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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望卿自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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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的機關鎖裏若插入了假的鑰匙, 便會無數機關同時觸發,他定然死無葬身之地。

但若不是真的鑰匙, 又不是假的鑰匙, 那該如何?

念及此,簡是之頓然神色一亮,將手中鑰匙磨搓了幾下, 就打定了主意。

他要找人為他再制一枚同這個一模一樣的鑰匙,然後將那鑰匙有識別作用的圖案磨損掉,這樣再插入內閣機關鎖中, 並不會觸發任何機關, 到時也就無人有憑據說他這鑰匙是假的, 他大可爭辯一句,說是銅制鑰匙日久天長, 磨損生銹了, 故而失去了作用。

再加上他隨身攜帶的公主令牌, 應當無人會為難他。

而說到那令牌,拓拔昭月本也是寶貝似的不許他碰不許他看,但這小丫頭天真, 他又老謀深算,最後只說借著看看便教她大梁人曲水流觴之類的風雅趣事,她高高興興就將令牌奉上了。

再後來, 借得習慣了, 慢慢就變成像拿自己東西一樣了。

這令牌可給簡是之行了不少的方便。

而秋月某一日的深夜, 他果真就以這個方法進入了藏書樓的最內層, 在那裏他找到的東西, 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是西境最大的秘密, 也是整個大梁最想得到的東西——西境大軍的軍事戰略部署圖紙。

於是第二日, 在離開大梁整整七年後,他提筆寫下了寄往上京的第一封信。

拓拔昭月也委實說到做到,打點了無數人後將那信寄了出去。

寄出的不僅是那幾張鋪滿油墨的紙,更是簡是之所有的希冀,整個大梁的希冀。

這日正是中秋,依著古來的規矩,晚間宮裏是有一場盛大夜宴的,但這七年,江稚魚都未曾出席過,所有的中秋節,她都是獨自一人,在大相國寺度過的。

每逢年節去神佛前祈禱她的丈夫平安順遂,已融進她骨子裏,成了她的習慣。

後來有幾次曾又遇見過當初為她解簽的那位僧人,她會問到簡是之的命途。

但不同那時,此番那僧人只說他前路不定,有關於他的一切皆是變數,逆天改命或是行差踏錯,只在他一人的一念之間。

江稚魚從大相國寺回到齊王宮時已是亥時了,一入屋卻見小世子眼睛紅彤彤地吸著鼻子,顯然是哭過了,聽見她回來的動靜就一下撲了過來緊緊抱著。

江稚魚一時有些慌,小世子的性子可與小郡主大不相同,小郡主天性活潑、喜動愛鬧,與她爹爹小時候簡直如出一轍,而小世子則更像江稚魚一些,性子沈穩,做事也更有思量,自他懂事起,江稚魚還從未見他哭得這麽兇過。

江稚魚連忙蹲下將他圈在懷裏,柔聲問道:“程兒怎麽了?可是今日在國子監被先生教訓了?”

小世子時年七歲,本還未到入學堂的年紀,但陛下有意令他為宗室後繼,且他又開智早,對許多事頗有見解,是以便早早入了國子監,同其他宗室子弟一起學習,除此,還另請了幾位老師額外教他有關治國為君之類的策謀。

小世子兩手胡亂抹著眼淚,邊搖頭邊抽泣道:“不是先生訓責,是郡王哥哥,他說我是沒有爹爹的孩子……”

“娘親,我已經七歲了,還從未見過爹爹,娘親總說爹爹在很遠的地方,是不是因為爹爹不喜歡程兒,所以從來不回家來看看程兒?”

小世子紅彤彤的眼睛直盯著江稚魚,伴淚而下的話令她心頭疼得顫了顫,她不敢回視過去,只將小世子攬在懷裏,緊緊抱住。

“不是的程兒,爹爹很喜歡很喜歡你,爹爹也很想見你,只是……”

江稚魚不知該如何與他敘說那些利益爭鬥、陰暗流血的過從,一時啞言,只將懷抱著他的手縮得更緊。

整整七年的等待,提起時如何能不濕了眼眶。

小世子瞧見江稚魚臉上滑落的淚珠,趕忙止住了哭,轉而伸出小手替她擦拭,鼻音濃重道:“娘親不哭,程兒不會任性了,程兒知道娘親也很想很想爹爹,程兒陪娘親一起等爹爹。”

江稚魚點點頭,兩人一時默然,良久後,小世子的嘴角又耷拉了下去,低低問了一句:“可娘親,爹爹真的……會回來嗎?”

同樣的問題,這七年裏江稚魚不知問過自己多少次。

他還會回來嗎?

