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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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要買洗衣機, 衛孟喜接下來幾天上省城就特別留意,友誼商店也專門去過幾次,東門子雙杠的要七百塊, 比她所有家當還值錢。

自動洗衣機是六十年代才開始在發達國家流行起來的, 不得不承認日本人制造的洗衣機確實很不錯。

衛孟喜倒不是迷信進口,而是她實在沒有別的選擇。目前國產的倒是有, 但是手搖式的,她買洗衣機的初衷就是節省時間成本和精力成本,她要有那時間,也不會舍得花這麽多錢不是?

然而, 她現在又回到了手裏只剩八十塊的時候, 看來,賺錢才是第一要務,還是繼續手洗幾個月吧。

正想著, 小呦呦噠噠噠跑進來,“媽媽, 哥哥!”小手指著隔壁。

衛孟喜擡頭一看, 原來是墻那邊張家那倆剛從老家接來的孩子。

張毅跟前頭老婆生了兩個兒子, 大的八歲, 估計是像前妻多些, 已經有嚴老三家兒子那麽高了, 看起來長手長腳, 大眼睛長眉毛, 鼻子高挺,一看就是突破他爸基因天花板的長相。

小的今年六歲, 跟建軍同歲, 但因為長期嚴重的營養不良, 看起來細細弱弱,還蔫蔫的……但蔫是蔫,還有點莫名的熟悉。

她以為是老二像張毅,所以眼熟。

這兄弟倆自打出生就跟媽媽住在老家村子裏,後來媽媽病死後由奶奶帶大,前不久老太太寫信來說是年紀大了帶不動了,問張毅這倆兒子他還要不要,不要的話就過繼給他大哥家,以後都甭想有人給他養老。

這當然是老太太無可奈何之下的氣話,她跟後媳婦李秀珍處不來,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就一山難容二虎,才逼得李秀珍不得不來礦區投奔丈夫的。

對於前妻生的兄弟倆,李秀珍自然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養,又吵又鬧,還上手打了好幾架,可張毅估計是覺著自己年紀大了,以後再生兒子的概率極小,糾結兩個多月還是接來了。

寒暑假不回去接,偏要拖到學上了半個學期,礦區的學校進不去,只能等春季學期開學一起上了,所以現在兄弟倆就跟小無業游民似的。

現在,正眼巴巴騎墻頭上,看她們呢。

準確來說,是看她們鍋裏。今兒不用進城買菜,又是星期天,衛孟喜難得在家做個早飯。面是昨晚和好的,臨時剁了大蔥豬肉的餡兒,根花不喜歡吃姜末,她就搗出一點點姜汁調餡兒,做成一個個手巴掌大的餡兒餅。

此時,餡餅在油鍋裏“滋滋滋”的響,伴隨著一陣陣誘人的香味兒,那餡餅已經煎成了金黃色,兄弟倆可不正在流口水嘛?

衛東幾個現在還學會賴床了,醒了也不起,要在床上打仗鬧半天,聞見香味戰爭立馬結束,“媽媽咱們今天吃啥呢?”

他穿著套白色的線衣線褲,剛從被窩裏鉆出來,仿佛身上都冒著白氣,一看見墻頭上的不速之客,立馬警覺起來,大聲問:“你倆幹啥呢?”

衛孟喜一楞,這孩子平時沒這麽兇啊,咋跟個護食的狼崽子似的。

莫非是怕他們過來吃餡餅?

可看樣子這倆娃只是饞,並沒有開口討要。

“撒尿去,不許沖外頭,自個兒刷牙洗臉,不許躲懶。”窩棚區離公共廁所遠,家裏備上一把尿壺,早晚孩子就不用出去吹冷風上廁所了。當然,像別人家那樣直接尿在自家院裏,她會揍人的。

轉頭對上兄弟倆滴溜溜的目光,衛孟喜笑著問他們名字,大的說他叫狗蛋,弟弟叫虎蛋,估計是根據屬相起的。

衛孟喜心說,這倆娃倒是很能忍,都饞成那樣了,楞是不開口討要,狗蛋還幫虎蛋擦了把口水,讓他別看了,下去吧,哥帶他玩去。

衛孟喜自己也是當媽的,最看不得這個,雖然自家條件也不見得有多好,但面足夠多,餡兒也不少,煎好後用盤子裝了五個,讓衛東送過去。

小呦呦這丫頭,屁顛屁顛跟著四哥,打算也去看看這倆新來的小哥哥。

估計是惦記著鍋裏的餅,頂多一分鐘他們就回來了,衛東一個勁嘟著嘴,“媽以後你就送四個。”

