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98.吾心不寧愛與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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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伏得知,現今坐在紫狐神殿內的,是他一個遠房親戚家庶出的弟弟。

伏見過他,是在很久以前的狐族筵席上。那個弟弟是只雜色的狐貍,不愛說話,從開始就坐在沒人的角落裏。當時很多族人對他議論紛紛,因此也引起了伏的註意。

伏對別人嫡出還是庶出,何色皮毛倒是不在乎。不過,他是地位最高的火狐族的獨苗,這話說出去也只會顯得不腰疼。

他見那小孩子被議論得可憐,就提了酒盞找他聊天。二者碰到一起,頓時顯出尊卑。

伏蹲下來,問他喜歡喝桃子酒還是李子酒,小孩子寡言少語,猶豫片刻,指了那杯李子酒。

伏將酒遞給他,問他叫什麽名字。

小孩兒擡起頭,鬥膽盯著他看,低聲說道,溫弓。

伏聽到這個名字,笑了笑,告訴他,溫弓,要想做個好弓,就要先藏好自己。

小孩兒聽到話後,有些迷惑,亦有些吃驚。

據說在七十多年前的那場狼狐大戰中,溫弓威風凜凜,只身殺了上萬狼族,風光賽過老狐王。老狐王在臨死前,力排眾議,扶溫弓當選新狐王。伏知道他爺爺一貫眼光毒辣,既然是爺爺選的人,定然不會有錯。也許霞川真會像聞人南雪說的那樣,幾百年之後還會漸漸好起來,重新繁衍生息。

如今溫弓坐上紫狐神殿的王座,反倒是當年最風光的伏淪為眾矢之的,為整個霞川所不容。

伏望向那巍峨的紫狐神殿,他站在遠處,望了許久許久。最終還是收回視線,轉身離開霞川。

……

伏去了人界,因為他要找兩個人。

自從斷絕了想要成仙的念頭,他再也不在乎殺業,自己的苦尚且不能自渡,何必要顧及旁人的苦。那些凡人死在他手裏,一命嗚呼倒也痛快,至少沒有人像他這般,必須忍受著無止盡的蝕骨鉆心的痛。

在他身上的變化看似不知不覺,對比千年前卻是天翻地覆,也許是魔念潛移默化了他,也許他本就惡濁狂妄,先前不過是被佛心所滌。

可是,他的本心變了,又好像從來沒變。

他還是牽掛冷月環,聽說她在與狼族交手時,受了嚴重的傷。伏在人間裏兜兜轉轉,找了她許多年,依舊沒有找到她的蹤影,在這人間,他只餘下一個地方還沒去,那就是青霄宗。

他在找冷月環的過程中,倒是毫不意外的,又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這一世的和尚,果然還是個和尚,只是穿得有些粗糙,布襪青鞋,披著黑色的海青,拿著一個鈸,看起來窮得叮當響。

伏跟著他的行蹤,得知他在哪個寺廟。

讓他有些詫異的是,和尚這一世與往常不同,沒有眾生頂禮膜拜,沒有香火旺盛的恢弘廟宇,沒有圍坐念經的數百僧人。

他就只是一個居於深山,隱世修行的和尚。

伏沿著蹊徑往山上的古剎走去,周遭古樹參天,樹影斑駁,影子落在他所行走的幽徑上,遮出一片清涼的陰翳。深山裏鶯啼鳥囀,時不時傳來呦呦鹿鳴,靈氣充沛得很。

伏逐階往上走,目光落在臺階上。

在他的心裏,正在糾葛一件事。

今生,應當以什麽面貌來見和尚。

往前他從不思考此等問題,但是今世他回來找和尚,是明目張膽地另有所謀。和尚第五世時能記得前塵,雖不知是何緣故,但若是今世和尚也記得他的臉,記得他是妖魔,就會看穿他此行目的。

這深山裏幽靜沒有人煙,放眼多達幾千階的蹊徑上只有伏自己,沒人註意到這個正走在石階上的人。他的嘴裏念念有詞,每邁一個臺階,就搖身幻化為另一個形,不僅時胖時瘦,時老時幼,甚至時男時女。

其實,這山徑走起來沒有盡頭,伏只是閑著無聊,正在給自己找樂子。

只見那幽僻的小路上,一道紅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沿階而上,時而如玉樹臨風,時而如弱柳扶風,時而垂垂老矣。

就當伏沈浸這無趣把戲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他的上方傳來。

“姑娘,深山危險,你為何獨身在此處?”

