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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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金維鴻的聲音, 一瞬間打破室內的安靜,所有人都沸騰起來,邱老板一口氣加五千大家還沒緩過勁來, 居然又來一個一口氣加一萬的!

衛孟喜也很吃驚, 不由得看向他。

他依然雲淡風輕,微微沖她頷首, 一副很有風度的樣子。

對不起,在衛孟喜看來可一點也不風度,家裏小陸無論年紀還是外形或者智商,都甩他十條街, 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 怎麽會看得上這點不倫不類的肥膘呢?

油嘛,倒是真的油。

“六萬塊一次,六萬塊兩次, 六萬塊三……”少年的“次”字還沒出口,邱老板咬牙, “七萬。”

衛孟喜心說, 男人的勝負欲真是, 要換她有條件加價的話, 她就偏要在金維鴻的基礎上加最低幅度, 譬如六萬一千塊, 這要真成了能省錢, 還能惡心對方一把。

金維鴻淡淡的笑了笑, “邱老板,您確定要買嗎?”

這種笑, 在殺紅了眼的邱老板眼裏, 就是挑釁, 頓時他也把胸脯一挺,“咱們現在是公平競爭,好東西自然誰都想要,金老板咱們各憑本事,如何?”

“行,那就八萬。”

這下,有人已經忍不住輕輕的吸了一口涼氣,金老板的語氣仿佛這不是八萬塊買菜譜,而是八塊錢吃碗面……不不不,八塊錢吃碗面也是天價中的天價!

“要不算了,衛家菜雖然有名,但誰知道菜譜裏有多少精華,誰知道真的假的,萬一……不值當。”有人看不過意,說了幾句諸如“葡萄很酸”的話。

一開始跟邱老板比較熟的鄰省人,小聲提醒他:“老邱,你想想家裏還有幾張嘴等著呢,咱們跟金老板不能比,犯不著跟他鬥氣。”

這家夥,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聽說是很會寫書,一開始是販賣古董發家的,上無出身可循,要麽是從哪個死人棺材裏刨出來的,要麽就是趁亂撿便宜來的,鬼知道他手裏還有多少?

他加一萬兩萬,也就是賣幾件古董的事,可老邱的每一分錢都是辛辛苦苦從鍋裏炒出來的,他不能鬥氣啊!

這幾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就像火上澆油,原本還有點理智的邱老板,整個人像被氣狠了一樣,抖動著肥胖的胸脯,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金老板,你想好了嗎?”

金維鴻彈了彈指甲,仿佛無意一般摸了摸手腕上的勞力士,“邱老板,有些游戲不是誰都能參與的。”

就像他的悠然居一樣,有三百塊錢的人很多,能舍得一頓飯吃三百的也不少,但資產規模能達到進入悠然居的卻不多,不然他的悠然居跟邱老板那種誰都能去的聚賓樓還有什麽區別?

這些土老帽不懂,有些東西是金錢買不來的。他在心裏這麽說了一句,又挑釁地看向邱老板。

“十萬,我出十萬,我的酒樓雖然不如金老板,但也不是拿不出。”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姓金的當著這麽多同行不給他面子,他今兒就是傾家蕩產也要掙回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話讓在場的除了金老板之外的所有人,都驚呼出聲,“十萬塊買一本菜譜!”

哪怕是衛家菜,也未免太奢侈了。

對,有了菜譜加持,技術能上一層樓,還能借助衛家以前的名氣,坐享其成,可做餐飲的都知道,菜譜是菜譜,能不能學到手還是未知數,哪怕是同樣的配方,做出來的菜也不一樣。

更何況,衛家還有多少號召力?

這是誰也說不準的,當年吃過衛家菜的還有幾人在世?他們的子孫後代能給這個絕跡的老牌子賣面子嗎?

“十萬塊一次,十萬塊兩次,十萬塊三次。”少年輕咳一聲,“如果沒有人願意再加,這本菜譜就將屬於這位同志了。”

所有人都把視線投向金維鴻,想看他加不加,如果不加的話就要以這個價格成交了,可他依然雲淡風輕。

反觀邱老板,那叫一個紅光滿面,志得意滿,揚眉吐氣,“哼,金老板看來也不過如此嘛,以後當心些,說話別閃了舌頭。”

哼,跟他打擂臺,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哪兒冒出來的野雞作家,通過寫書搭上了省委一位領導的關系,這才開起小館子抖起來。

吃飯就吃飯,無論高低貴賤,進門就是客。這是以邱老板為首的傳統餐飲人的觀念,如果用技術和服務勝過他們,邱老板等人是服氣的,畢竟技不如人嘛。

走高端路線是能名利雙收,可那是讓人吃飯的嗎?菜式他們也吃過,明明是很普通的,甚至還是普通裏最不值錢的,搞點山茅野菜,用啥茶啊酒的佐助一下,五毛錢的成本賣到五十塊,這明擺著是把顧客當肥羊宰!

