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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能屈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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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一早, 簡是之便被人帶離了那座荒敗的茅屋,一路上也不與他說明緣由, 兩個彪猛大漢一前一後, 似押解犯人般趕著他走,若落得遠了,尚免不了幾下踢打。

自打簡是之到西境來, 這已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了,怪的卻是,這兩人引著他, 卻是朝王宮中心走去。

須知如簡是之這般, 可算是整個西境最末等的人, 哪裏有機會去那深宮華殿之中。

簡是之當下腳步漸沈,心內不免一陣思忖, 但如何想卻也想不出什麽來, 一時只存著隨機應變之心思便好。

但當最終到了地方, 擡眼見了面前人,他不免雙眸一沈,眉頭微微緊蹙起。

眼前人不是旁人, 正是幾日前他偶然出手救下的那位,西境的小公主,拓拔昭月。

她今日仍舊一身紅色輕紗裙打扮, 幹凈利落又勾人眼球, 而與初見那日不同的是, 她配了額飾與耳鐺, 若是仔細瞧, 也不難發覺她的指甲染了淡淡的粉色, 少女的小小心思藏在了精心裝扮的每一處。

只是她所期盼之人對這些都渾不在意, 等到那兩位侍從離開後,簡是之冷言直問道:“你將我帶來這,有何事?”

言辭冷漠,面容輕慢,拓拔昭月看在眼裏,卻是不惱,只將方才背在身後的兩手霎時舉到他面前,掌心裏是一只小巧的瓷玉瓶。

“那日我見你手臂上有舊傷,就尋了這藥來,想著給你塗上,傷也好得快些。”少女朝他粲然笑著,彎彎的月牙眼裏浸滿了稚氣與歡快。

只是換來的,卻是簡是之當頭潑下的一盆冷水。

“不必了。”

話畢,轉身邊走邊又道:“公主莫忘了,你我本就是天生的仇家,來日必有一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拓拔昭月嘟了嘟嘴,大梁與西境打仗這事她是知曉,但說到底她不過一個處世不深的小丫頭,什麽國仇家恨、你死我亡之類的事情,她尚且沒什麽太深的感悟,只是覺著眼前這個玉面小郎君生得好看,又救了自己一命,理應對他好些。

於是便出手攔住了簡是之,黑葡萄般烏亮的眸子一轉,心上一計,便道:“西境這地方可與你們那上京不同,整日裏風沙吹著,就是肌膚再如何粗厚的人,不加護理也抵不住這般糙磨,你瞧瞧你,手臂上新傷疊著舊疤,再不塗藥,定然是要生瘡流膿的,到時候保不齊要將整條手臂都砍下來。”

這話說得簡是之果真猶疑了,他自己的傷自己清楚得很,他深知拓拔昭月所言非虛,轉念一想,他如今身居於此,本就活得艱難,實在犯不著再給自己找罪受。

大丈夫能屈能伸,用西境名貴的藥材給自己治傷,他委實不虧。

腳步一滯,轉身接過那玉瓷瓶,拓拔昭月方才隱下的笑靨又浮了上來,盈盈道:“我就說我沒看錯人,你果真是個聰明的。”

“既如此,你那間破屋子也不必再住了,我這院子裏好多間空房子呢,選一間給你住便好。”

簡是之實未想到她還有如此盤算,當下擡了眼瞧她,滿腹狐疑不解。

拓拔昭月又笑道:“我說了父王最是寵愛我,我只跟他說,你得罪了我,我要將你綁在這,使些手段對付你,他二話不說便同意了。”

簡是之沒再推拒,既是西境王點頭的事,他也拒絕不得,況且能住得舒服些,又為何要一根筋死磕?

江稚魚與簡是之的第二個孩子是在暮春時節降生的,生產過程並未如頭一次般遭罪,不過幾個時辰,便聽到了十分有力的嬰兒啼哭聲。

只是這次簡是之不在,守在殿外的是馮知棠。

第二胎是一位小世子,同他姐姐一樣,剛出生便有了名字,佑程,是當初先皇親自賜的名,承天之佑,前程錦繡。

邊境安穩後,大梁百姓也都回歸了從前安居樂業的生活,戰爭帶給人們的傷痛都漸漸消散了,也沒人會再提起當年的苦難了。

除了江稚魚,除了齊王宮。

於她而言,這日子過得說快也快,說慢卻也是慢,人前因著簡是之的舍生取義之舉,舉國上下都更敬仰她幾分,又加上聖上終年無子嗣,在小世子滿兩周歲時,簡昀之下了一詔,令小世子學習為君治國之道,一應有關事體皆按著皇太子規制。

