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163.萬裏無雲萬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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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以前經常做一個夢,夢到自己的身上血淋淋、黏糊糊,覆滿了汙濁。

可自從吞了佛心之後,他再也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不僅如此,他寸斷的筋脈竟也被佛心治好了,渾身輕靈無比,有如沒受過傷一般。

這佛心真是個寶貝。

……

耆阇崛山很高,初夏姍姍來遲。

昨夜下了一夜的綿綿細雨,雨水掛在枝葉上,殘花在雨中碾作了紅泥。

清晨,伏坐在紫檀椅上,托著下巴打瞌睡,案旁擺著一摞經書,正中還有一軸畫卷。

熹微的晨光泛金,照在伏身上,為他披了一件柔金色的薄紗,磨平了他銳利的鋒芒,連他的眼睫都沾上了金末。

那羅耶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那人忽然睜開了眼,琉璃珠般的金眸捉住了他的目光,對視之中,那雙金眸泛起了笑意,周遭所有事物仿佛都活了過來。

晨光徹開,透亮明潤,鳥雀在窗外啼唱,遠處送來一陣愜意的風,撥響了檐下的占風鐸。山中雨後的空氣如此清新,連肺腑都感到舒暢。

伏悠然起身,一手展開桌上卷起來的畫,道:“你看,我畫的。”

那羅耶低頭看去。

“……”

伏摸著下巴沈吟。

“認不出來麽?”

下一秒,伏將那畫上下顛倒過來,正向朝著那羅耶。

如此,倒是看得出大概輪廓了,此畫外圈幾道曲線,中央黑乎乎的一團下插著一根樁,……許是一棵樹吧,樹上沾著斑斑點點的白,不知是何物,底下還有一塊漆黑的三角石頭。

伏等了一陣,沒等到任何反應,指著黑乎乎的一團,道:“這是菩提樹。”

這是長在魔界的菩提樹吧。

指著樹下一塊漆黑的三角石頭,道:“這是你。”

太生動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最後,他指著菩提樹上斑斑點點的白,道:“這是昨夜一場雨,菩提樹開花了。”

那羅耶聞言,擡頭看向窗外。

窗子打開著。

彎曲的窗欞將窗外之景框成了一幅畫。

窗前,高大的萬年菩提樹開了花,一簇簇白色的花,盛放如雲。樹冠隨著風至而搖曳,花葉發出簌簌的聲音,雲在枝葉間落成了雪,紛紛紜紜,一朵一朵疊在地上。

原來,這幅畫是站在窗前畫的。

伏道:“是不是很奇怪?初夏一來,所有的花都謝了,唯有這棵菩提樹卻開花了。”

那羅耶徐緩頷首。

“以往這棵菩提樹也是初夏開花?”

“不是。”

“嗯?”

“它從沒開過花。”

伏笑了:“難道是我經常盤繞在這棵樹上,它喜歡我,就開花了?”

“……或許是吧。”

“菩提開花,有什麽寓意?”

“寓意著一場醒覺。”

醒覺?

伏猜測,莫非他吞了一顆佛心,醒覺了那玄乎其玄的佛性?

“在人間,它還有另一種寓意。”

“什麽寓意?”

“寓意著一場姻緣。”

伏一怔。

這世上有很多恨透伏的人,亦有很多癡愛伏的人。後者癡迷癲狂,他們艷羨他,渴求他,愛慕他,奉他為殺神,向他投去膜拜仰望的目光。

但伏知道,他們之所以這樣做全是由於他的強大,世人所信奉的殺神,今天可以是他,明天他倒下了,又可以換作是別人。

伏看似擁有很多的愛,又其實十分匱乏,他站在萬眾的目光中心,但是心中空無一物。

至於什麽是姻緣,什麽是愛。

他還沒明白過。

……

暮去朝來,萬物肅殺,耆阇崛山進入到了秋季。

菩提花漸是落盡了,枝頭結出了紅得發黑的菩提果。

伏把菩提果摘下來送進了肚子裏,自然,沒有什麽是他不拿來嘗嘗的。

吃之前,他還會先把菩提果的果核剔出來,用以洗臉,這是那羅耶教給他的,果核搓一搓就能起泡泡,好玩兒得緊。

以往那羅耶禪定的時候,伏總是無趣,難免發出聲音。

後來,那羅耶教了他如何禪定,禪定時身下厚敷蒲團,雙腿結跏趺坐,如此便是圓滿安坐之相。

圓不圓滿不曉得,安是不可能安的。

那羅耶陷入禪定後,神識通常進了十法界。

伏陷入禪定後,神識一般進了夢鄉。

……

這一日,那羅耶坐在蒲團上禪定。

伏坐在他對面的蒲團上,手中掂著兩顆菩提果,他既沒有乖乖閉著眼,也沒有學著禪定,而是直直地看著那羅耶。

那羅耶的眉眼是悲憫寡淡的,像無雲的青冥,鼻如懸峰,唇上無色。

他平時總是緘口不言,伏沒有見過他的舌,但是猜其紅妙柔軟,如在口中含了一瓣紅蓮華。

伏看得入神,倏爾,一顆菩提果沒接住,果子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他斜瞥了一眼菩提果,又回過眼接著看那羅耶,那羅耶絲毫不受這聲音所擾。

