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94.何如當初莫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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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伏把五世講完,明凈依舊沒有放他走。他的嘴邊牽出諷笑,好一個慈骨佛心的和尚,好一個為世為民的出家人。

反觀自己,以為放下了執著,開口才發現是自欺欺人,再講下去就會將他的傷心暴露無遺。

因此,他收住話音,重歸緘默。

如此,寒來暑往。

不知又過去了多少日,多少年。

最近幾年,和尚來的比以前晚了許多,盡管每日還是會來,但總會早早離去。

伏不會開口問和尚,你的慈悲是不是到頭了,是不是再過兩年就會把我和這個石塔都忘記。

和尚也不會告訴他,每日徒步十幾裏地要走壞多少布鞋,耗盡多少艱辛,他又在背負什麽。

……

有一天,石塔那狹窄的小窗戶上,飛來兩只小雀。

伏以為那只是尋常小雀,沒成想小雀卻開口說話了,說的正是妖語。

“天吶,慘啊,真是慘啊。”一只小雀嘖嘖感慨道。

“咋麽啦?啾啾,發生什麽事啦?”

伏歪過頭,闊別妖界已久,他很久沒聽到過妖語,因此打起精神地聽著。

“狐族,那個兩千年前妖界最盛的狐族哇,現在慘不忍睹咧!”

伏聞言一震,心生不好預感,驚疑不定地看向那兩只小雀。

“我聽到了!動靜好大,半邊兒妖界都是殺聲,好像是那些貪得無厭的狼族幹的?”

“對!據說整個狼族為了伺到這個好時機,已經在暗中盯了五百多年!”小雀跳起來,嘰嘰喳喳,聲色並茂地說道。

“五百多年?!真恐怖,怪不得有一個詞叫狼子野心!”

“實在令人唏噓,曾經狐族是整個妖界最風光的,如今竟然沒落得比石頭墜崖還快。聽說狐族裏面出了賊,不知道什麽仇什麽怨,存心搞垮自己家。”

“老狐王呢,他難道坐視不管?”

“老狐王哪兒會任由狼族放肆?不管怎麽說,他也老了,畢竟在妖界,你知道的,所有登過王位的老妖,最後全沒好下場。”

“他們如今打成什麽樣啦?”

“不能斷言,他們打了三百多天,明顯是狐族更慘,大概是強弩之末。”一只小雀惋惜地嘆氣,振了振小翅膀。

此話洞心駭耳,伏瞪向那兩只雀妖,不敢相信自己所聞,猝然用妖語打斷它們的對話:“小妖,你們哪兒來的,說的話千真萬確?”

“媽呀!!塔裏還有人!!!”一只小雀被嚇得跳起來。

“不是人!這是封魔塔,他說的是妖語!!”另一只小雀躲到它身後,說道。

“你你你…你是誰!?這個石塔裏上千年沒關過魔了,你怎麽在這裏?!為何魔會說妖語?!”

“別廢話!回答我的問題!”伏不想聽他們嘰嘰喳喳,淩然問道。

“…我我我從迷谷林那邊飛來的,路過霞川,消息當然保真,我親眼看到狐族屍體遍布。”

那一瞬間,伏感到如墜冰窟,遍體發冷。

“那…老狐王如今安在?”他字音發顫,分明是關切,在石塔裏回音卻顯得陰沈沈。

“我,我不知道哇!”小雀心驚膽戰地回答他。

“你被關在這個塔裏,為什麽還要關心狐族的事,你也是狐貍?”另一只小雀冒出頭,忽然反應過來,問他。

“莫非…莫非你是老狐王到處在找的那個親孫子?”

“老狐王還有孫子?”

“有啊!聽說他的親孫子闖大禍,殺死了牽機神女,還屠戮了整個虞淵城!他孫子得罪了天上的金母,金母向狐族興師問罪,但沒問出個結果。這次狼族對狐族肆意妄為,天界也就當看不見。”

“你是狐王的孫子,那還不快點兒回去啊!”

“噓噓噓!你沒聽到我剛說的話嗎?狐王的孫子入魔了!!我們現在在哪兒?在天陰山封魔塔!!恐怖如斯,難道還指望一個魔頭還有善心嗎??”

“那這個石塔豈不是很危險?快走…我們快走!”一只小雀揮起翅膀,趕緊往天陰山外飛。

“怕啥!這整個山都是留下來的封魔用的,他要是出得來早就把你吃了!”另一只小雀追上去。

兩只小雀一前一後地飛遠了,天地同歸於寂。

伏跪在地上,長長地喘息著,臉色蒼白,竟是緊纏的玄鐵鏈替他撐住了身體。

直到許久,他才回過神擡起頭,驀地盯向外面,厲聲喊道:“…明凈!”

