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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虛假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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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妃有孕一事自然第一時間傳入皇帝耳中, 帝大喜,當下便宣了簡是之來見。

皇帝在軍帳內左右踱步, 許是因著數月征戰, 面容上平添了無盡風霜憔悴,此刻卻展顏而笑,素日裏未曾舒展過的劍眉也松緩了下來。

簡是之擡簾入內, 施了一禮。

皇帝邊讓他入座邊道:“今夕不同往時,你竟是要當父親的人了,而朕, 竟是要做皇爺爺了。”

皇帝說著, 眉梢嘴角是掛不住的笑意。

還未等簡是之答話, 皇帝便又拊掌笑道:“這個孩子來得好,是頂頂吉利的意頭, 又是朕的頭一個孫輩, 朕便是要將整個大梁最尊貴的都給他。”

皇帝在賬內走來走去, 歡喜之盛就是無法鎮靜落座,連平日裏不怒自有的三分威嚴都消散了,此時此刻便就是如尋常百姓家的長輩一般, 為即將到來的新生而歡悅。

“朕要親自為這孩子取個名字。”

聽了這話,簡是之立時自椅子中站起身,攔道:“陛下, 這不合規矩。”

依照大梁百年來的習俗, 皇帝賜名雖不鮮有, 但最早也是滿月之後, 像如今剛有孕三月便賜名的, 實在找不出一個, 況且只是齊王的長子, 來日長大成人亦是親王之位,與皇族大統並無甚幹系。

簡是之出言勸阻,只怕陛下此舉令太子心生齟齬,更是怕有些言官借此挑撥。

皇帝不會想不到這些,卻忽略了簡是之,兀自摩挲著下頜,思考了一陣,更亮了音色開口:“依朕言,若是男兒,便取佑程二字,是為承天之佑、前程錦繡之意,而若是女兒,便叫懿婕,取嘉言懿行,婕妤美好之意。”

簡是之從旁定定聽著,竟有瞬間的恍惚,只覺得眼前這位黃袍在身的帝王忽而步入了凡俗,他此刻的歡欣模樣,絲毫不糅雜任何的國家或政治的雜質,他只是一個爺爺,只是他的父親。

簡是之從未見過他這般,印象中似乎也從未有過父親這個身份,縱是私下裏,他也極少喚他父親,自打他明是非開始,便知曉他生在皇家,這裏只有君父,沒有家父。

而皇帝這些年對他的耳提面命,亦是站在這個國家的至尊之位,他教他,要免私情,要斂嗔癡,要一心為民,他自然承認他是個好皇帝,卻從未覺得他是個慈愛的父親。

他原以為這位冷冰冰的帝王是不會為親情觸動的,但見眼前這一幕,年逾半百的人因為一個新生即將到來的消息竟紅了眼眶,如何能不叫他動容。

天底下沒有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的,即使帝王家亦是如此。

許也是察覺到了自己此刻的異常,皇帝轉移了話題:“戰事快結束了,待到回京後,你求的那件事,朕會極力滿足你。”

簡是之轉了轉眸子,這才想起皇帝說的是哪件事,便是出征前他欲言又止的去往江寧一事,他原以為陛下會駁回的,就如他從前一直不時告知他的,要為了大梁的社稷留在京中一般,卻萬不想,他是理解的,並且記了這許久。

帳外風沙滾過,簡是之忽而無話,他好似發覺了自己的狹隘,對於父親的偏見與自己一直以來的自私。

皇帝卻是拍了拍他的肩,輕輕嘆息了一聲:“我兒啊,你該原諒爹,國與家之間,我能舍棄的,也唯有這點可憐的父子之情了,是以這麽多年,明知你志向不在朝堂,卻一次次忽略你的感受,逼迫你長成這個樣子,每每念及此,朕又於心何忍。”

簡是之整顆心好似被揉攪了一般,見皇帝擦了一下眼淚,又喃喃道:“你大哥,便是被朕逼了二十餘年,這許多許多年裏,不是沒有人對朕說過,他根本就不是做太子的料,可是朕太過偏執,朕總覺著朕的長子,該是無所懼的,但朕錯了,朕瞧著他失意落魄,苦苦求索,朕才知道朕錯了,出征前朕在佛堂問自己,朕究竟想要的是什麽,這困擾朕許久之事或許已有了答案,待到這仗一打完,朕便放你們兩個去過自己的日子。”

皇帝握起簡是之的手輕拍了拍他手背,這是他們父子這二十多年來最親密的動作了。

他感受到父親帶繭的寬厚的大手,一如幼時手把手教習他練字一般溫暖有力。

繼而他便聽到父親低沈喑啞的聲音響起在耳邊:“但有朕在一日,朕便能護著你們,去做個普通人吧。”

