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161.萬裏無雲萬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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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不知多少日,佛一踏入殿中,感覺到大殿明亮了許多。

他往地上一看,那堵得像墻的黑龍化成了人形,長得雖然好看,只可惜是個癱子,躺在地上用眼神瞥著他呢。

佛把他抱到石床上,就聽那人道:“這石床硌得慌,比地面還硬。”

佛低頭看他,只見他笑了笑,道:“你是個大好人,能不能給我換一張床?”

轉眼,伏身下的石床變為一張黃花梨羅漢床,能坐能臥,充斥著淡淡的木香。

伏閉上眼,感受了一下新床,道:“又窄又小,容不下我的身體,夜裏恐會掉下去。”

佛沈默了片刻,沒過多久,那羅漢床變了模樣,馬蹄腿化為立柱,床板拉寬,上頭還多了一個頂,三面圍欄,成了一個楠木垂花拔步床。

伏又道:“萬事俱備,還差一床被褥。”

話音方落,一床冰錦團絲薄被和一個浣花軟枕都擺在床上,金絲攢的厚褥子墊在他身下。

伏心滿意足,躺在軟枕上,闔上眼不再吭聲。

佛無言,站了一會兒,離開了。

如此,過去了三百餘日,伏寸斷的筋脈漸有好轉,可以做些輕微的動作了。

他躺得膩歪,好不容易能坐起來,還是無聊得很。

他對佛道:“閑來無趣,也送我幾本書吧。”

隨即,《涅盤經》、《金剛經》、《心經》、《般若經》、《法華經》等一堆經書佛法厚厚地摞在了他旁邊。

伏拿起一本翻了兩眼,道:“太晦澀了,有沒有別的?”

之後,《桃花庵憶》、《琉璃》、《太子登基記》、《狐妖奇談》、《桂下夜話》等閑書擺在了伏的另一邊。

伏拿起那一本《太子登基記》,心覺有趣,道:“這本看得懂了,多謝。”

還是個會說多謝的魔,佛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次日,伏舉著那一本《太子登基記》,對佛認真道。

“你看,這書裏太子用的是紫檀八仙立櫃,青鸞牡丹團刻紫檀椅,玉刻湖光山色屏風,成窯五彩小蓋盅,琺瑯彩瓷燭臺,青玉紫竹燈……”

他一口氣說了十幾件器物,接連不停,直到最後才喘了口氣,道:“我想都見識一下。”

之後,紫檀八仙立櫃,青鸞牡丹團刻紫檀椅,玉刻湖光山色屏風,成窯五彩小蓋盅,琺瑯彩瓷燭臺,青玉紫竹燈全都逐一出現在了殿中。

伏的視線掠過那些器物,紫檀八仙立櫃的實物沒他想得那麽精致,玉刻湖光山色屏風倒像是出自名師之手,青玉紫竹燈暗了些,不知是不是蠟燭的原因……

他將那些器物逐一看完,最後,目光回到佛的臉上,定住了,問:“為什麽?”

上一次,龍剛被佛所救不久,質問佛想要得到什麽,佛答他,無。

這一次,伏又問佛,為什麽,如此待我?

佛回答了他一句話。

“亢龍有悔,知者少矣。”

伏未料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他的神色一滯,轉而徐緩地笑了,不以為意:“難得你開口說一句話,怎麽還是句我聽不懂的話?”

佛沒有解釋,仍是惜字如金。

清晨已過,佛往門外走去,不久留。

佛走到門口時,聽到伏又囑咐一句:“我想起來了,書中還說到一種玄錦百獸袍,是玄底銀絲廣口,穿起來燁然若神,你明天能不能為我帶來?”

“……”

翌日,佛帶來一件廣袖廣口、玄底銀絲的玄錦百獸袍。

伏解下自己的衣袍,將玄錦百獸袍穿在身上,卻發現有些寬了,道:“尺寸不對。”

他意識到什麽,回過頭來,湊近佛,悠悠問道:“難道你從來沒看過我的身形?”

佛往他身上看了一眼,發現那件百獸袍確實是寬了,對方的腰身要比這衣袍瘦一些。

不過,寬就寬吧,還能往裏兜兜風,涼快,伏把那衣帶輕輕一系,整件衣袍松松垮垮的,廣口敞著,露出裏面的白皮膚。

他轉而坐在一張方桌上,沒個正形,把手搭在一摞書上,那是佛給過他的一摞佛法書籍,道:“我昨夜一口氣把這些書全都看完了。”

伏說完這句話,頓了頓,本想容給佛一個誇讚他的空隙,但是佛沒有接他的話。

他繼續道:“舍身飼虎,割肉餵鷹,慈悲為本,救世救人……如果不是你在罪淵救了我,我還真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人。”

伏傾下身,金眸灼灼地盯向佛,岌岌可危的領口往下一墜,胸膛徹底露出來了:“可我是魔啊,你就不怕我以怨報德?”

佛的眸中波瀾不驚,對他言辭中的試探無動於衷。

伏想起書籍裏說的其他內容,轉而問道:“佛把所有感情都轉化成了對無量眾生的慈悲,所以,你只有慈悲,沒有感情?”

“是。”

“一丁點都沒有?”

“無。”

伏一挑眉,眼珠也不轉,直直地盯著佛的眼睛看,企圖從中看出一丁點的感情、喜怒、欲望,隨便什麽都行,但是佛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這就是西天之佛嗎?

伏的欲求如此強盛,對方卻如此無欲無求。

伏想了想,又問:“經中每個佛都有不同的名字,所以你是什麽名字?”

