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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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書倒是有了回音,雖然父親仍沒原諒我,但字裏行間已然有了讓步的意思,同意那積蓄給我用作學費了。這真是個好消息,我立刻給我媽去了電話,我媽也很高興,因為現在她照顧不到我,其實也希望我爸能回心轉意接我回去。但我心裏是不願意回去的,有些東西破了就是破了,再回頭,也不會覆原如初了。

天氣預報說今天多雲轉陰,可是窗外陽光卻依然很好,即使隔著茶色玻璃,室內也還是相當明亮,我拉了拉衣擺再次挺了挺坐姿,看著茶壺裏上下浮動的薰衣草,舔了舔嘴唇,終究沒有伸手去倒。今天約了父親出來見面,為什麽不去家裏呢,他沒有開口,我也不想在那樣壓抑的環境下談話,影響效果。

鄧麗君溫柔如水的嗓音彌漫在茶的熱氣裏,我用力掐著合谷想止住些心慌,門上的風鈴卻在這時響了,掐合谷的拇指一下子失了力,父親的腳步在搜尋到我時頓了頓,隨即更慢的向我走來,每一步都讓我害怕的想跳起來。

他在我對面站定,並不坐下,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爸”我含糊不清的叫了聲,雖然面色明顯憔悴,可他的眼神依然嚴厲如故,像這樣渺小的罩在他陰影裏的記憶又湧上來,我伸手倒茶,語氣盡力平靜“坐吧!”,茶卻倒的歪歪扭扭。我以為經過半年的獨立生活,接觸了那麽多形形色/色的人,童年的恐懼感會因心理成長而消失。事實卻是,如果一個人在你幼年的心裏種下威嚴,然後在你的童年貫穿恐懼,你這輩子對他都會有所畏懼。小時候害怕的同時總是暗暗猜測,他小時候一定是太調皮,得罪了哪個神仙,所以把他的其他表情都奪走了,懲罰他只能頂著‘嚴肅’一種表情過完人生,他眉心的丘壑估計拉皮手術都拉不平。

“爸……你的鼻子……怎麽了?”我看著他鼻子上一條深深的疤痕有些意外。

“被車撞的!”他依然面無表情,只是喉結上下運動的頻率高起來。

“啊?”我心裏“咚”了好大一記響聲,難道我的離家真的有打擊到他嗎?離家後我只給我奶奶去過一次電話,那是她七十壽辰,那天她哽咽的勸服我回家,說我爸一下子萎靡的不成人形,小媽還說他半夜夢見我掉下懸崖,哭醒了好幾次。那天掛了電話我發了好一陣子呆,我知道奶奶是心疼我爸,可是編出那樣狀態的老爸我是怎麽也沒相信過。

可是,我爸行事一向極端沈穩,從小到大別說交通意外,就連走路都沒撞到過人。難道我在他心裏真的有這麽重要麽?那為什麽不問問我,你們就擅自離婚了呢,為什麽不問問我,你就擅自給我找了個小媽呢,為什麽娶了老婆就把我從床上趕去了沙發上呢,為什麽每次我和小媽有矛盾你都說是我的錯要我道歉呢,為什麽你結婚前還會抱我上自行車,結婚後除了打我屁股時就不碰我了呢,為什麽……情緒漸漸強烈起來,我的神色也冷漠起來。

“這是你的積蓄,你好好利用,希望你真的能兌現你的承諾。”一個信封推到我面前。老爸的唇抿的緊緊的。

“放心吧,我已經長大了,也知道賺錢不易,這筆錢,我一定會換到大學證書的。”我摸了摸信封,怎麽就沒激情了呢。

“那……那我走了,”定定的看了我一眼:“你好自為之!”然後起身筆直的出了門。

茶水未動,心卻抽痛,為什麽什麽都不講呢,一句安慰也好。為什麽什麽都不說呢,一句抱怨也罷,為什麽我會像個怨婦般仇恨呢,轉頭看著窗外,天氣預報從來都不準,明說是陰天,為什麽會有雨呢,為什麽呢,任細流匯聚成滴水打濕桌面,其實,我都清楚,我的戀父情結,到今天,終於,可以開始退卻了……