“去做個普通人吧。”他從未想過這話能從皇帝的口中說出。

從皇帝的軍帳中離開後,翻湧的黃沙撲在他面上,他好似皆感知不到,只覺此刻心裏是滾燙的。

夕陽從漫天黃沙下的地平線落下的那一刻,他想的是,往日已逝,來日盡可追。

戰事的收尾卻不知為何會如此漫長,明明再無大規模的沖突,明明西境屢屢戰敗,但那座西境的都城卻是怎樣都攻不下來。

這拖著拖著,便又過了一季。

江稚魚的肚子一日一日大起來,陛下已下令不許她再插手任何軍中要務,讓她將安心養胎放在首位。

可她如何是個能閑下來的性子,且戰事遷延未結,她更是心生火氣,飯菜也不太吃得下。

簡是之倒是心疼不已,有時夜裏見她睡不安穩,還會在心中暗暗責怪他與她這孩子太不懂事,慣會折騰母親,待這孩子出生後必要好好說教一番。

這日入夜已深,天色早已昏沈,簡是之與陛下及諸將議事後剛回至帳中,便見江稚魚端端坐於桌前,一大桌的飯菜未動一口。

簡是之見狀連忙解下外袍凈手,心道定是自家夫人又沒了什麽食欲。

這事倒是常有,江稚魚有孕以來,胃口一向不大好,簡是之也無方,只得緊著哄她勉強吃些,而有時她深夜裏鬧著要吃酸,他二話不說便策馬去最近的鎮上為她買橘子來,這一來一回怎麽也要兩三個時辰,他卻從未嫌過辛苦,有時甚至想若自己能代她受這孕期之苦便好了。

這樣的事多了,久而久之落在旁人眼中,便編傳出齊王妃嬌寵無度,實為紅顏禍水這類的謬言來,不過江稚魚無心去聽那般謠傳,簡是之自也不願理會,左右他是真的心疼江稚魚,恨不得嬌寵得再過分一點才好。

便如先前幾月一樣,簡是之便坐到江稚魚身旁,端起碗一口一口餵她,恰如顧看一個三歲孩子一般,無盡的寵溺。

江稚魚就這般用了幾口,再便吃不下了,秀眉微蹙便轉過了臉去。

簡是之只得柔著嗓音哄道:“今日這鰣魚可是自中原運來的,不知多少冰塊覆著,到時還能這般新鮮,你瞧如此鮮嫩的魚肉,整個西境可找不出第二個,乖乖,便再吃一點。”

江稚魚卻是無動於衷,眸子一沈,便似在思考什麽一般,當下也並不說話了。

簡是之便維持著這個餵飯的姿勢許久,最後也只得敗下陣來,對一旁的下人招了招手,將這一桌幾乎沒用過的飯菜撤了下去。

江稚魚卻依舊苦思,兩道彎彎的眉越發壓低。

簡是之見她不對,出言問道:“夫人在想什麽?可是腹中孩兒又不老實了?”

話畢,一手便輕輕搭上她的腹部,輕輕揉按著,如此好似能緩解一些難受。

江稚魚思憂之色絲毫未減,竟再坐不住,一下起了身。

“朝廷之軍遲遲未能攻下西境,我總覺這事很有些蹊蹺。”她終於對簡是之道出她這許久以來的憂慮之事。

簡是之聽了也不免皺眉,這事的不對他亦早有察覺,不過為免她憂心,才未表露出而已,卻也知,遲早瞞不了她。

江稚魚作勢便要朝外走,道:“我要與陛下細細商討此事,此中必有哪裏出了大的差錯。”

只是她沒走出兩步便忽覺眼前一陣發黑,腳下也不可控制地發起軟來。

這亦是她有孕以來的老毛病了,體力不支,心力憔悴,重時甚至有滑胎之跡象。

懷胎四五個月時,她曾動過念頭,想要飲下墮胎藥了結了這個孩子,那時正是戰事最緊張的時候,她亦是權衡再三,深覺當以大梁的局勢為先,卻幸好被簡是之及時攔下,而後便不再許她插手任何軍務。

江稚魚雖說專心養胎,卻又如何不關心戰況,得了機會便抓著前方的將士們打探,這一打探就到了今日,得知現下的情勢,她並未有一絲歡欣,取而代之的卻是無盡的不安與驚慌。

她只覺這場虛假繁榮之下,必定掩藏著無盡的暗流與旋渦。

簡是之將她扶至榻邊坐下,他是最懂她的,更知她在想些什麽,便道:“你且在此好生歇著,我自會前去與陛下商議。”

江稚魚虛虛瞧著他,並未答話,他便在後又加了一句:“若你還有什麽不放心,便盡寫在紙上,我回來後定第一時間交遞給陛下。”

如此說完,江稚魚才好似松出一口氣,乖乖點了點頭,放他離了去。

簡是之也不敢耽擱,大步便往皇帝營帳而去,但至了帳外尚遠處,卻來了一隊軍士將他攔了下來。

為首的那個人他並不面熟,卻見他畢恭畢敬行了一禮:“請齊王殿下在外等候,陛下正與秦王殿下說話,發令不許任何人近前。”

簡是之怔怔然頷首,面朝向營帳的方向等候。

可越等下去,竟越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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