得很賣力,熬了夜,又沒有休息好。

Fulgur的心漸漸涼了下去。

Uki陪了很多客人。

「想好要紋什麼了嗎?」他把沾了血的棉球扔進垃圾桶。

「想好了。我要把養的貓的名字紋上去。」Uki終於看向了他。

Fulgur去準備器材:「那應該可以弄完,你的貓叫什麼。」

「Fuchan.」

Fulgur腳步一頓,微微偏頭。

「我的貓的名字。」

幾秒後,Fulgur苦笑了幾聲,卻始終沒有轉頭看向Uki。

「好。」他說。

Uki沒有進上鎖的工作間,而是直接在店裡脫掉了上衣,露出後背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吻痕,Fulgur一回頭就看見這一幕,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Uki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右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註意到Fulgur的目光,沖他笑了笑,坐上位於在店面的操作臺,摸著心臟旁邊的第五肋骨處,和他說就紋這裡吧。

爸爸有個紋身,在這裡。

病人指了指胸口。

是媽媽紋的,他是紋身師。不是心臟,在肋骨上。他說在肋骨上打上媽媽的記號。

Uki沒有要求設計,讓Fulgur看著來。儘管沒有別人,紋身師還是在四周立了一圈屏風,也不知道是在擋什麼。

紋身比Uki想象得要疼很多,他問Fulgur可以抽煙嗎,對方一擡眼,過了一會兒又將目光落回他的胸口。

Uki承認自己是故意的。

疼嗎?勾線進行到一半,Fulgur忽然開口。

Uki說還行。

我指的是工作。

Uki思索了一陣:嗯,很疼。他坦言。

Fulgur的睫毛顫了一下,Uki的心也跟著一動,幾乎想象到了它們掃在掌心的感覺。

那為什麼還繼續做這行?Fulgur換了一個槍頭。

Uki:對不同的人我有好幾個版本,哪種故事更能滿足你對做雞的想象?

Fulgur驚訝於他詞彙的尖銳,詫異地看向對方,又很快收回目光。看來你的客人不少。他說。

Uki沈默了一陣兒,嗤嗤笑出聲,胸口隨之振動,讓Fulgur不得不停下動作等他笑完。吃醋了?他問,Fulgur微微一怔,聽見了小孩子做不了數的承諾一般,露出了無奈的笑容,不好反駁,便聽之任之。

「別亂動。」他的註意在工作上。

Uki嘴角的弧度漸漸消失。

Fulgur的態度無疑刺痛了他。

來之前,Uki預想了很多種情況。Fulgur可能會生氣,會罵他,一如那些來找阿姐大鬧的「純潔的女人們」,因為丈夫的背叛而感到憤怒,因為神聖的家庭觀念被破壞而富有攻擊性。他會用所能想到的最下流惡毒的詞評價他,對,搞不好還會動手打他,最少也是要直接趕他出門,立一個「娼妓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

一開始他還害怕被Fulgur那樣對待,可他當意識到,以上所有都是他經歷過無數次、早已經不痛不癢的情況——除了立牌子,這些想象便對他來說像是笑話一樣逗樂了。

可現實中,Fulgur什麼都沒做,沒發脾氣,沒說一句重話,甚至對他放蕩的調情都沒有感到冒犯。他可沒有傻到以為對方原諒了他,或者將其全然歸功於對方的道德水平,這只能證明Fulgur根本不在乎,人是不會覺得被不在乎的東西姦汙的,他們只會認為對方像跳梁小醜,可悲又可笑罷了。

Uki現在就是那個可悲可笑的人。

Fulgur:「沒想過做別的嗎?」

「當然想過,」Uki淡淡地回答,「你就沒想過再當警察嗎。」

Fulgur眉頭一皺,淺淺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抱歉,我說錯話了。」Uki眼珠錯了錯,望向天花板,「其實都是出賣器官,各有各的苦,哪一行又比哪一行好到哪兒去呢。」

「圖個高興而已。」他這樣說著,臉上卻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

這不是個複雜的工程,簡簡單單幾個字母,像是貓尾巴一樣纏繞在了Uki的第五肋骨上,最後一個「n」被設計成貓咪的側臉。

Uki看著鏡子裏的Fulgur的暱稱被刻在自己身上——這他媽不是完全沒得反悔了嗎,這下可好,誰都會知道了,他喜歡上了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他眼眶發酸。

Fulgur給他上好藥,用無菌保險膜裹起來,Uki全程垂著眼,眼底閃動著水光。Fulgur知道再這麼下去,他只會越來越動搖,便背過身去不再看對方,一邊收拾器材,慣例囑咐紋身恢復期間的註意事項。

「保險膜三個小時之後拆開,註意第一天不要沾水,容易發炎,和普通傷口一樣前幾天恢復期會有點疼,等它結痂。」

他緩慢無聲地嘆了口氣,回過身,示意Uki身上:「這些……去醫院看看吧,耳朵也、」

後續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Uki,放開。」Fulgur用手去推他的肩膀。

Uki坐在操作臺上,正面抱住了他,聞言,變本加厲地收緊了雙臂。Fulgur深吸了口氣,咬著牙去掰他的腕子,對方卻更加用力地將他往懷裡拉去。

別走……別不要我。

我喜歡你……fufuchan……我真的、喜歡你……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住道著歉,發出的啜泣聲埋在Fulgur腹部,像是某種小動物一樣可憐,一雙手生怕被掙脫開,攥緊了他的衣服,用力到指節發白。

不要說醉話,Uki。Fulgur的聲音透著疲倦,他放開了手,沒有多餘的觸碰,只是任由對方抱著自己。

愛這種東西很奇怪,出現的時候磨磨蹭蹭,可當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已經大搖大擺地在那裡了,消失的時候也一樣,Fulgur以為自己早就死心了,可再看過去,他對Uki的喜歡還是明晃晃地立在那裡。

和Uki相處時間,於他而言,變得漫長又折磨了。

不知過了多久,對方慢慢松開了手,站起身,從他身邊走開了。

Fulgur沒有回頭,他聽到Uki穿衣服的聲音,接著是屏風被推開,過了一會兒,門哢噠響了一聲,捲簾門被拉起,又放下。一切重回寂靜。

他不由長出了口氣。

身體裏像是有什麼被抽走了,他忽然被疲憊籠罩,覺得累極了,什麼都不想做。

Fulgur關上燈,向房間走了幾步,忽然間,他好像聽到了什麼,細細的一聲,他回頭仔細分辨了半天,才意識到,是他和Uki之間微弱的聯結斷開的聲音。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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