……

拿了最後一筆工資我就辭職了,站在東大門口的招生簡介欄裏挑了半天,最後決定報個全日制的英語專科自學考。寬闊的前臺廣場大的懾人心魂,廣場上16根三人抱的羅馬柱圈出一個妖嬈多姿的噴泉池。水霧漫漫,彩虹搖曳,以廣場為中心的綠地拼出密碼似的圖騰。噴泉前方200米處,五星紅旗高高在上,揮出一片正氣。

每次踏進學校我的心就莫名的悠然,仿佛那一草一木,一樓一路都充斥著強大的寧人心境的力量。學校,在我記憶裏就是純潔的代名詞,至少入大學前是。

沿著曲線狀的校路來到一幢老式的三合樓前,古老的房型和墻色告訴人們它經歷了多少風雨,再次對了對手裏的簡介,應該就是這裏了,可是,好安靜噢……

越往上走我這心跳的越厲害,因為我腳步聲的回音越來越長,雖然外面還是青天白日的,卻越來越有踏入寂靜林的感覺。好不容易一步一輕放的找到掛有教務處牌子的門口,卻猶豫著不敢敲下手,生怕敲門聲驚出一群蝙蝠來。我擡手摸了摸門,也許都吃飯去了吧,正想著要不要下午再來。門卻無聲的開了……門開了……門開了……卡,抱歉,忘了這是言情劇場。

桌上地上到處堆著書本考卷,一位大約退休年齡上下的婦女老師正埋首寫東西,擡眼看了我一下就低著頭問:“什麽事?”

“呃,我……我來報名,想報英語專科。”我縮臀緊腹的繞到老師面前。

“填一下表格,這是費用表,資料你帶齊了沒?”老師舉過來兩張紙。

“帶了。”我環顧了一下,找了個位置坐下,趴在桌子上填好了表格,也交了資料和錢。

開好了發票,老師就東一步西一步的在房間裏繞了幾圈,然後抱著一疊書對我說:“已經開學一個月了,你下午就來上課吧,這是課程表,上面有老師和班主任的聯系方式,上課教室看樓裏的通知。這兩天多花點功夫趕上進度,有不懂及時問老師,花了錢就別浪費了,希望你能認真讀書,順利畢業。好了,我要吃飯去了,你也趕緊吃完飯去上課吧,我會告訴你們班主任的。”劈裏啪啦一陣語重心長的簡介加教育就送我出了門。

到家沒多久,門就被敲了,開門一看,居然是鄰居小夥,白色校服牛仔褲加上清純的相貌,活脫脫一個純潔的高中生,手裏提著一盒藍罐餅幹,背在陽光裏,臉色雖紅聲音卻沒初見時那麽緊張了,“姐……姐姐,能到你家玩嗎?”這情景,要被我妹見著,肯定又要瘋魔一陣。

“當然可以,快請進!”我開了門,心裏不禁笑翻了天,屬狗的人泡美眉都用同一招的麽?還是我真的長了一張吃貨臉?又想起端木當日提著小籠的情景,不禁晃了晃神。

“這個……是謝謝姐姐願意和我交朋友。”我晃神的時刻,手裏被塞了藍罐。

我看了看藍罐,又看了看他越來越紅的臉色,估摸著要是不收,他保不準會哭出來,略一思索,便裂開大嘴笑呵呵的回應:“啊呀,謝謝啊,你真是太客氣了,下次再這樣,就不讓你來玩嘍,來,快坐吧,我家沒啥喝的,只有清水一杯,不介意吧。”

他紅著臉搖了搖頭,低頭看見我桌上堆著的新書,語氣奇怪的問:“姐姐要去上學嗎?”

我嘴角一陣抽搐,我這年紀再去上學的確有點……有點……“呵呵,老蚌生珠了……”靠,怎麽冒出這個詞語,“我是說,呃,少壯不努力,老大……老大……”我哭笑不得,詞到用時方恨少啊。

“姐姐又不老,只要努力定能成功的。”似是聽懂了我的意思,他出口鼓勵道,小虎牙閃閃發亮。想起端木的牙齒,就像被從中間劈開的一摞雪瓷,方整而白皙,我還曾懷疑他的牙齒是假的,吸煙人的牙怎麽可能那麽白呢。

我感激的笑笑,順手遞上一杯清水,“下午就要上課去了,我還沒來得及整理呢,誒?你現在不會再吐了吧?”原本漸漸退去的紅色又迅速反攻上臉,瞧我幹的好事,以後說話前一定要先數十秒。