關鍵你還不能說不好吃,說了那就是你沒品味,不懂欣賞,這一手“皇帝的新裝”玩得可真溜,呸!

菜品也就罷了,關鍵是這入會資格,用條條框框把平等的人分個三六九等,再利用他們的資源空手套白狼,換取更高級別的資源和人脈,明明就跟舊社會的大煙館一個套路,他們堂堂正正龍國人還真看不上!

“我出十二萬,咱們也別玩虛的,每次加價都以兩萬為單位吧,省得有些人,褲腿上的泥點子還沒洗幹凈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邱老板眉毛一抖,“姓金的說誰呢你?”

眼看著他就要沖上去給金維鴻臉上來一拳,少年不耐煩的打斷他們,“到底還買不買,十二萬一次,十二萬兩次……”

“十四萬!”邱老板胸口起伏,大口大口的穿著粗氣,整個人像紅色的氣球,仿佛輕輕一碰就要破。

衛孟喜心裏嘆口氣,謝鼎要是知道自己五十塊錢賤賣掉的東西現在居然漲到十四萬,估計能當場暈過去。

其他人想的是,老邱把價格擡到這麽高,要是金老板不接招,那他就得真金白銀的掏出去十四萬,哪怕聚賓樓日進鬥金,哪怕在全省範圍內都有好幾家分店,但要拿出這麽多錢,也十分困難,困難到幾乎是在天方夜譚。

但此時此刻,辛辛苦苦做傳統餐飲發家的暴發戶們,忽然默不作聲的在心裏達成同一個共識——不能讓老邱輸,至少不能輸得這麽慘。

更不能讓姓金的這種鉆偏門的家夥獲得成功,說句實在的,金維鴻的高檔模式能成功,在座的都有責任。

大家夥雖然沒真的見過他賺了多少錢,但心裏都有點猜測,開起來一年多,他靠著那些本錢兩三塊的東西賣出幾百倍的高價,每天至少能有三四百的凈利潤,現在光看盈利的話二十萬是妥妥有的。

一想到這家夥搶走了本該屬於大家的二十萬,誰他娘的還希望他好?

於是,有的人就開始陰陽怪氣,“金老板啊,我看你就不要君子奪人所愛啦,讓給邱老板吧?”

“十四萬吶,可不是小數目,老金你也不用打腫臉充胖子,咱們誰跟誰啊。”

“就是,老邱那邊湊湊也不是沒有,但金老板您這一年多,回本了嗎?”

金維鴻維持得很好的面具終於出現一絲絲裂痕,他這一年多確實是賺了不少錢,但掙得多花得更多啊,他想要讓大人物去他的會館,別人也不是傻子,沒有點好處誰去?

而那些所謂文化名人,你直接送錢別人還不高興,得變著法兒的送古玩字畫,送出版機會,送人脈關系。

至於那些資產在十萬元級別的大富豪,需要的則是能給他們帶來貨真價實的賺錢機會,他一個寫書的文人,哪裏有那麽多點子?還不是在中間幹牽線搭橋的事。

這些事,哪一件不是需要用錢開路?哪一項不是要錢來維護和鞏固?

他掙得多,但花得更多,短短一年多時間花出去的差不多也是這個數,現在說真的連租門面和裝修請小工的本錢都沒賺回來呢!