好像會,又大概不會。

她不知道。

“娘親也不知道。”江稚魚不想騙他,更不想給他無望的希冀。

小世子眼裏含著的淚珠沒忍住又掉落了幾顆,江稚魚替他一一擦去,溫言道:“程兒,你現在還小,並不能理解爹爹為何定要離開家去到那麽遠的地方,但你要知道,若沒有爹爹,便不會有你今日的安穩順遂,更不會有全天下百姓的安養生息。”

江稚魚忽而起身到窗邊,推開窗子,立時便有中秋夜銀亮的月光流淌進來。

“程兒你瞧,只要你每天晚上都能在這片土地上安然地享受月色,每日清晨又能如常地沐浴陽光,那便是爹爹在守護你,此後無管日月輪替,世事如何,你都須帶著那份希冀好好生活。”

小世子望著月色點了點頭。

“王妃……王妃……”外頭朝貴急匆匆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

也不顧通傳的規矩,一下就推開門入了內裏。

江稚魚見他實在著急,面上的神色也不知是喜還是驚,又似乎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各種情感混雜在一起,倒是顯得有些滑稽好笑。

但她可笑不出來,朝貴這般深夜急切前來,定是有極要緊的事,她便招呼淡竹帶小世子回去睡覺了。

朝貴也終於平順了呼吸,將一封信奉了上來,道:“王妃,有給您的信。”

江稚魚一時有些懵,沒當即接過,而是道:“現下宮門早便下鑰了,如何還會有信送來?”

朝貴磕磕巴巴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解釋,只憋紅著臉道:“您自己看看便知曉了。”

江稚魚有些猶疑地接過那信,卻在拿到信封後瞧見的第一眼便湧出了淚珠。

信封是上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字跡書下的一句:贈我此生最最愛慕之人——芝芝親啟。

江稚魚指尖不可抑制地顫抖著,拆開信封時已有無數淚珠不爭氣地浸濕了信紙,滴在墨汁上暈染開一片。

“春祺夏安,秋綏冬禧……”

江稚魚如獲珍寶般一字一字讀著,字裏行間便好似拼湊出了那張她日夜思念整整七年的臉。

淚水早就如開了閘般不可控制,只信的最末一句——大抵歸期已近,望卿自憐,足以擊穿江稚魚柔軟至極的一整顆心。

這中秋夜裏,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後來得知他這信是一並兩封,另一封送到了簡昀之手上,也顧不得什麽禮儀,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夤夜便叩開了垂拱殿的大門,哭笑著將另一封又讀了一遍。

那封信裏簡是之詳盡寫下了他收集到的所有有關西境命門的東西,還附上了一張他手繪的王宮地圖。

至此,江稚魚這顆懸了七年的心,才終於得以稍稍放松一些。

江稚魚一整夜都沒睡著,將那信捧在手心裏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甚至都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來也不肯放手。

她又何嘗不知簡是之是經歷了何等的艱難才送出這一封信來。

事實也確是如此,從西境送信出來本就不是小事,簡是之求了拓拔昭月許久她只是答應為他送出一封,後來簡是之實在無方,只好學了拓拔昭月那耍無賴的手段,若她不肯將這兩封一同送出,那他便絕食餓死自己,拓拔昭月見他果真水米未進整兩日後,這才松了口應下他。

收到信的第二日,簡昀之便秘密召見了朝中重臣商議此事,垂拱殿內連連燒燈續晝數日,最後終是有了定論。

或許是時候將這場鬧劇有個了斷了,也是時候,該接大梁朝的齊王殿下回家了。

簡昀之在朝中有了大動作,簡是之在千萬裏外的西境自然也沒閑著,他在信中告知簡昀之,等到時大梁與西境開戰,不必顧及他的安危,他自有辦法逃脫。

可這逃脫之道,他實則並未想好。

一連幾日他都將自己關在屋子裏,為往後謀劃,他知曉,這之後的每一步,他都錯不得。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打斷了簡是之的思緒,他連忙將案上地圖收起,轉身卻見是拓拔昭月立在他面前,雙眼直直盯著他。

瞧那面容,半點不似往日裏那般俏皮歡脫,緊蹙的眉弓裏蘊滿了怒意。

“你怎麽……”

“啪——”還不待簡是之問完,拓拔昭月直接揚手在他臉上打下一個巴掌。

簡是之頓時懵楞了,同時一股十分不妙的感覺在心中升騰而起。

“你一直都在騙我對不對?!什麽送信,什麽閑逛,通通都是假的!你一直都在利用我!!”

拓拔昭月怒意盛極,歇息底裏沖他大喊著,眼尾也因氣怒而染上猩紅顏色,對簡是之連連逼問。

“比武時你出計幫我,也不是出於好心吧,你從那時起便開始利用我,此後的每一樁每一件,在你眼裏,都是交易罷!”

拓拔昭月身子晃了晃,突然知曉這般殘忍的真相實在令她太過悲憤。

簡是之沒說話,低垂著眉眼不敢瞧她,他須承認,他一開始接觸她時確是如她說的那般,都是利用,都是交易。

但他欺騙不了自己,這利用和交易之中,又存了幾分的真心。

他並不討厭她,他也曾想過,若他們並非對立,他與她,或許可成為朋友,甚至是結拜的兄妹。

但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拓拔昭月勾起唇角自嘲一笑,兩行淚珠滾落下來,無望地瞧著簡是之,幽幽道:“七年啊,你將我當成了什麽?”

真心被撕碎的感覺,當真痛得徹骨。

可不待兩人再說些什麽,又有一下人闖了進來,面色同樣的不善,開口便對簡是之道:“西境王有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簡是之心內頓然一窒,已然預料到了什麽,步履沈重地跟在那人身後。

那人又轉向拓拔昭月,道:“還有公主殿下,大王喚您一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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