“為啥四個?人家正好有五個人,咱們最少也得送四個。”不然分不過來不是制造家庭矛盾嘛,餅子又不大,分也不好分。

“哼。”衛東咬了一大口金燦燦的餅子,嘴裏哼哼著,“李阿姨上次蒸包子就不給我,只給二哥。”

小孩是憨熊憨熊的,但他能分清別人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別看平時李阿姨當著媽媽的面誇他長得快個子高啥的,可背地裏好幾次,李阿姨蒸包子只給二哥一個,摘桃子只給二哥一個,還悄悄告訴二哥自己一個人吃,別給其他人分……就連路上遇到他們也只跟二哥說話。

所以,記仇的他就覺著,自家的東西也不想給李阿姨。

衛孟蘭一想就明白了,可不就是覺著根寶是陸廣全唯一的嫡親兒子嘛,對根寶好就是變相的討好陸廣全這顆礦區新星。至於根花和她生的,連面子功夫都不值得她做。

“傻,那不是李阿姨偏心,有可能是她只有一個包子呢?我問你,你二哥拿到包子分給你沒?”

“分了,大姐三姐也有。”

“這就對了嘛。別人給你們多少不重要,關鍵是你們分給彼此的,咱們自己才是一家人,要是因為別人一個包子你就跟二哥生氣,那你說二哥得多傷心吶?”

還想挑撥我家孩子的關系,做夢吧。

衛東歪著腦袋想了想,還真是。

“再說了,不就一個包子嘛,有你媽做的餡餅好吃嗎?”眼皮子不能太淺。

小子大口嚼著,餅子外皮又酥又脆,肉餡兒鮮嫩多汁,一咬一嘴油,“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我媽做的好吃。”

“dei!媽媽,餅餅,好七!”小呦呦鸚鵡學舌。

衛孟喜笑,五個孩子裏,衛東是最饞最貪吃的,也是腦袋最一根筋的,不然當年也不會被鐵柱騙著吃狗屎,現在五歲不到已經有點爭吃的苗頭了。

所以,她在吃食上從不克扣他們,一面是生長發育確實需要種類豐富的,數量充足的營養,另一方面也是怕他吃不飽犯饞,又被人指使著幹壞事。

至於李秀珍那點小心思?衛孟喜還真看不入眼。

不過,說起補充營養,她想起昨天回來路上遇到一個放牛的大叔,一群黃牛裏頭居然混著兩頭黑白斑點的奶牛!

現在還不興喝牛奶,很多人甚至都沒聽過,但衛孟喜知道,孩子要長高最重要的就是補充鈣和蛋白質。

當時她問大叔牛奶能賣不,可把大叔樂壞了,說以前附近有個牛奶廠的時候他可以擠了去交,後來牛奶廠倒閉,賣不出去他都不想養了,正愁奶處理不掉呢。

衛孟喜想的是,先買點給孩子們嘗嘗,要能吃的話就邀約劉桂花和其他煤嫂一起買,這樣既能省錢又方便人家送。

星期一,為了拿到下水,衛孟喜天不亮就騎著自行車出發,誰知到了肉聯廠後門卻還是大門緊閉。

今兒的鹵肥腸又要泡湯了,準確來說她已經連續半個多月沒買到下水了。

第一次買下水純屬意外,那天她從門口經過正好看到鋁皮桶裏裝著滿滿一桶,旁邊正好站著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她才多嘴一問的。

正巧那天下水還沒人預定,她就拿到了。後來的一個多月,她都是差不多點兒來後門,如果後門開著那就有,沒開就意味著今兒的下水沒了。

因為以前發生過偷肉事件,後門平時都不開的,衛孟喜一連十天沒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形,也有點著急,準備繞前門去看看。

“哎站住,你幹啥的?”有個保安看見她是生面孔,有點警覺,但一看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同志,態度又好了一丟丟,“沒事就回家去,這兒不是你們閑逛的地方。”

“同志你好,我是來買肉的。”

“買肉?”保安狐疑,一般來說買肉都是去菜市場和副食品商店,很少有直接找上肉聯廠的,除非……是關系戶。

一想到這個可能,再看小女同志漂漂亮亮,幹幹凈凈的,雖然衣服還打著兩塊補丁,但手裏推著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杠,亮得能閃瞎人的眼睛……嗯,確實很像某些領導的親戚之類的,這種人是最不能得罪的。