此舉之意,不言而喻。

但人後,江稚魚已不知有多少個夜裏輾轉難眠,每每瞧見身旁那空蕩的位置,她都不由得一陣心痛如絞。

旁人常勸她,待到時日長了,這感覺就會慢慢變淡,最後全然沒了,但距他離開之日,已是三年有餘,她卻只覺這般痛楚越發強烈,且全不是寄托到小世子或小郡主身上便能轉移的。

她無法送信給他,他自然也不可能寫信送來,只有在每年年關西境入京之時,她得以托人問及幾句他的近況,而每每得到的答覆不過就是他還活著。

只這短短一句,便是她一整年的希冀,只要她知曉他在人世的某一處尚且安好,那便已是最好,即使歸期遙遙,即使生生不見。

一轉眼,拓拔昭月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西境的規矩向來便是,想要迎娶公主,便要在眾人打擂中奪得第一,只有最勇猛的男人,才足以配得上唯一的小公主。

但與西境旁的女子不同,拓拔昭月向來不喜歡那些粗糙的男子,大抵是她少時去過一次上京的原因,那時她便立誓日後定要尋覓一位有禮有義,風雅溫潤的男人做郎君。

現下她好似尋到了。

拓拔昭月趴在窗沿上,眼睛一瞬不瞬向下望著,唇邊還勾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的臥房在二樓,推開窗子恰能瞧到對面一樓的簡是之。

而這已是很多很多次,她瞧見簡是之總在夜深時舉頭望月,且經常直到月色西沈,東方吐亮,他才肯關上窗子。

她不懂,只是月亮而已,天天都能瞧見,還有什麽好看的。

拓拔昭月關上窗子,下樓去,敲開了他的門。

簡是之向來是不歡迎她的,這一點拓拔昭月很清楚,每每她主動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都是一副冷漠不快的神情,或者說他來西境這幾年,就沒變過別的表情。

“你們中原人當真奇怪,月亮而已,有什麽好瞧的?”少女直言問道。

簡是之專心窗外之景,並無心理睬她。

拓拔昭月鬼馬精靈,故意道:“哦,我知曉了……我叫拓拔昭月,昭月,便是昭昭明月,那你望月……”

簡是之當真無法忍受她這番荒唐的言辭,冷然打斷道:“不是!”

拓拔昭月小小計謀得逞,一時心情也好,單手拄著下巴在他側面瞧著他問:“那是什麽呀?”

簡是之沈吟了些許,才緩緩道:“古今文人墨客多以月為意象,寫月便是寫思念,望月便是望故鄉,淪落漂泊之時,以月寄情才是唯一可做的事。”

拓拔昭月聽得楞楞的,她哪裏懂得什麽意象,什麽寄情之類的東西,便不甚所謂道:“要我說你們中原人就是矯情,這樣好好的日子,好好的月亮,非要蒙上些愁苦顏色,月亮若是聽了定然覺得冤。”

簡是之輕輕搖搖頭,只嘆息道:“你不會懂得的。”

“這是此世間我與她唯一的聯結了。”

“若此刻,她在望月,我亦在望,可否就算是見了一面呢。”他兀自喃喃著。

拓拔昭月似也被他此刻低沈的情緒感染,收起了往日裏明媚的笑顏,沈聲道:“你說的她……是指你的夫人嗎?”

拓拔昭月知曉他在故鄉有一位妻子,那還是去年西境的一個古老節日上,西境王身邊的兩個隨從逼著簡是之飲下烈酒,一壇接一壇地灌下去,他早已醉的不省人事,最後還是拓拔昭月找人將他背了回來。

喝下醒酒湯藥後,他就開始胡言亂語,但拓拔昭月仔細去聽,才聽出他並不是在胡說,他嘴裏一遍遍念著的,是一個名字——江稚魚。

後來她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是他的夫人,他對她說,他是全天下最好命的人,他娶了他一生愛慕的女子,並且育有兩個孩子。

一個女兒,另一個尚且不知男女。

拓拔昭月心中有些悶悶的,她原是不信人世間有什麽感情會一如既往地堅固,仔細算算,簡是之離家已經三四年了,這之間他與他那夫人連封書信都沒有過,整晚整晚的遙望月亮又有何用。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裏父王提及婚事惹得她現下餘氣未消,還是眼見著簡是之這模樣又勾起了點火氣來,她瞧著他便道:“我要嫁人了。”

簡是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弄得不明所以,最後只得接道:“恭喜。”

拓拔昭月一跺腳:“恭喜個大頭鬼!”

她上前一步湊到他面前,將自己也籠進月色流淌下的輕紗裏,直直盯著簡是之就詰問道:“你難不成看不出來嗎?我喜歡你。”

她一字一頓道:“我拓拔昭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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