人人都說他手裏還有古董,可只有他知道,剩的不多了,悠然居再不開始盈利,他古玩也撐不了多久了,至於寫書的除草費,還不夠塞牙縫的。

他現在之所以這麽在意這本衛家菜譜,不是他真的喜歡這個什麽狗屁衛家菜,而是他現在正好即將牽上前任省長的線,這位女省長為人嚴肅,沒什麽特別明顯的喜好,他費了很大工夫才打聽到她一直對衛家菜感興趣,但苦於衛家後繼無人,只剩一本菜譜下落不明。

為了投其所好,他這才打聽到邱老板等人想要購買一本重出江湖的菜譜的消息,其實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倒是衛孟喜要比他早得多,只是賣家一直沒動靜。

可以說,金維鴻現在是帶著豪賭的心情來參與拍賣的,想要靠這本菜譜搭上女省長是其一;其二嘛,衛家菜譜就是現成的招牌,獨此一家的優勢,在女省長之外,必將助他的菜館更上一層樓。

想想吧,本來走的就是高端路線,又有獨門名菜,他的悠然居更加成為石蘭省乃至於全龍國都赫赫有名的私人菜館,那是多高的規格?國宴或許也就如此吧!

帶著這種宏圖大志,他決不能讓自己此行失敗。

“十六萬,現金,半小時內送到。”他咬咬牙,原本還算帥氣的五官也有點變形。

此言一出,大家忙緊張地看向老邱,心說這傻子可別再賭氣了,傷財啊,一輩子的身家就這麽沒了啊!

然而,剛才還一直憤憤不平的準備決一死戰的邱某人,居然拱手說了句“恭喜金老板”,然後就,就……不動了!

金維鴻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驚喜,因為這本菜譜是非買不可,所以只要邱老板拿準這點,完全可以跟他打擂臺,但凡他再加一次價,他都得多出四萬塊,不然就是打自己的老臉!

可他這麽爽快的就放棄吧,金維鴻又有點覺著不得勁,像是自己撿了老邱不要的東西一樣,真是怎麽想怎麽不舒服。

不過,賣家並未給他反悔的機會,“那就請這位大伯的人來交錢吧,請各位幫忙做個見證。”

金維鴻剛才說出去的話,現在也沒臉收回來,只能硬著頭皮讓人回去取錢。他這種人,用的都是現金,很少把錢存銀行裏,所以錢來得也很快。

趙有志看衛孟喜全程無動於衷,馬上就要交錢了,她依然一副隔岸觀火的模樣,急得嗓子冒煙,“小衛?”

衛孟喜回頭,沖他眨眨眼,意思是別急。

可趙有志哪能不著急啊?他之所以當廚師,就是受當年衛衡的影響,現在恩人的傳家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要被買走了,他清了清嗓子,剛想替衛孟喜說破她的身份。

他想用她衛家後人的身份,看能不能把菜譜拿回來。

可金維鴻花了十六萬買的,能因為她姓衛就給她嗎?

衛孟喜拽了他一把,看向前方,那少年已經抱出一只紅木匣子,打開,“請各位共同見證。”

裏裏外外展示一圈,還想打開書頁內部的時候,金維鴻一把接過,“不必了。”

開玩笑,他花十六萬買的東西,上面每一個字都值幾百塊,憑啥給這些土老帽看?要是被誰眼尖看了一個方子去,那損失可是無法估量的!

“那請大伯自己查驗一下,一經離場,概不退換。”

金維鴻小心翼翼捧著,輕輕的翻了幾下,壓根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因為那書啊,實在是太舊太破了,比一塊破抹布也沒好多少。

菜譜寫於清朝順治年間,根據年份,紙張腐敗程度,墨跡和排版規律,他可以斷定不假。因為文史不分家,他自己對古物是有些研究的。

再加上他手裏有副衛家先祖的字,知道他的筆跡。

但在方子上,他是個外行,也沒吃過衛家菜,沒聽誰說過衛家菜有什麽特征,所以也看不出來秘方真假,“老王,你來幫我看看。”

他精得很,帶來一名對衛家菜比較有了解的王姓老人,請人鑒定可以,但他只從中挑了幾個簡單的家常菜配方,把其它地方蒙起來,只露出這三個方子。

衛孟喜眼尖,一下就看到,正是她當年背過的“衛家鹵”。

王姓老人沈著冷靜,仔細的看了兩遍,又凝神思考,“嗯,應該是衛家菜。”

金維鴻終於長長的舒口氣,“走吧,各位,後會有期。”

眾人被他這副囂張模樣氣得,鼻子都歪了,但又拿他沒辦法。

直到他人都走了,趙有志終於忍不住,一把扯住也想走的衛孟喜的袖子,“小衛!”

衛孟喜好笑,趙大叔平時多沈穩個人啊,都怪自己沒跟他說清楚,才讓他幹著急,“走,咱們出去再說。”

門口劉利民和胡小五看見他們忙迎上來,“衛姐怎麽樣?”