在肉票正式退出歷史舞臺之前,肉聯廠都是個油水衙門,越是計劃供給的時候越吃香,保安十分清楚這一點。這個女同志不卑不亢,不像是有求於他的,那就一定是關系戶。

“好嘞,那同志你往這邊來吧。”他直接把衛孟喜引到側門處,那裏是一道很隱蔽的鐵柵欄,一扒拉就開了。

衛孟喜也不怵,絲毫不擔心保安會把她怎麽樣,正愁找不到機會進去看看呢,她將錯就錯,反正她是來買肉的沒錯,又沒撒謊。

肉聯廠規模沒她想象中的大,只三四百平,裏頭分隔成若幹個小車間。血腥味兒,豬屎味兒,肚裏未消化完全的腐食味兒,血流成河的地面……衛孟喜覺著自己承受的感觀沖擊太大了。

她盡量墊著腳,只往卸肉那兒走,眼看著碼成小山的豬肉,她是一點兒吃肉的欲望都沒了。

豬肉按照部位分為不同的等級,像豬頭豬蹄這類硬下水單獨一堆,而軟下水是直接扔地上自生自滅的。

衛孟喜心說,這麽大一堆,少說上百斤,全都能賣掉?

正好,一直賣下水給她那胖女人穿著工作服從對面走來,“咦……你怎麽進來了?”

美麗的事物,女人和男人一樣都喜歡看,尤其是還不矯情的接地氣的美女。別看這小女同志漂漂亮亮的,結果卻幫她買下了那天處理不完的下水,還一點兒也不嫌棄臟和臭,拎著就走。

她的印象實在是太深刻了。

這句話,更加證實她的“身份”,保安心領神會,笑著說:“劉主任你們慢慢聊,我先出去啊。”

劉主任四十來歲,看得出來生活水平不差,滿面紅光,“你來拿下水的吧?最近我閨女生病,我也沒來上班,昨兒一來聽說最近的下水都讓人訂光了。”

衛孟喜知道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沒有穩定的供貨源,她的生意就不能真正穩定下來。現在礦上很多職工都知道後門有個賣鹵肥腸的女同志,一傳十十傳百,很多人都是沖著她的名聲來的。

可一連幾次跑了空,就是再大的名聲,很多人也不會再來了。做小吃的,就是要穩定,不僅水平穩定,營業時間和品種也要穩定。

衛孟喜現在的收入,一半是靠鹵肥腸撐起來的,因為嚴老三家也開始賣快餐了,就在她的餐車對面,雖然味道不如她的,但差距也不大。

很多買不到衛孟喜快餐的,都退而求其次去劉紅菊那兒買。

短期來看是沒造成多大影響,因為那些本來也不是她的客戶,但長期下去,有了第一家模仿的,就會有第二家第三家……直到整個窩棚區變成快餐一條街,她就沒有任何優勢了。

衛孟喜想做的是獨門生意,而鹵肥腸就是她現在最大的賣點。

腦子裏電光火石一般閃過這些考量,她立馬堆出一個笑臉,“謝謝劉主任,我想問一下,如果我想要明天繼續買下水的話,現在預定來得及嗎?”

劉主任搖搖頭,“咱們廠的你是買不到咯,聚賓樓跟咱們領導說好的,每天有多少要多少,他們全包了。”

衛孟喜頓了頓,“聚賓樓”好熟悉的名字啊。

對了!想起來了,以前坐班車的時候,車站對面就有一家規格很高的三層小樓,就叫這個名兒。

那是去年剛開起來的全省城最大的私人飯店,但不是有獨立營業執照那種,而是掛靠在其它單位下面,每年交點管理費的。難怪這名字她覺著熟,原來是上輩子就聽過。

她開飯店那幾年,聽說市區曾經有一家很有名的聚賓樓,是省城的分店,在八十年代初期幾乎占據了整個金水市的餐飲龍頭,但因為一開始就掛靠在其它單位名下,每年要交不菲的管理費之外,還得從營業額裏抽出很高的比例給原單位。

