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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禦駕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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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 無數想法劃過他腦中。

簡明之請求隨陛下一同出征是何意?

陛下要親征?區區一個西境,何以要陛下親征?

“是之……”皇帝瞧見了佇立在殿門口的簡是之, 出言喚了他一聲。

簡是之連忙回過神, 疾步走過去行了一禮。

殿內點了無盡燭火,昏黃光亮映照在龍顏上,簡是之擡眸便瞧見了皇帝半白的須發, 他隨意坐下時,脊背也微微彎了,再不似從前那個策馬敢當天下先的少年帝王了。

不知怎的, 簡是之瞧著瞧著, 竟忽生出一種落寞之感。

天大的英雄也會老。

也是了, 如今他都已成了家,父親也早至了天命之年。

半晌後, 皇帝輕輕嘆出一口氣打破了此間沈默, 緩緩道:“你都聽到了。”

這話是對簡是之說的, 他聽後點了點頭。

“陛下此次是要親征?”雖是親耳聽到,但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故而問了出來。

皇帝應他:“是。朕與眾臣卿商議了許久, 深覺西境膽敢如此叫囂,實力定是不容小覷,思來想去還是朕親自領兵更穩妥些。”

簡是之心內擔憂之意漸盛, 就道:“可陛下……”

皇帝知曉他要說什麽, 擺了擺手止了他的話, 盯著面前的燭臺看了一會兒, 幽幽說道:“有些事情是在其位者不得不做的, 朕亦同你說過, 一朝人有一朝人各自的命數, 到了朕這裏,就是朕的命,得認。”

皇帝躬身向前拍了拍他的肩,展顏一笑道:“你且放心吧,別看朕年歲大了,卻也是提得起刀,拉得起弓的,若是現在好好比試一場,你定然是朕的手下敗將。”

聽皇帝如此說來,簡是之也稍稍放下了心來,或者說,他這顆心懸著也是無用,天子已然決定下來的事情,又有誰能更改,眼下怕是西征的一切事宜都已擬好了旨意送去江稚魚那裏了。

皇帝又將目光投到簡明之身上,他孤自跪在那裏,頭低低垂著,剛才的言辭是鐵了心的要隨同出征。

皇帝沒有即刻應允他,私心裏也是實在不願他一道去冒這個險。

做個逍遙王爺自在一生,是他對於他的期盼,一個父親對於孩子的期盼。

簡明之卻揚起頭,正對上皇帝幽暗的眼眸,堅決道:“懇請陛下恩準,許臣一同前往。”

皇帝仍舊沒張口,心裏還是不肯答應的。

簡明之起了身,換到皇帝腳邊跪坐下,聲音裏也帶了微微的嘆息:“爹,已是許多年了,兒子一直尊稱您陛下,也一直不敢僭越,困在太子那層身份裏甚久,竟好似將父子之間的情分都疏遠了……”

他的眼裏似有淚水湧了上來,繼續道:“爹您從前常說,我們皇家,是先君臣而後父子,但兒子心裏想的卻是,若無父子,哪裏來的君臣?兒子定然先是您的孩子,而後才是陛下以及大梁的臣子。”

他一字一句,皆如肺腑之言,皇帝聽了也心生動容,他膝下三子,往日裏雖是最偏寵簡是之,但心裏最覺對之不起的便是他這長子。

因著嫡長子這個身份,簡明之剛生下來時便註定了是皇太子,因而也就註定了對於他的一切要求都要更加嚴苛。

少時他背不下書,要打,他習武練劍不敵旁人,更是要罰。

深冬臘月裏罰他長跪在雪地裏背書,讓一個父親於心何忍,但他卻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他不單單是他的父親,更是這一國的君主,全天下百姓的君父,對他的縱容便是棄天下百姓不顧,他只能對他嚴厲一些,再嚴厲一些。

由是這麽多年,簡明之心底裏對於自己,是畏懼多於敬重的,皇帝都知曉。

聽了這麽多年“陛下”,他這一聲“爹”突然叫出來,一下就好像在他心中的堅冰上鑿開了一個口子。

簡明之抹了一下淚,哽咽著聲音接著道:“爹罷了我的太子之位,我承認是心中不服的,但沈下心思去想,也明了我卓識政績不如人,故而兒子現下也再不奢求什麽高位,幸好兒子尚有一身武力可以施展,爹若定要親自率兵西征,就懇請爹給兒子一個認錯盡孝的機會,兒子什麽都不求,只願做爹身邊一小卒,為爹牽戰馬,背箭袋,到時戰場刀劍無眼,兒子能攔在爹的身前,已是今生幸事了。”

話畢,簡明之已是涕泗橫流,滾燙的淚珠一串串滑落下來,有幾滴便落在了皇帝手背上。

皇帝眼尾也染紅了,定定瞧著他,眉宇之間是說不出的覆雜情感,或是感動,或是愧疚,或是父對子的垂愛。

末了,皇帝終於軟了心,輕輕點頭:“若你執意要去,朕也只好應了你,但要將話說在前頭,此番朕親征,大不同於往前,西境敵軍勢力不容小覷,朕已命太子全權代理朝政,便是做好了迎接一切後果的打算,你若是……”