“那羅耶。”

窗戶敞開著。

吹來一陣寒風,夾著片片雪花。

伏感覺到了風,看向窗外,道:“下雪了。”

他想往屋外走,松垮的玄錦百獸袍又讓他感覺冷得很,他一回頭,桌上多了一件月白玉帶的大氅。

他意味不明地看了那羅耶佛一眼,拿起那件大氅,披在了身上。

伏看過很多場雪,最難忘的是在西荒看的第一場雪。他在罪淵無望等死的時候,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雪了,沒想到峰回路轉,還能在這裏看得到。

他披著月白的大氅,胸口還是敞著,懶散地坐在一塊巨大的巖石上,騁目望去。玉雪飛花迎面簌簌吹來,黛山連綿幽冥,蓋著無窮無盡的白。

“這座山叫什麽名字?”

“耆阇崛山。”

伏覺得耳熟,但是想不起來:“你一直在這座山?”

“嗯。”

“山上只有你一個佛嗎?”

“嗯。”

“其他的佛呢,不是說西天之佛有三千個?”

“在須彌。”

“你為什麽不去須彌?”

“我習慣了在這裏。”

“你每天只來看我一眼就走,你去幹什麽了?”

“禪定。”

“禪定?”伏回想了一下看的書,大概知道何意,“為何不在我面前禪定,你可知我每天有多無趣?”

“你會吵。”

他吵嗎?

他怎麽不覺得?

“你早說,我不出聲也是行的。”

“……”

“行不行?”

“行。”

“我每天陪你禪定,你每天陪我看一會雪。”

“……”

“行不行?”

“行。”

就這樣,日覆一日。

那羅耶與伏一同看了整個冬天的雪。

耆阇崛山很高很高,高如危臺,放眼望去可一覽群山。他們臨崖而坐,有時候一天都可以不說話,安靜地看山霭渺渺,雪覆萬巒。

有一天,那羅耶來晚了。

伏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用手遮著眼睛,聽到那羅耶極輕的腳步聲,才把手拿下來,道:“今天的雪下得好大,我忍著沒看,等著你一起來看。”

那羅耶的肩身負雪,無聲地坐到伏身旁。

天地岑寂,雲骨破碎。

從耆阇崛山往遠看去,約莫能看到幾百座山,皚皚滿目,冬風從遠方托來遺寒。

伏已經看了一個冬天,還沒有對這個地方看膩,每天都能發現些新的事物。

今天,伏發現耆阇崛山的一塊山陰之處,沒有光,只有無盡的幽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從來沒註意到過這個地方,道:“別的山都積了很厚的雪,怎麽唯獨這裏沒有雪?”

那羅耶閉目禪坐,並沒有回答他。

伏想起禪坐時不能擾他,噤了聲,聽著寒鴉的叫聲,又腹誹,寒鴉不比我吵嗎?

寒鴉叫得粗劣嘶啞,並不好聽,伏忽然問道:“那羅耶,你知不知道八音?”

他在人間偷懶兒閑逛的時候,聽到過一段很好聽的曲聲,從一個僻靜的柳樹林裏傳來,那時他駐足聽了很久,一直聽到聲音消逝,也不知那是什麽器樂。

“知道。”

“有一種器樂,聽起來是靠吹的,但沒有骨笛那麽嘹亮,反倒尤其低沈、縹緲、淒清,就像一個人在訴說衷腸,你可知那是什麽?”

“簫。”

“簫?”伏問道,“什麽樣,給我看看?”

那羅耶睜開眼,伸出一只手來。

他的掌心中多了一把竹簫,很長,遠比骨笛長得多,色澤溫潤,上面鑿了很多小孔。

伏把那支簫拿起來,反覆看了兩眼,道:“原來就是它。”

他把簫送到唇邊吹了吹,是記憶中的聲音。

那羅耶闔上眼,繼續打坐了。

伏自己把弄那一支簫,將所有的音都吹了一遍,巴拉巴拉,吹得比寒鴉叫得還難聽。

答應好了不打擾那羅耶打坐,也不知第幾十次了,伏好像一次也沒做到。

他天資聰慧,學什麽都很快,不消多久,就把這支簫給搞明白了。他有些興奮,不知吹個什麽曲子好,臉朝著千山暮雪,思索了好半天,也沒想出個什麽名堂,直到他的餘光瞥見了那羅耶。

那羅耶一如往常地閉目禪坐,夕陽照在他的側顏上,莊嚴安寧,遺世孤立。

那一瞬,伏想的卻不是他禪坐的樣子。

他想起了風雪夜歸的夫妻在陋室中纏綿,想起了亂世漂泊的眷侶在觀音像前殉情。情愛,這是一樣連凡人都輕易擁有,他卻一直未曾擁有的東西。

不過,那羅耶也沒有。

佛和魔,誰也沒有。

伏忽然很想知道,如果那羅耶墮入凡塵之中,會是什麽模樣?

會不會背棄他的佛法?

會不會義無反顧地愛上一個人?

有沒有一個人,踏著萬丈紅塵而來,棄他袈裟,丟他佛法,擲他佛珠,膽大包天地坐在他身上,就像風雪裏的夫妻那般,與他耳鬢廝磨,把他永遠地囚禁在紅塵世俗裏。

那羅耶禪定之時,耳邊胡亂吹的簫聲停了。

身邊的魔忽然安靜得很不尋常。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簫聲徐徐傳來,淒清低沈,如同山間落下的雪。

這一段縹緲的簫聲,夾雜著耆阇崛山凜冽的風聲,留在了佛與魔的心裏,很多年,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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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適配一段簫聲的純音樂,可以自己隨便搜一段簫樂來聽喔。

我寫這一章的時候聽的是《穿越時空的思戀》簫聲版。

以前有幾章還會聽河伯用簫吹的《天行九歌》。

如果大家覺得有喜歡的簫的純音樂,也可以在評論區推給我~

我真的很喜歡簫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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