這種大店,本來經營成本就高,營業額裏百分之七八十都是成本,剩下二三十還要再平白被抽出去大半,這不扯淡嘛?聚賓樓和那家單位鬧了很久,後來也打了官司,但確實是白紙黑字的掛靠,字是他們自己簽的,手印是他們自己按的……從法律上說,歸屬權確實屬於那家單位,他們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繼續幹,就是給別人打工,可不幹,好容易經營起來的品牌口碑,又要便宜了其他人,聚賓樓的老板活生生把自個兒氣病了。

衛孟喜後來聽說的時候,這個牌子已經幾乎銷聲匿跡,只存在於餐飲人的口口相傳中。大家惋惜老板的遭遇,但也無可奈何,那個年代這樣搞掛靠還被大單位坑得媽都不認,最後國企改制商標品牌又被某些蛀蟲侵吞的例子,也不少。

以後的事不好說,但至少,現在的聚賓樓生意很好,每到飯點人來人往,燈火輝煌,是這個年代少有的熱鬧。劉桂花還感慨過,哪天要是有錢能上聚賓樓吃一頓她這一輩子就滿足了。

這樣穩定的大客戶,每天不知道要從肉聯廠進多少肉,區區一點豬下水,領導當然求之不得。

自己這種時來時不來的小散戶,確實是沒啥競爭力。衛孟喜嘆口氣,沒了鹵肥腸,她的收入得砍一半。

不過,不待她說什麽,劉主任就被人叫走了,衛孟喜也不好再在裏頭幹站著,只能先出了側門。

推著自行車,她一時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國營菜市場和自由市場她去過,要麽量少,要麽直接沒有,而且距離都挺遠,跑一趟又遠又累,搞不好連中午的飯都趕不上回去做。

也曾用豬心肺代替過,但工人們一致覺著這玩意兒沒啥油水,解解饞可以,但吃過一次就要等很久才願意再買第二次。

能想的辦法她都想過了。

不過,衛孟喜並不沮喪,她以前剛開始做飯店的時候遇到的困難比這大多了,不就是貨源嘛,除了自己找還可以別人介紹。

摸摸兜裏的錢,她咬咬牙上副食品商店買了一罐鐵皮盒子裝的鈣奶餅幹和兩個荔枝罐頭,十八塊就這樣沒了。

石蘭省不產荔枝,離兩廣還隔著半個龍國,這種高檔零食,她的五個崽別說吃,見都沒見過呢。

用網兜拎著東西,她就一直在側門處轉悠,站累了就坐會兒,蹲會兒,走兩步,一直熬到十點多,劉主任終於脫了工作服往外走。

“你咋還沒走呢?”

衛孟喜厚著臉皮,笑著湊上去,“正好今兒回家也沒事,就在城裏逛了會兒,以前辛苦您了,這是一點小心意,您帶回去給閨女補補身體吧。”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她笑得好看,說話又中聽,關鍵不是說送她,而是給閨女補身體。有人關心自己孩子,哪一個母親不開心呢?

況且,劉主任能看見,網兜裏的都是好東西,雖然她在油水衙門工資不低,福利也好,但也舍不得一次性買這麽多高檔零食啊。

她要塞回來,衛孟喜自然是不接的,甭管有用沒用,送出去的東西就不能再拿回來了,反正她以後要做餐飲這一行,接觸的機會還多呢,這次幫不上忙以後就說不定了。

毫無根基的小商小販,是沒資本清高的,厚臉皮就是她的制勝法寶。

聚賓樓的例子忽然提醒了她,以後要做大做強肯定得有個穩定的質量可靠的供貨源,而肉聯廠作為國營單位,至少在未來的小十年裏是屹立不倒的,上輩子她就在這方面吃過虧。“劉主任您甭客氣,咱們認識一場也是緣分,我第一次見您就覺著您特面善。”

這倒是,日子安逸,夥食富足,一看就慈眉善目的,不像她剛重生回來時,整張臉青黃青黃的,哪怕是笑,也有股苦味兒。

劉主任被她誇得挺受用,自己閨女確實是病了好幾天了,甜絲絲的荔枝罐頭給她吃下去說不定能開胃多吃一碗飯呢!“你這人真是,對了,還不知道怎麽稱呼,你是做啥工作的?”