“不會,就是有時候還是太緊張了吃不下飯。”他喏喏的回答。

“哈哈,那你以後多來和我妹妹玩玩,就能克服你的恐女癥了。”明明是比我高出一個頭的人,卻忍不住給予像咪咪一樣的對待。

徐子淏沒有接話,看我的眼神有些覆雜。我在心裏快速過著各種笑話,想轉個話題改善氣氛,就聽我妹帶著同學沖了進來。

“姐,好消息啊,跆拳道你要不要學,免費的噢……咦,樓上的?”我妹手裏揮著一張宣傳單,沖勁還未收住,瞥見了子淏,突然一個趔趄。

“我……我先走了!”子淏立刻站起身道別。

“啊?這就走了啊,那有空來玩啊,謝謝你的禮物,下次可別這麽客氣了啊。”我揮了揮手。

“阿瓊,你怎麽都不說再見啊,虧子淏還買了餅幹給你呢。”好像有人被門夾了一下,腳步踉蹌的跑了出去。

我扯過妹妹手裏的宣傳單,原來是武校開了跆拳道班,在我妹的學校裏免費招生做宣傳。“這個……真滴免費?”我揮揮手裏的單子。

“是免費的,我們好多人報了。”魚包坐在我床上說,魚包是我妹的同座,時常到我家來玩貓,其實她姓鮑,不過人長的圓潤,所以被拆了姓氏叫。

“我不是你們學校的,也能報麽?”我有些懷疑。

“沒關系的,男生多女生少,讓你給頂個名額。”魚包的眼神向著藍罐瞟啊瞟……

我趕緊給我妹使了個眼色,我妹有些不情願的打開了餅幹蓋子,遞給魚包:“姐,你名報好啦?選的啥專業?”

“英語!”

“啊?好難的噢,你厲害!”魚包的手像肉筷一樣不停夾著餅幹往嘴裏送,我妹的眼睛開始有點充血了。

“英語不好,所以一直想提高來著,再說其他專業都有高數,那還是算了吧。”我看著課程表翻找教科書。

“姐,那我給你報了啊?”我妹終於一把蓋上蓋子對魚包說“快上課了,我們走吧。”

我快速的泡了包泡面,三下五除二的解決後也夾著書本上學去了。有學上是真的好啊,哼著小曲人也精神抖擻“今天天氣真正好,去逛我的學校,咚咚咚咚咚咚咚,來把課兒上……”

……

大學的教育樓利用面積就是高,晚上兩邊教室門一關,中間的走廊就是窮黑,而且還是無限長的那種,一有聲響,可以有老長的回音。我抱著書本筆袋一間一間的找教室,慢慢就快走到了走廊的盡頭,現在還沒到上課時間,整幢房子轟轟作響,學生們進進出出,走廊盡頭的墻壁上靠著兩個男生,交談甚歡,背後,一男一女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男生這骨架,好美型,女生不時側頭對男生說著什麽。我再次對了對教室號,深吸口氣走了進去。

教室不是很大,一排七個座位,二三二的組合,大約能坐五十人左右,已經三三兩兩的分坐著一些同學了,前排的座位挺空,就挑了頭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書瀏覽了一下,心情沈重,這是有多深奧啊,還是看看窗外好了。

“不知道,可能是新來的。”

“哎呀,怎麽不多來幾個男生呢。”

“就是,早知道就報日語班了。”

“切……日語班有我們這樣精品的麽,我們這一個就頂他們全班了。”

“恩……是啊,可是這家夥這麽冷,只能看看而已餵。”

“有的看就不錯了,別的班想看都看不到呢。”

後面竊竊私語,我突然想起上午老師說那句“希望你能認真讀書”時的表情,大學,真是有多不同啊。

上課前,每個進教室的同學都會往我這裏看一眼,要不是我拿的是一樣的書,一定會有同學說我走錯教室了,班主任和任課老師同時踩著鈴聲走進來,老師是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男青年,班主任卻也是個頭發花白的退休教師,不過人相非常和藹,眼睛超大,這把年紀還能讓人看出年輕時閉月羞花的痕跡。見了我,走過來打招呼:“你是新來的吧?”