伏渾身一僵,猛地擡頭,驚愕地瞪向來者。

僧人提著水桶,正要下去打水,本是好意關懷,卻見那姑娘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他以為自己衣冠不整,冒犯姑娘,於是低頭檢查身上海青,並沒有無禮之處。

“姑娘?”這紅衣姑娘長得花容月貌,渾身好端端的,卻像受了驚嚇。

伏張了張嘴,幹咽口水,有苦難言。

僧人見那姑娘臉色,以為她遭遇了什麽事。

“天快黑了,這山中猛獸繁多,不能多留,先隨我去梵剎之中避一避吧。”

伏遲疑點頭,心中咆哮,不知他現在變回去還來不來得及。

這山峰著實是高,這數千階著實是長,二人走了一炷香,還沒望到梵剎的影子,兩相尷尬地沈默著。

還是僧人先打破這份尷尬,疏離客氣地問道。

“貧僧法號無盡,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我叫…”紅衣美女蹙起眉,嘴裏碎碎念,好似對著自己的名字苦大仇深,一籌莫展。

無盡見她如此,以為她受了什麽打擊,當下神志不清了。

“若是不便說,不說也可以。”

“平夙願。”美女忽然道。

無盡停下腳步,回過頭靜靜地看她。

伏與無盡對視著,心中一緊,這和尚越活越精,此番和尚忽一沈默,伏以為他發現了端倪。

然而,無盡只是點點頭,繼續為她帶路。

二人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伏心覺煎熬,問他:“離那梵剎還有多遠?”

“這就到了。”

果然,只是說話的功夫,二人已經到了梵剎之前。

伏打量著這個梵剎,居然不及他在錦悠城的那個院子大,也就三兩個破磚爛瓦的房子,中央有兩個香爐,一棵梧桐樹,入門的牌匾上寫著無上伽藍四字。

伏望著那個牌匾,心中不解,小小的寺院,起著這麽張揚的名字。

無上伽藍,意為欲界最高寺。

雖然這寺所在的地勢確實很高,可歸根結底就只有三兩個破敗小瓦房,也沒見別的僧人,沒多少香火,如何擔得起無上伽藍之名。

他站在門外不語,定睛細看,才發現這破寺中金光普照,寺外看似邊角不齊,實則有如佛蓮臺,耀燦生輝。

“平姑娘,進來吧。”無盡站在無上伽藍裏,回頭對他說。

伏看向無盡,腳步多有遲疑,在這佛光普照的地方,他只是一個與佛不容的妖魔。

無盡看這女子遲遲不進門,問她:“為何不進來?”

一個女子獨自臨夜登山,多半是前來拜佛,到了梵剎門前又遲遲不入,只會顯得蹊蹺。伏不想僧人生疑,硬著頭皮邁了進去。本以為會遭遇佛光阻攔,沒想到竟是無事發生,有如踏入自家門般的輕松。

他看向僧人無盡,心想,難道是這梵剎的主人接納他,他才因此來去自如?

無盡將空桶放在地上,水沒有打成,天色已是很晚,他指了指東邊的房子,對伏說。

“姑娘可以留宿此處。”

伏向東邊看去,大概是這梵剎少有香客留宿,那東邊的房子顯得毫無人氣,死氣沈沈。說來好笑,他身為一個魔,居然在乎房子死氣沈沈。

“這房子看起來許久沒人了,我就不能與你同住?”伏不想住那客房,於是問道。

僧人聞言,驚詫地看著他,語無倫次道:“這…這不妥……”

伏一低頭,看到身上的紅袖羅裙,才想起他這會兒是個女的。

此番算是自作自受,自取其禍,他在心底罵了一籮筐的臟話,表面卻通情達理,說道。

“抱歉,大師,是我…多有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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