衛孟喜還沒說話,趙有志氣呼呼地說:“你們衛老板真……真是……嗐!”

“趙大叔您別急,山不轉水轉,以後總有回來的一天。”

她是真的不著急嗎?

不,一開始她比誰都著急,可慢慢的她發現有貓膩。

拍賣菜譜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貓膩!

先是她和孟舅舅能打聽到衛家菜譜重出江湖的消息,消息來源是邱老板,而趙有志也是從邱老板的親戚口裏得知,另外幾人或多或少都是從聚賓樓知道的。

試問,他要是真想獨占菜譜,怎麽可能把消息傳得這麽遠,這麽廣?似乎是整個石蘭臨近五省餐飲界都知道了。

其次,她和舅舅得到消息後不久,賣家忽然又像消失一般,是真的如她一開始猜想的那人在舉棋不定嗎?還是其實是在等大魚上鉤?

然後,今天的拍賣會也很古怪,賣家全程沒有出現過,或者出現了,在遠處看著他們,只推出少年這個代理人。

少年穿著很新潮的白襯衣牛仔褲,運動鞋,頭發濃密,細長的眼睛白多黑少,嘴唇很薄,雖然是陽城口音,但衛孟喜覺著就是出身不簡單。

一定是出自經濟條件和家教都很不錯的家庭,才能讓他如此自信從容。

況且,邱老板的全程反應,很奇怪。先是不急,四萬五之前他都沒動靜,似乎是料定不可能這麽低,後來又憑一己之力把價格擡到十萬塊以上,最後再跟金維鴻打擂臺,將價格拱到十六萬之巨。

當時,大家都是在看稀奇,可衛孟喜卻覺著不對勁,所以她也就沒輕舉妄動。

總感覺,事情不是那麽簡單……拍賣菜譜一事從去年就開始,像是沖著金維鴻做的一個局。

當然,她對邱老板感觀還不錯,能讓拋妻棄子為老不尊的油膩金老板吃癟,她很樂意。

所以,雖然不知道賣家和邱老板到底葫蘆裏賣什麽藥,但她也沒阻攔,甚至連趙有志上都不會說。

趙有志頗有點心灰意冷的感覺,最後垂頭喪氣的走了。

衛孟喜心裏愧疚,想要追上去安慰兩句,忽然迎面一個姑娘騎車過來,本來是個下坡路,她剎不住,差點撞衛孟喜身上。

自行車在長長的“咯吱——”聲裏,險險的剎住,她下意識伸手扶住那女孩,“小心。”

女孩卻很淡定,甜甜的說:“對不起,阿姨沒事吧?”

衛孟喜低頭,這也太漂亮了吧!

不僅漂亮,還幹凈,雖然看著個子不矮,但面上神情十分稚嫩,應該才十歲出頭的樣子,最多不會超過十二歲……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在小姑娘身上看見一種跟剛才拍賣會男孩一樣的氣質。

倒不是說他們長得相像,而是那種在經濟優渥充滿愛意和安全感的家庭裏長大的孩子的共性——自信,從容,禮貌。

“阿姨怎麽啦,要不我送您去醫院吧?”女孩笑瞇瞇的,話是這麽說,眼睛瞅著沒人註意這邊,卻迅速地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著的東西,“這是有人送您的禮物,阿姨加油,一定要重振門楣哦!”

衛孟喜還沒反應過來,馬路對面有位神情嚴肅,不茍言笑的銀發老太太叫她,“貓貓你這丫頭,你哥和小斐呢?”

“嚴奶奶,您別過馬路,我這就過去。”說著,沖衛孟喜揮揮手,瞅著路上沒車了,自行車一蹬就過去了。

很快,一老一少消失在視野中。衛孟喜這才打開她遞過來的東西,捏著薄薄的,也很輕,像一本書。

牛皮紙把邊角包得十分整齊,形狀規則,線條完美,能感覺出來包書的是個心思細膩的人。

她心不在焉,剛走了兩步,忽然腳步就頓住,這,這,這……封面上豎排版的“珍珠錄”三個字,是她魂牽夢縈的。

她忙輕輕打開翻了兩下,越翻越震驚,她可以肯定,這是真正的她小時候見過的《珍饈錄》!