“是的,老師。” 我畢恭畢敬的站起身。

“好,好,來給大家自我介紹一下。”老師笑著拍拍我的肩膀。我黑線,還要自我介紹啊?我最不擅長的演講了。

“大家好,我是新來的沙幼,風沙的沙,幼兒園的幼,以後請多照應。”我只好轉過身,硬幫幫的介紹,特意避開沙子這兩字,以前介紹沙子的沙,被同學們聽成傻子的傻,結果我就有了個‘傻呦’的綽號。可是,命運之神好像再次翹課了 ……

“瘋傻的傻?”

“不是,人家說的是沙子的沙。”

“傻子的傻?那不是一樣嗎?”

“應該是黃沙的沙吧,你們耳朵都不咋滴。”

後面的同學無視我臉上越來越多的黑線,自顧耳聾似的討論著,尼瑪,下次我一定說殺人的殺。

老班開始點名,我以為人都到齊了,心裏竊喜,還好沒人坐我旁邊,第一天可以不用面對同桌的上下一百問了。然後我知道了,任何時候都不要笑的太早,因為老天是見不得凡人比神仙還高興的。門推開,一副超美型的骨架架著白T牛仔加深淺藍格的襯衫停在門口,環顧教室一周後直直的向我走來,後面跟著一個女生。

我楞楞的看著他一步一步靠近,一屁股坐在我的旁邊,封了我唯一的出路。不是我犯了花癡,是這家夥居然長的和端木如此神似。只不過他的一雙單鳳眼更狹長,鼻頭更尖一些,嘴角也更上翹一些……而後,我仿佛聽到了小李他練絕技的聲音,刷刷刷幾副眼刀從側面直取我睛明穴。我趕緊低下頭看書,唉,上學第一天,還沒來得及交朋友,就無端惹人厭,心裏真有些窩塞啊,就聽老班念道“司徒榮華!”

“到!”身邊響起一聲無比性感的男中音。我倒!連姓都一樣是覆姓?這倆人……有麽有可能……是親戚??

點完名老班特地跑到我面前說了句:“要認真念書噢,父母賺錢不容易,有什麽困難盡管來找我喔。”這……又來了,我僵硬的點了點頭,這是我自己的血汗錢,不認真行麽。

剛才在教室外,他背著光看不清楚,現在一看,他的頭發卻是棕栗色的。這堂課,我上的很不淡定,一半原因是兩年沒碰英語了,單詞生疏好多。一半原因,是這對小情侶的殺傷力。這頭,他人高馬大,桌子被撐了大半去。那頭,她萬箭齊發,卻頻頻砸到我這稻草人身上。在以後,我又問過他當時為什麽會坐在我旁邊,他說:“當時在門口只見大家都看著你說傻,所以就坐你旁邊,省些麻煩。”我淚奔!

下午一共兩節課,老師因為今天要趕車,所以中間只休息了五分鐘,一個半小時把我股骨都快坐平掉了,而且旁邊的那神,雖然專心致志的在聽課,頭也至始至終沒向我這兒側過半分,動作的時候卻頻頻碰到我,我只好一讓再讓,恨不能鉆過墻壁直接翹課了。所以一等老師宣布下課,我都想馬上一個撐桿跳越桌而出,趕緊收好書等他起身走,五分鐘啊五分鐘……他居然還在那裏劃劃寫寫,我就待不下去了:“同學,你走不走?”

他總算側過了臉,好看的鳳眼裏居然寫著:關你嘛事!

尼瑪,這是真叫我翻桌子出去啊?“你不走,我要走了,請你讓一下。”下次絕對要靠走廊坐。

他沒有起身,只把桌子往前一推,開出一條縫,我看了他一眼,頭上冒出紅十字,你不仁,就別怪姐姐下腳重了,擠過去的時候毫不留情的對準了踩下去,然後應該假裝萬分歉意的道歉,最後讓他知道,姐姐不是你想惹,想惹就能惹滴。可是我那應該的笑臉還來不及擠出來,就悲劇的滑腳了,一屁股壓倒在某腿上,某腿還毫不猶豫的抽走了,最後……我還是坐在了地板上……

“你……”我血氣上湧,坐在地上連咽了五口口水,眼放紅光的怒視他,那一腳,分明是我被絆倒了。

司徒那小孫,看了看我坐地的樣子,嘴角有一微米的上揚,然後收拾課本,走人了??那眼神,分明寫著:哥不是你能惹的。

尼瑪,這明明,應該是我的潛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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