伏的眼中意味不明,對著那羅耶的臉定定地凝視了許久。忽然,他徑直探過身去,吻上了他面前的佛,一秉虔誠。

殿中靜謐得杳無聲息,佛香焚著,紗幔飄然,經書在案上被翻得微卷,空中塵埃在日光下浮動著,百億須彌藏粒芥,大千經卷寓微塵。

如此深禪之地,上演著如此離經叛道的一幕。

一個魔,吻了一個佛。

伏身體力行,嘗到了那羅耶的舌,和他想的一樣,只消輕咬一口,立刻飄飄欲仙。

他的身體又燙起來了,想把自己身上的玄錦百獸袍脫了,也想把對方的佛衣剝個一幹二凈。

不知是不是幻覺,那羅耶的呼吸仿佛也重了一秒。

殿外,任性的風在亂吹。

窗前的菩提樹一顫,落了滿地的葉子。

對方睜開雙眸,一道佛光震退了伏。

伏也不覺尷尬,只是輕笑,道:“原來你的舌頭這麽軟。”

那羅耶無聲地看著他。

伏閉嘴。

過了一會他又難免張開,道:“這是我第一次親一個人。”

那羅耶:“……”

“你呢?”

那羅耶不回答他。

“你不回答,我就當默認了。”

“……”

“這裏不是人界,而是耆阇崛山,可今年的菩提花開,為何就不能開的是姻緣?”伏懷疑地問道,“你失去了佛心,難道還能像往常那樣清凈?”

那羅耶還是不回答,站起了身,在伏的目光中平靜地離開了龍殿。

出門時,他朝著那千年菩提樹看了一眼。

秋意正濃,菩提幽靜,金黃的葉子鋪在地上,秋風忽起,飄零的落葉在地上相聚,又很快就分散。

……

夜裏,萬籟俱寂,龍殿中燭光搖曳。

伏獨自坐在案前,專註地翻著幾本書,不過,他翻的並不真的是經書,而是經書底下幾本露骨的春深冊。

每次那羅耶來的時候,他都在看經書,只是,那幾本經書底下壓的卻是膽大包天的春深冊。

此時,他一邊饒有興趣地翻頁,一邊在肚子裏咕嘟著蔫壞的水。

他在書中發現一種花,這花只在雲潭之中盛開,名為童子欲蓮,其蓮子劇毒,有解也無解,只是解的方式獨特,不解則死路一條。

蒼天有眼,還有這種好事。

伏心領神會,闔上書,轉到床上安然睡去。

……

次日,那羅耶沒來,伏已不在殿中。

他上下尋遍了耆阇崛山,並未尋到書上說的童子欲蓮,不過,耆阇崛山附近的山有這麽多,總會有一座山裏開著這種蓮花。

伏跋山涉水,不知總共尋了幾座山,最後,還真叫他給尋著了。

那時,天已經黑了,秋月玲瓏。

伏蹲在一泓雲潭之前,盯著那些朵童子欲蓮,囅然而笑,道。

“欲蓮,欲蓮,你們真會躲,害得我好找。”

他使用法力,將那些童子欲蓮的蓮蓬一支支斬下來,握在手裏,問:“我白天翻山越嶺,已經付出艱辛,假若今夜不能修出個‘正果’,這就不合佛理了,對不對?”

言罷,他不瘋魔不成活,當真將那些蓮子逐個扒出來,一顆一顆吃進肚子裏。

可惜,不知是因為他肚子裏有佛心,還是因為他的唾液解毒,吃完竟然連點反應都沒有。事實上,他不是沒有反應,只是他的真身龐大,反應得慢。

等他翻山行過百裏,回到耆阇崛山時,已是兩腿軟得連站都站不直了。

屆時,那羅耶還在殿中沒有離開。

忽地,殿門被推開了,一名豐神俊朗的男子趔趄著走進來,倚在門上喘氣。他的玄錦百獸袍淩亂地散著,滑落到肩峰下面,露出裏面的雪色褻衣。

那羅耶看向來者,還沒開口說話。

伏先擡袖打斷他:“等我……喝口水先……”

他步履不穩地邁向殿向,直奔茶幾,他可是吃了一整個雲潭的欲蓮蓮子,現在渾身燙得像火炭,再不趕緊喝水,不等與那羅耶做什麽,自己就先要蒸發沒了。

喝了壺中的水,伏尤嫌不足,轉眼看到缸中的水,也將缸裏的水喝盡了。

那羅耶無言地站著,看著這荒唐一幕。他是十法界的一切見者,自然知道伏去了哪裏、做過什麽。然而,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只要是伏想做的事,即使是神是鬼也攔不住他。

伏喝完了水,這才轉過身來看向那羅耶。

他的金眸氤氳著,這是尤為頑劣、壞、癡狂的一雙眸,此時此刻,這雙眸正是鹯視狼顧,直挺挺地打量著那羅耶。

其實,伏不是沒有納悶過,六界眾生,唯獨讓他有如此強盛欲望的一具身體,為何偏偏是一尊佛?不過,既然是他想要的,就要先得到再說。

伏動了動,朝著那羅耶走過去。那羅耶站在原地,沒有動,沈默地看著伏離他越來越近。

直到兩人近在咫尺之時,那羅耶終於低首認命。

伏神色驕劣,慣會得寸進尺,對他道:“我無藥可救了,用你的身體渡我吧,那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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