因為她當年背“衛家鹵”的時候,覺著“鹵”字裏面好多好多點點呀,就悄悄拿筆在那裏面多點了四個點,變成八個。

這是她自己標記的,絕不會弄錯。而剛才金維鴻以十六萬高價拍走的,卻沒有八個點!當時她還微微怔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眼花。

可如果這本是真的菜譜,那剛才那本……又是啥?

價值十六萬的東西,一分錢沒要說送就送給她了?

最關鍵的,是誰,委托那個叫“貓貓”的小女孩送給她?還說讓她重振門楣,絕對是知道她的出身。

衛孟喜心頭狂跳,不收是傻子!

東西本來就是她衛家的,對方想要物歸原主,她就安心受著,省得便宜那些投機份子。

她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將牛皮紙往懷裏一塞,這才趕緊往約定好的地方去。

剛才她把胡小五和劉利民支去拿貨了,此時見面,他倆忽然發現,衛姐怎麽這麽高興?

跟白撿了一大筆錢似的!

對現在的衛孟喜來說,何止是撿錢啊,是她父親,她先人的東西回來了!

一路上,衛孟喜那叫一個警惕,但凡有人或者車子靠近,她就讓胡小五猛打方向盤,避開避開,通通避開,莫挨老子!

回到家,她先把東西藏好,忽然想起舅舅怎麽還沒到?不是說今天就要來幫她帶孩子的嗎?

“舅公早上來電話,說孟淑嫻不來了,他也不用來了,媽媽,孟淑嫻是誰呀?”電話是衛紅去接的,她一字不落給背下來了。

衛孟喜苦笑,看來舅舅不是真的多喜歡礦區,而是為了給她撐腰,鬼知道孟淑嫻怎麽又不來了。“一個熟人。”

他當著孩子都能直呼其名,可見心裏是有多不待見這個堂妹。

衛孟喜更不可能說這是孩子們的親姥姥,她配嘛?

但孟淑嫻來不來是她的事,衛孟喜心頭的巨大喜悅和疑問,卻必須跟舅舅好好商量一下,“你們在家裏好好待著,我去打個電話。”

電話打通了,想說菜譜的事,又擔心萬一電話被監聽了怎麽辦?畢竟,“賣家”能知道她是衛家菜的傳人,說不定別人也能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索性,她只在電話裏說,有急事,需要舅舅來一下。

啥急事呢?可憐的衛東小盆友又背鍋了,媽媽說他最近不省心,鬧離家出走,讓舅公來管管。

孟金堂隔著電話線急眼,“這小子,欠收拾,小喜別急,讓我去管教,他最聽我的話。”

衛東:“???”媽媽你禮貌嘛?

孟金堂的速度很快,說來,第二天中午就到了,進門就問衛東小子呢,舅公要跟他“好好談談”。

衛孟喜笑嘻嘻的挽住他胳膊,“舅舅您別急,先聽我說。”

半小時後。

“所以,衛東沒惹你生氣,是有人把菜譜物歸原主了?”孟金堂摩挲著下巴,在屋裏踱步,“誒等等,你說你覺得邱老板像是賣家的托兒?”

衛孟喜點頭。

“那菜譜就應該是賣家還給你的,那人知道你的身份,卻一直隱忍不發,一直未曾露面,最大目的或許是為了坑金維鴻一把?”

不待衛孟喜點頭,他又繼續分析,“你這兩年有沒有認識什麽人?”

衛孟喜搖頭,她昨晚睡不著,已經把自己能認識的人都梳理了一遍,還真沒有這樣的人,況且應該是沒人知道她的衛家後人身份的。

“蘇奶奶是我最近兩年認識的能有這個能力的,恰好也在去年返還祖產,但我從未跟她提起過自己衛家後人的身份,她也從未吃過我做的鹵味,不可能從衛家鹵的味道察覺我的身份。”大娘可是非常矯情的,別說下水不吃,就是鹵過下水的鍋洗幹凈,再單獨給她鹵的雞,她也不吃。

每次一看見她的下水回來,大娘就兜著呦呦往外頭跑,煤嫂們都說她這保姆當得,比正經婆婆還囂張享福。

孟金堂想了想,“據我所知,她跟你父親應該是沒交集。”

他之所以認識蘇半泉的獨女,是因為自己已經在學著做生意,接手家族事業,但衛衡是個文人,一點銅臭不願沾染的,對這些商場上的人物避之不及。

一個在省城,一個偏安一隅,沒交集才是正常的。

衛孟喜嘆口氣,排除蘇奶奶之後,她還真想不到還有誰了。

“對了,你說那個給你菜譜的女孩叫‘貓貓’,她稱呼那老太太‘嚴奶奶’?然後那一片又是省政府附近?”

