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146.只此浮生是夢中

關燈
窗外細雪不歇,縹緲宮中泛著寒意,四人圍坐在一個紅爐前面,爐上煎著一小壺茶,清香四溢。

冷月環將這段故事敘來之時,室中靜極了,只能聽到焦炭劈啪的聲音,連喜歡接話茬的伏也緘默不言。

冷月環在錦悠城等伏的那三十幾年,伏一直被困在封魔塔裏,了玄大抵也是知道,淩燁子本就不擅發言。因此,當冷月環講完的時候,室中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冷月環看了一圈,大抵猜到什麽。

她揭開紅爐上的龜形壺的壺蓋,添了一杯熱茶,道。

“昔去花如雪,今來雪似花,今昔相比,好似天翻地覆……”

她也傷心過,沈湎於過往回憶,感到天塌地陷。三百多年來,她一直在打聽伏的消息,可當她自己將這三百年道來時,忽然意識到,這悠長的歲月,竟然只消三言兩語就道完了。

悉數過往,終成雲煙。

冷月環端起那杯茶,道:“可等我講完這段往事再細細想來,無論是花是雪,終是紅塵。”

伏若有所思地看著爐子中的火。

或花或雪,或是或非,或愛或恨,或劫或緣,終在紅塵,有何分別。

如今圍著一只紅爐坐下煎茶的四個人,與三百年前圍著一個土坑釀酒的四個人相比,看似經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其實故人還是故人,故情還是故情,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你看。”冷月環掀開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腕,上面是一串用金桂穿成的手鏈,暖黃可愛,與記憶中的金桂一樣,“這是我在等你的時候做的,是不是很好看?”

伏低頭看過去,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有人道:“掌門,該去玄通宮了。”

只見淩燁子點點頭,對大家道:“失陪,見諒。”

淩燁子離開了,伏問冷月環:“他去玄通宮做什麽?”

冷月環想了想,道:“應當是宗內的什麽事吧,對了,我也要出去一趟,你們在縹緲宮先歇息,我等會兒回來。”

說著,冷月環也出去了。

室內忽然就空了一半,那個來通報的弟子倒是沒走,還在暗自打量著伏瞧。

伏問他:“你為何偷看我?”

那弟子的臉唰地通紅,立刻道:“我不是偷看。”他撓撓腦袋,又猶豫地問,“你以前……是不是給過我一個羽哨?”

伏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是誰,卻一時想不起名字,回想著:“你是那個……那個……呃,小牛馬?”

弟子憤憤,“是馬小牛!”

“好,好,馬小牛。”

馬小牛無語,一屁股坐下來,紅著臉說了一聲:“對不起。”

“道什麽歉?”

“你的羽哨,我采藥時把它搞丟了,一直沒有聯絡上你,你都幫我把話帶給江師伯了,我卻沒能幫上你。”

“這個事兒啊。”伏摸摸下巴,“那你賠我一個吧,三萬兩白銀。”

馬小牛目瞪口呆,結巴地道:“你…你再等我幾十年,我肯定把錢還你。”

“為什麽是幾十年?你要下山賣身去?”

馬小牛趕緊解釋道:“江師伯說等一切塵埃落定,就打算退去掌門之位,……我,我可能要承擔這個重任,那時我也許會有些錢了。”

伏先是調笑,故作不信,反問道:“你?當掌門?”

“別小瞧我。”馬小牛道,“當年我說要拿天下第一,可是做到了,師伯的無心劍法我也學得已臻化境,師伯他誇我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嘿嘿。”

伏聞言打量他。少年的眼眸比當年多了不少鋒芒,卻保有可貴的純真,這鋒芒韜光養晦,有如浸在溫水裏,並不傷人,氣質裏還多了股子孤寡的味兒,說的這些話確實可信,不像吹牛,只是還需再沈澱幾十年。

“可我聽說證道之劍,先向故人,你能斷得了這塵世的情?”

“已經過去幾百年了,我的親人早已去世,我還是慢了,沒有讓他們親眼見我名揚天下。不過這麽些年來,我已經想明白了,修道,修的是問心無愧,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

伏一笑,問:“你說,淩燁子好好的,為何不當掌門了?”

馬小牛道:“是因為方才那位姑娘吧。宗內都對江師伯的意見大得很,但他們也不敢說什麽,只有師伯能彈那把伏羲琴,只要魔祖啼野沒死,他們就一直都還要仰仗江師伯。”

伏羲琴是神器,非常人可駕馭,這倒是必然,但為什麽是淩燁子?

“為何非他不可?”

“因為伏羲琴要至極無情之人才能彈響它。”

如此說來,淩燁子確實是最適合的人。

“你可知他為何至極無情?”

馬小牛住了聲,倒是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道:“這是師伯的私事,我不能告訴你。”

這麽一說,伏就更好奇了,連哄帶騙道:“方才出去的那位姑娘是我的親妹妹,若是日後淩燁子與她成了婚,我就是淩燁子的內兄,我身為長輩,不可以知道?”

馬小牛有些猶豫,道:“那也……”

“淩燁子是你師父的師兄,我是他的內兄,我們都是一家人,這麽說來,三萬兩白銀也就不要你了。”

馬小牛一聽錢不用還了,當真心動,畢竟他是真的很窮,錢袋比臉還幹凈,但還是猶猶豫豫地看向了玄。

伏頓了頓,道:“他也是自家人。”

馬小牛這才低聲道:“江師伯他……並不能算是人,我,我可不是罵人的意思!”

“你接著說。”

“師伯的名字是江素問,素問,是一味草藥的名字,所以師伯他真身是一株素問草。草木無心,師伯是這天底下最適合修無情道的人。”

怪不得素問二字聽來耳熟,原來是一株藥草的名字。

“師伯的師父,也就是我的師公,多年前窺探天機,給青霄宗蔔過一卦,發現青霄宗在千年之內將面臨一場滅頂的劫難。”

滅頂的劫難?

指的應當就是魔祖啼野殺上青霄宗的事了。

“這場滅頂之劫的唯一破局之法,就是在凡世中找到一個孩子,他可以改變青霄宗的劫難。這個孩子,就是當年的江師伯。師公得到這個卦象後,匆匆忙忙地下了山,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江師伯出生在昭陵,那一年昭陵發了洪水,生了很怪的傳染病,當朝的南安王烈玉山下命,封死昭陵所有進出的道路。雖然拯救了昭陵城以外的人,卻殘忍地犧牲了昭陵城中的人。”

“江師伯生在一戶經商的富甲家中,排行第二,被稱為江二少,那一年,他只有五歲。我聽師公說,江家人在走投無路之下,全都服了鴆毒,連兩個孩子也沒有幸免。因此當師公不辭辛苦地找到江師伯時,見到的只是一個死去的孩子。師公把江師伯的遺體帶回了青霄宗,不惜逆天改命,用一株素問草重塑了江師伯的身體,將他‘救’了回來。江師伯醒來後,對過往的記憶忘了大半,連父母也不記得了,沒有痛覺,沒有喜悲,就像草木一樣。師公對此雖然有些不忍,但是,也許這就是天意。無心,自然無情,唯有無情之人,才能將無情道修煉得登峰造極,而青霄宗數萬年來所崇尚的,正是無情道。”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淩燁子用的那把雲華劍,原本是兇劍,到了淩燁子手裏卻成了寶劍。和尚以前說過,鍛造雲華劍的鑄劍師曾經是個郎中,雲華亦是草藥的名字,想來是同類相引,反倒使得雲華劍的兇性收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