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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重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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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 朝上眾人皆驚擡起眸,不自覺將目光移向她, 單是聽得這幾個字, 雖事不關己,卻暗自出了一身冷汗,似已料到了下一瞬的龍顏震怒。

皇帝此刻神色陰沈到了極點, 只是還不待他開口,就聽得江稚魚又叩首道:“臣有幸蒙陛下賞識,入宮為官已一年有餘……”

殿內靜得出奇, 外間寒風也已歇止, 此間之內, 唯一可聞的,只有江稚魚沈緩的話音, 一字一句, 無比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臣自認在官之時謀論處政, 從未有過片刻失職,憂君為民之心也從不敢松懈一瞬,黃河水患, 江南蝗災,北境大旱……臣承上的一篇篇策論,皆是臣經年所學, 臣伴作男裝, 由是才有資格與旁的王公一道入國子監讀書, 而後所有詩詞酒會、賽馬圍獵, 也都是因著臣一身男裝, 才能夠入場……”

話及此處, 字字錐心, 不由就激蕩起情緒,只是這番言論,古往今來無數人也都高呼過,卻總也無能為力,大抵這樣的境遇,落在那些男子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她拼盡所有換取到的,不過是他們唾手便可得,由是這樣的心念,如何能得旁人感同身受。

江稚魚沈下心緒,知曉並沒人能真正理解她這一路的血淚艱辛,甚至對於那個妄想沖破成規的人,抱有無盡的不屑與輕蔑。

“臣從未做錯什麽,也從未有過後悔,今日過後,滿殿臣卿皆可對臣口誅筆伐,將臣冠以千古汙名,而這一切,不過僅因著臣為女子……”

她頓了頓,眸底銳光更透出幾分寒意:“然而烏雲蔽日、大廈將傾之時,陛下旁日裏親信之人、列位國之重臣,竟如鼠蟻之輩爭相逃竄,敵軍迫近禁城之時,臨危受命的是臣,舍命護君的亦是臣,臣對於陛下,對於大梁,自問心無愧,臣雖有不解,卻從無畏懼,千百年後青史上提一筆,說臣是欺君罪人,臣也沒什麽怨念。”

“臣今日鏗鏘之言,不為任何,只欲讓滿殿臣卿知曉,亦是讓天下人知曉,女子也有為官之才德,舉托社稷之能力,舍身為忠義之胸襟。”

一字一言,字句珠璣,話音落下時,似有千斤般砸在殿內每個人的心口,讓人都不由得蹙起眉頭,斂下神色沈思。

無人不會承認,自己確實看輕了這個身形瘦弱單薄的女子。

江稚魚又向皇帝俯首道:“此番言辭,皆為臣肺腑之論,臣無意為自己開脫,臣自知罪孽深重,全憑陛下裁決,臣絕無二言。”

方才毅然轉身回返之時,她便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念頭。

聽她這番話語,簡是之早已眼尾泛紅,這時急欲上前來為她求情,卻被身旁的簡昀之一下拉住,凝重著神色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簡是之知曉他的意思,當朝天子最忌諱之事便是君臣勾結,方才他冒死違令要護江稚魚出宮,已是觸怒龍顏,這時若再出言,倒更是雪上加霜。

然後大殿之內急欲為她求情的,卻不只簡是之一人。

江稚魚從前雖只是微末小官,只在東宮內行走,並無參知朝會扆崋的資格,但她手書篇篇策論,引得無數有識之士賞識,且但凡與她有過交往之人都清楚,她為人真誠正直,是此世間少有的頗有古人之風的人,今朝她獲罪如此,又如何不替她扼腕惋惜。

戶部尚書陳岡,是頂頂的性情中人,雖從未見過江稚魚,但她手書論道,他都一一翻讀過,每每都暗自稱讚這位後輩,早便想尋個時機與她一見了。

卻不想,這第一面,是這樣的情形。

陳岡當下也無顧陛下難看至極的面色,毅然上前,在江稚魚身側兩三步遠跪下,俯首道:“臣鬥膽為江大人求情,臣以為,女子為官,雖前所未有,卻又如何不可自今朝始,就破這一新規?因陳守舊,只會故步自封,江大人乃是大梁不可多得之重器,天降英才,原是大梁之幸,陛下今日若是殺之,臣,心內不憤。”

陳岡實是千古少有的舍生取義之輩,又向來不善婉轉用詞,急火上心時,這番話出口,很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似是逼迫天子。

只是皇帝並沒發作,仍舊沈著目光,面色凝重,不知在思索什麽。

隨後,天章閣學士南相旬微掀起官袍下擺,便跪在了陳岡身後:“陛下,臣附議陳尚書所言,說句出格之言,江大人也算是整個大梁的恩人……其欺君罪愆雖是事實,但這一功一過相抵,實在罪不至死啊。”