和尚睜開眼,答他:“我在。”

“讓我出去…我必須立刻就走!!”伏控制著渾身顫意,急迫道。

和尚感到妖魔的情緒有異,看向石塔,心生遲疑,還是回絕道:“我不能讓你出去。”

“性命攸關,我要不得不回妖界!!”伏的語氣急不可耐,玄鐵鏈顫動的聲音在石塔裏回蕩,太多年滴水未進,他的嗓音沙啞透頂,如琴弦割在朽木上。

聽不到和尚的答話,伏只覺火急火燎,又低聲下氣道:“我求你,把契印解開放我走!我的族人有難,我不能留在這裏,還有冷月環,她那麽傻,得知此事肯定會貿然回去送死。”

和尚聽到妖魔的哀求,覺出當中字字真切,聞來淒入肝脾。

在民間,流傳著這樣四個字,狐死首丘。

意為狐貍即使命喪異地,也會把頭朝著故鄉方向。短短四字,足以道盡狐貍對故鄉的深重感情。

和尚看著石塔的方向,隔著墻,仿佛又看到妖魔的淚,盡管他們已經十二年不曾相見。

和尚此生為妖魔破例的事已經夠多,如今也只能當是最後一樁,他熟悉的平靜聲音中掩蓋著疲憊,只道:“我去叫些人手,你在這裏等我。”

那些醞釀了十二年的仇怨,此時隨著和尚的回應淡化了。在這種危在旦夕的情急之下,這道熟悉聲音就如同廣闊的邊岸,讓他在浩瀚滄海中望到著落。

伏在封魔塔中苦等,又無法安寧,不斷地嘗試把手腕從玄鐵鏈裏掙脫,然而由於前車之鑒,那玄鐵鏈纏得更為密實,從上臂到手腕都牢固地從背後縛住,肩膀也被捆緊了,雙足上的玄鐵索勾在地底,半分縫隙不存。他心急如焚,汗出如瀋,即使把玄鐵鏈掙得磨進肉裏也難動彈半分。

每每有野獸路過石塔外時,伏都會停下動作,定神細細地聽,確認是不是明凈回來了。

可是,石塔外響起千百回聲音,都不是屬於明凈的。

伏驚疑不定,不知道明凈是會如實兌現承諾,還是會像十二年前那樣再騙他一回。

他一眨不眨地死盯著門口看,直到日薄西山,窗前那僅存的一縷光也熄滅,明凈還是沒有回來。

長夜寂靜無聲,沒有任何夜晚如同今夜這般難熬,每刻每秒都如火燒。石塔外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連只鳥雀經過塔前都能驚得伏遽然擡頭看。

他時刻緊繃著神經,盯得眼睛都澀了,忽然看到一只冒失的寒蟬從小窗子裏撞進來,它的薄翼似乎碎了,六條細腿朝天,竭力地亂蹬著,半天也翻不起身,淒切地發出鳴音。

伏定定地看著那只寒蟬,長夜無邊,月光微弱,碎了薄翼的寒蟬孤獨地在暗處掙紮著。

伏註視著它,看著它的掙紮是如何變得越來越弱,聽著它的蟬鳴聲是如何變得越來越小,目睹它是如何逐漸地不再動彈,旁觀著它於黎明到來之前,慢慢地死在了塵埃裏。

日出三竿,窗前的那一縷光又一次亮起。伏回過神,又盯向那不及臉大的小窗,再次留意起塔外的動靜,聽不到足音跫然,只有無辜路過的鳥獸,偶爾有動物好奇駐足,又被塔裏忽然響起的玄鐵鏈聲音嚇得連跑帶逃。

……

就這樣,伏眼睜睜地守望著那縷光,眼眶瞪得通紅,望著它從豁亮一點點地轉為黯晦,從黯晦轉為黑沈,再從漫長黑沈逐漸熹微,從熹微轉為豁亮,從豁亮轉為黯晦。

如同一盞掌管萬物生死的燈,亮了又熄,熄了又亮,周而覆始,但是從未長明。

如此過去了十幾天,伏終於意識到一個萬念俱灰的事實。

明凈不會來了。

他不受控地咬緊牙,利齒把嘴裏薄肉紮出了血,指尖也緊緊地攥在手心裏,渾身因情緒激動而打顫。

曾經寄托過多少希望,當下就感受到多少絕望,千仇萬恨,他怒不可遏地發出詰問。

“烈成池!!”

“你回來!!你不能騙我!!!”

伏竭力地掙著玄鐵鏈,那沈重殘忍的鏈子將他衣袍磨破,皮肉絞磨出了血,死緊地勒在綻開的肉裏,他卻全然感覺不到痛,不斷在歇斯底裏地掙紮著,如同要沖出去噬人的瘈犬,悲憤填膺地怒喊著烈成池的名字。

“烈!!!成!!!池!!!”

方圓十裏的鳥獸都被這淒厲的聲音驚得四散而逃,太陰山滿是枯枝敗葉,荒草赤空,沒有人知道這銜悲續恨、淒愴絕望的聲音持續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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