衛孟喜點頭,“老太太人很嚴肅,頭發花白,腰板挺直,很瘦。”

“我估計就是前任女省長高美蘭女士。”

衛孟喜眨巴眨巴眼,這個名字她只是在廣播裏聽過,電視上沒見過,還真不知道長啥樣,咽了口唾沫,緊張地問:“真,真是省長?”

“對,前兩年因身體不好,差點殉職,搶救過來後就療養去了。”

衛孟喜長這麽大,見過最大的領導也就是徐良,徐良之上的,就連那誰菲菲的父親她都沒見過,這種級別可真夠高的,難怪金維鴻想要扒拉這根粗大腿,誰不想啊?

她是徹頭徹尾的商人,也是很想很想的。

但,衛孟喜不覺著自己現在的成就能讓人看她一眼,在那樣級別的大人物眼裏,她頂多就是個自謀生路還幹得不錯的個體戶吧。

難怪,高省長雖然嚴厲,但看貓貓的眼神卻很溫柔,有一種對自家孩子的寵溺。

就這樣的家世,貓貓家肯定也差不了,所以才能養出性格那麽好的孩子。衛孟喜很羨慕,她希望自家這五個崽不說有人家一半,能有三分之一的氣度也不錯了。

錢能培養孩子的見識和眼界,愛能給孩子安全感,這兩樣她都不會吝嗇的全給他們,但那種天才少女的自信,卻是要他們自個兒修煉的。

“不過,能使得動省長家小孩幫忙跑腿,給我送菜譜,那應該不是蘇奶奶。”

畢竟,蘇玉如可是很討厭跟官場上的人打交道的,就連張勁松李奎勇她都懶得搭理,更何況是就在自家祖宅對面辦公的政治人物,說不定看著她就會勾起以前的苦難回憶,恨還來不及呢。

孟舅舅終究是見過大場面的,“算了,想不通就算了,這人只要認識你,或者背後默默關註你,總有忍不住的一天,等他來主動相認便是。”

“要實在想知道,可從金維鴻身上下手,看看這世上最恨他的人是誰。”

衛孟喜點點頭,這些都不著急,她現在就跟個孩子似的,得意的捧出菜譜,“舅舅你快看。”

一老一少在白熾燈下,把一本舊書翻來覆去的研究,最終得出結論——“東西是真的,但最好是謄抄兩套下來保存,用只有你能看懂的符號,保密。”

這倒是跟衛孟喜的想法不謀而合了,萬一真本壞了或者丟了,就相當於多做幾個備份,而用自己才能看懂的記號來標記,衛孟喜自己上輩子就是這麽幹的。

她經過多年餐飲經驗、客人反饋反覆試驗總結出來的幾道拿手菜,都是自己記在小本子上的,但她不認識幾個字,這就是最大的劣勢,在這種時候反倒成了優勢——無論誰偷走她的菜譜都看不懂。

當然,謄抄幾份不算,衛孟喜還要背下來。

紙質的東西會毀壞,但記憶卻不會。

至於剛計劃要買門面,也暫時先擱置一段時間,菜譜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接下來幾個月,金水煤礦的群眾發現,小衛老板跟小和尚念經似的,無論走哪兒嘴裏都念念有詞,可走近吧又聽不清到底是啥。

陸工也發現,自己妻子現在不忙著看書了,而是背書,還是背一些他聽不懂的東西。

首先,菜譜大多數都是繁體字,她為了轉化成自己認識的簡體字,鬼知道她光查字典就查了半個月。

《珍饈錄》雖然已經竭力精簡了,可做菜跟寫文章不一樣,沒一個多餘的字,凡是寫在上面的都有用,例如幾分熟,去滓煎,再煎,後下,烊化,包煎啥的,看起來很像煮中藥,但凡錯了一個字,或者少了一個字,做出來都不是那個味兒。

再說烹飪器具,同樣是銅制的,有銅鍋、銅杯、銅爐,烹制菜品不同,使用的器具也不一樣,衛孟喜簡直嘆為觀止!