南相旬已過了耳順之年,須發半百的老者一頭重重磕了下去,他疼惜江稚魚的才能,此事無關乎年齡,無關乎家世,甚至無關乎交情,只是一個文臣的惜才之心。

無論世道如何變更,歷朝歷代便也總有那麽幾個人,將有些東西看重更比性命,後世之人稱其為風骨。

半晌後,又有了四五位臣子為江稚魚跪伏求情。

這些人,江稚魚都未見過,更想不到他們會如此做。

殿內眾人都將目光齊齊投向上位,等待著皇帝最後的決斷。

默然半晌後,皇帝擡手揉捏眉心,將視線聚到江稚魚身上。

簡是之頓時一驚,手心汗濕了一片。

當下腦中只留一個念頭,若是江稚魚當真就這般殞命,那餘下這荒蕪的半生,他該如何挨過。

所有人都肅起神色,萬分緊張地豎起耳朵等候皇帝的開口。

足過了許久,又或許其實沒有那麽長時間,不過這種時刻,連喘息的瞬息都好似被拉長了。

“江稚魚……”皇帝輕聲開口,語氣中沒有什麽異樣,只是好似帶了稍稍的嘆息。

江稚魚依舊低垂著頭,只俯得更低了些,算作回應。

“樞密院主官江稚魚,扮作男裝入宮,欺君罪名為實,依照大梁律令,當即刻斬殺,獲罪九族……”

皇帝低低幽幽說著,簡是之眼眶中登時蓄滿了水霧,好似有一塊千斤重石壓於心口,直逼得他要窒息死去。

只是話到此處,皇帝頓了頓,再開口時忽而轉了話鋒:“然……”

“朕今日便要將這條律令自大梁律法中除去……”

江稚魚猛然揚起頭,定定瞧向皇帝,便見他已舒展了眉目,又聽他道:“多虧了江卿,令朕,亦是令大梁萬千臣民知曉了,大梁的女子,從不輸於男子,女子,也可遠慮深謀,也可為官。”

皇帝自龍椅上起身,沈聲道:“江卿此事,亦讓朕反省了自己的狹隘,朕實在無法降罪,若是有後世之人論及今日事體,因朕不守舊法,罵朕一句昏君,朕自也認了。”

觸及皇帝眼底的點點慈笑之意時,江稚魚不由得紅了眼眶,頓時有如重獲新生,她做夢也想不到,她這單薄之軀、微弱之言,竟能讓大梁的歷史轉了個彎。

“臣江稚魚拜謝陛下。”江稚魚叩首道。

而後又擡眼望向皇帝,眸中是掩藏不住的爍然光芒,只是還不待她出言,皇帝便猜到了她要說什麽,在她前面開了口。

“朕這一世,便也只能做到這了,來日這方山河交遞至你們手上時,定然會有更大的作為。”

江稚魚欲再開口的,便是為全天下女子謀求,使少者可與同齡男子一般,入學識字、明禮辨義,而後也可考學為官,不必將一生都拘於閨閣。

只是這方架在人們心頭千百年的桎梏,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破除的。

她既已將這暗夜撕破了一個口子,又何懼後路無人,曦光總會到來。

散了朝,江稚魚走至殿外廊下,初春凜冽涼風吹面而過,她深吸入一口氣,頓感到一種此生從未有過的暢意之感。

她輕闔雙眸,默然感受片刻,卻忽而有溫熱之感觸到她手背。

江稚魚張開眼,見是那道無比熟悉的身影。

簡是之一身朱紅官袍立在她身側,右手輕握住了她的手。

簡是之轉眸朝她微微一笑,少年的眼裏像是盛滿了山澗清泉般澄澈,觸入她眼眸時,也叫她移不開眼。

“恭賀江大人了,官至一品,來日璀璨可期。”

江稚魚勾唇笑笑,知曉他向來沒什麽正行,總愛說笑。

不過能時常與他說笑嬉鬧,不正是此間最好的事情。

江稚魚定定瞧向他,見他鬢邊兩側碎發微亂,本一絲不茍的朝服領口也微微松散開,便想到了方才那驚險一幕。

他著實任性,著實大膽,著實枉顧禮法,卻也,著實舍命要護她。

江稚魚心中暖如明春,正欲踮腳上前替他攏起額前亂發,手還未動,忽而心念一轉,隨即卻發覺好似有什麽不對,略一思忖,當即便沈下了面色。

她緊瞧著簡是之雙眸,沈聲問道:“你是不是早便知曉我是女子?”

這話一下刺入簡是之心口,京郊那晚的記憶便如潮水般猛然湧入他腦中。

他明顯怔楞了一瞬,語氣也不自然起來:“我……我不知曉……”

他只能死死否定,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江稚魚,他實則早已將她的身子看光……

江稚魚又豈是那般好糊弄的,橫著眉沒什麽好氣道:“說謊,陛下下令只是令我去驗身,結果未知之時你便認定了我是女兒身……”

江稚魚上前幾步,逼視著簡是之:“你是如何知曉我是女子的?”

簡是之與她對視,咽了咽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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