皇帝仍舊是不舍他犯險的,但簡明之心如磐石已定,當下便一頭磕在了地上,搶過了話:“臣為陛下,為大梁,死而無憾。”

皇帝收回目光,又是微不可察地輕輕嘆息了一聲,半邊臉都掩沒在了燭光照不到的陰影裏。

“你呢,你來找朕,有何事?”良久後,皇帝微揚起下頜指了一下簡是之,聲音中添了幾分滄桑喑啞。

方才靜觀完皇帝與簡明之的對話後,現下話頭突然扯到自己身上時,簡是之竟一下啞了言,最後只動了動喉嚨,“請命去江寧”這五個字,竟說不出半個,只深垂著頭:“臣無事。”

皇帝並未再追問下去,而是轉頭對簡明之道:“你且先行回宮休整吧,出征在即,朕也要好生準備準備。”

簡明之施禮告退,簡是之擡眸瞧了瞧,只覺皇帝眼下滿面疲態,已是乏了,便也施了一禮:“那臣也退下了。”

卻在他轉身欲走時,皇帝忽而開口,聲音沙啞至極:“朕知道你要說什麽……”

簡是之猛然頓住腳步,就聽皇帝又道:“你生在皇家,似比平常人多出許多條路來走,你長到這麽大了,自有你的運數和活法,朕不強迫你,也望你觀天下局勢,再觀你心後,謹慎定奪。”

皇帝自龍椅上起身,緩步走至他身側,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道:“你且記得,時勢造人,人亦造時勢。”

話畢,便轉過身,自偏門而出了。

只餘簡是之一人孤自怔在原地,耳邊不斷地一遍遍回響那句“時勢造人,人亦造時勢”,一瞬間卻好似周身血液都凝滯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去的王府,一入了寢殿,便直直仰倒在了臥榻上。

江稚魚見他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倒是嚇了一跳,心裏疑惑著便坐到榻邊問他:“你怎麽了?怎的出去一趟竟連魂都丟了去?”

簡是之將目光從幕簾移到她臉上,眸底將將有了些鮮活的光亮,卻沒有立即答她的話,而是轉問道:“陛下要親征一事,你可知曉了?”

聽聞這話,江稚魚也一下肅起來了神色,蹙眉頷首:“先才剛剛送來的令旨,現下闔宮上下都該傳遍了。”

話畢,又是一陣沈默。

江稚魚思忖著他方才面色,已將他往去垂拱殿所為之事與在那遭遇猜了八九分,眼下以心度心,又如何不知他感受。

她將手輕輕搭在他手背,溫言道:“我想我大抵是明白你的,你雖鎮日無憂玩樂,但心底裏又如何未裝得這方山河,你有自己的定奪,也且放心,無論你做出怎樣的抉擇,我定會陪著你。”

簡是之擡眸與她對視,眸子裏似蒙了一層淺淺的水汽,這一切似乎都發生得太急太快,叫他已然掌握好的所有,在一瞬之間轟然坍塌。

從垂拱殿回齊王宮這一路似耗盡了他此生的力氣,他心內疲累萬分,喑啞著說道:“芝芝,你會不會覺得我懦弱?可我當真不知該如何,我原想著能與你如平常夫妻般平淡一生已是最好,可我偏卻放棄了,而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我又無從知曉。”

他此刻的無力與慌張,江稚魚看進眼裏,亦映入心內。

從來看客心,方能得清明觀。

江稚魚搭著他的手轉而握住了他掌心,與他四目相觸沈聲道:“你真正想要,是邊境安寧,是百姓安居,是大梁千百年的太平鼎盛。”

這話一下刺入簡是之心中,他從未想過,要將自己與大梁興衰這一萬分重大的事宜聯系在一起,可如今當真給了他機會拋下一切時,他又選擇了轉身離去。

他想承認,他是一個矛盾的人,更是一介膽小又懦弱之輩。

“王爺,隨陛下出征吧,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江稚魚緩緩說出這一句,惹得簡是之周身一震,望進她眼眸裏那一抹決絕的堅定時,他竟忽而松了一口氣,似心中無數纏亂荊棘皆被砍斷一般,生出一種莫名的暢意。

回望向她,他亦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景元七年三月十八,大雪,大梁皇帝簡信率兵親征西境,與西境大軍正面抗衡。

軍營裏,江稚魚在桌案前垂首瞧著西境全部的地圖沈思,不時提筆在上標註一些符號。

簡是之抖落身上沾染的風雪入賬,在暖爐前邊烤火邊一瞬不瞬盯著江稚魚瞧。

半晌後,他輕輕嘆息一聲道:“你這人,當真是犟,無論如何勸阻,卻還是跟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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