更何況除了這些必須分毫不差的死記硬背的東西之外,還有很多烹飪理論,例如衛家先人認為,飲食應與陰陽五行五味五谷五季五色五音等因素相協調,這些理論知識不僅要背誦,還得理解。

孟金堂雖然學過古文,能解釋一些,但很多還是不知道的,譬如人們常說“一年四季”,但在衛家先人的菜譜裏,卻是一年五季,中間多了個長夏。

這就完全觸及衛孟喜的知識盲區了,長夏具體是哪個時間段,能吃啥不能吃啥,吃啥能補哪個臟腑,會損哪個臟腑,就是古人說的“補不足損有餘”……她光學這個就花了兩個多月。

這還是有孟金堂輔佐,又有柳迎春從醫學院給她請了一名中醫學教授,好好的惡補了中醫基礎理論才學會的。

陸工面上依然淡淡的,但心裏十分震驚,他只知道妻子會做飯,喜歡做飯,卻不知道她為了學做飯居然連中醫都給學上了。

這種不嫌麻煩的精神,或許就是她能成功的內在原因吧。

光背誦和理解不算,因為記憶是分短期和長期的,衛孟喜必須不斷強化,正背倒背,背完一遍又一遍,就連做飯的時候也在背。

於是,孩子們發現,媽媽做的飯越來越好吃啦!

孩子嘛,也說不上哪兒好吃,就是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也好吃,但那種好吃是外頭飯店和小食堂偶爾也能吃到的,現在的好吃卻是外頭吃不到的。

一直到孩子們放暑假,衛孟喜才把菜譜上的每一個字吃進心裏,接下來的幾十年,只要不是受了小秋芳那樣的傷,她都不會忘記。

中途上省城的時候,她也曾試探過蘇大娘,故意在她跟前提起衛家菜和那場拍賣會,但蘇奶奶壓根眉毛都不動一下,她提得多了,還厭惡的直接爆粗口,讓她有屁就放。

衛孟喜:……

蘇奶奶可能真的不是那個好心人,這麽陰陽怪氣的老太婆,不會那麽好心,對!

想通以後,她也就不試探了,反正即使她不是賣家,但她們之間也還有孩子的牽絆,狗蛋虎蛋倆周末依然來礦區混吃混喝,還不斷慫恿鼓動自家這五個搬家,去省城跟他們做伴兒呢。

衛孟喜知道,現在還不是搬家的時候,她新房子才蓋起來幾年,現在就搬多不劃算啊,當初會有這念頭,完全是因為根花學跳舞,不想辛苦孩子來回跑。

可現在,她又面臨別的問題了。

1984年暑假裏的一天。

“沒……又沒了?”衛孟喜難以置信的看著胡美蘭。

“嗯吶,也不是全賣光了,剩下的零零散散還能撐一個禮拜吧。”胡美蘭擡著筆記本,在那兒念,什麽款式什麽產品賣到哪天就沒了,什麽款式還剩多少,預計還能撐幾天,那是相當詳細。

衛孟喜想了想最近手頭的錢,嗯,確實是增長很快,都多到不得不去銀行辦了存折,因為鹵肉加工廠和文具店一起進賬,她又忙著背菜譜準備期末考,還真沒時間仔細看到底是哪一頭增長更快。

“哎呀衛姐你是不知道,這些文具可受歡迎啦,你貨還沒進來,已經有學生三天兩頭來問了。”文具店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好了,光附近這幾所中小學都不夠賣,更何況還有其它學校聞訊而來的。

以前,城裏學生買文具都是上百貨商店,農村的則是供銷社,無論小學生還是中學生,都得看售貨員臉色。

偶爾能遇到文具廠發給職工的福利,職工偷偷拿到自由市場去賣,但偏偏又款式老舊沒有新意,對青春期的孩子沒啥吸引力。

可現在,萬裏書店的出現,簡直是顛覆了他們對“買文具”的認知。

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麽漂亮高檔,便宜還能試用的文具,能有這麽和藹可親的售貨員!就是不買,進去裏頭看看稀罕,回頭也能成為一種談資。

要知道,現在學生群體都有樣學樣,要是聽說誰家的小朋友有了萬裏書店的什麽新款文具,別的小朋友也必須有,不然都就跟不合群一樣難受。

在這種“攀比”的風氣下,萬裏書店成了全城中小學生的潮流風向標,他們賣啥,學生裏就流行啥。

衛孟喜聽得熱血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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