這不,一下子不就把她的嘴給撬開了嘛。

原來,劉主任名叫劉香,是肉聯廠的采購科的主任,平時主要負責生豬采購的,這在外頭,尤其是養豬場和養豬戶裏也是一尊女財神爺呢!當然,這時候的肉聯廠還很少與私人打交道,都是國營養豬場、國營農場裏收豬,再不濟也是從公社手裏統一收購,以前社員們養的任務豬,就是進了他們的屠刀之下。

“嗐,瞧我,跟你講這些駭人的幹啥,你說你是開小飯館的?那就是幹個體啊,好好幹,別看現在個體戶不吃香,以後可不好說。”

“個體戶”,多麽新穎的詞啊,反正石蘭省還沒這叫法,頂多在全國性的報紙上見過。

衛孟喜心說這人可真有遠見,現在的個體戶確實是處於一個很尷尬的地位,屬於國家是想鼓勵的,但政策層面還沒定性,其它監管部門也進退不定,老百姓對個體戶的看法也兩極分化嚴重。

有的覺得他們就是投機倒把,就是該被抓起來坐牢的;有的又覺得只要公安不抓,那就說明不是不能幹,對這種迫不得已走上這條路的人都會報以同情。

倆人順著這話題又聊了一會兒,衛孟喜生怕耽誤她回家的時間,中途打斷過幾次,劉香也不說走。

終於,聊到衛孟喜口幹舌燥,心裏擔心今兒中午的快餐是賣不成了,就不知道文鳳有沒有時間幫四個大的做一下飯。

劉香終於說:“我看你確實需要下水,一個人幹個體也不容易,這樣吧,下水你先拿兩副回去。”

衛孟喜一楞,“啊?”衛孟喜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現幻聽了,上輩子最後那幾年她為此還看過精神科醫生。

“不想要了又?”

“想要!”驚喜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她本來只是打算請她介紹一下,有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買到。

更大的驚喜是——“以後我每天幫你留兩副。”

反正聚賓樓也不是每天都能使用那麽多,因為客人不是每天都多,也不是每天就點那麽幾個菜,有時候賣不完的他們留到第二天第三天,食客吃了也不一定知道。可劉香是幹啥的?一輩子跟豬打交道的人,能不知道鮮鮮的下水什麽味嗎?

前天閨女說想吃點兒重口的,帶著去聚賓樓放血點了好幾個菜,其中一道紅燒肥腸就是臭的。

本來閨女都快好了的人,又拉了兩天肚子,真是想想就來氣。本來她是想去要個說法的,但想到自己的工作性質,這些東西都是從自己廠裏拿出去的,萬一對方反咬一口說拿的時候就是壞的,那豈不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領導還想穩住這個大客戶,但劉香心裏卻有火氣,“以後你只要九點鐘之前到,我都給你留兩副。”

衛孟喜大喜,她不管對方跟聚賓樓的過節,也不管是不是自己送的東西起了作用,反正結果對她有利就行。“成,謝謝劉主任。”

拎著磨了一上午嘴皮子功夫和十八塊錢才“買”到的“戰利品”,她快樂得都快哼起歌啦。

從金水礦到省城,沿著公路騎的話,要近兩個小時才能到,但她這段時間發現一條小路,窄而陡,只需要一個多小時,騎快點的話一個小時也夠。但來的時候是空車,走小路也沒啥,滿載而歸的時候無論是出於人身安全還是財物安全的考慮,都得走公路。

就這麽慢悠悠回到家,正好十二點,衛孟喜不想讓食客跑空,就簡單的炒了四個快手菜,踩著飯點最後的尾巴。

有些沒見著她的工人,等不及已經去買嚴老三家的,或者回頭吃食堂去了,但也有幾個是才睡醒出來的。“小衛同志,你今天來得晚嘛,是家裏有事耽誤了嗎?”

“對,我在家裏鹵了肥腸,明兒希望大家都能捧個場。”

光這一句就夠了,這可是大家夥盼望了十幾天的好東西啊!

這一次,她都沒要心肺,全拿的大腸,中午回去就清洗幹凈鹵上,第二天熱乎乎的又入味,自然好賣。甚至接下來幾天,有劉香給開的後門,她每天都能拿到,有時還能以不錯的價格拿到一些上好的五花,也省了四處奔波的麻煩。

紅氣養人,生意好,衛孟喜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她都一直沒註意到,是有一天根花忽然抱著她腰說:“媽媽胖啦。”

她摸了摸自己臉頰,好像是有肉了。本來她的五官就是大氣那款,瘦的時候骨相明顯,現在長了肉倒是飽滿起來,顯得更好看了。

難怪文鳳也說她好看,原來是肉撐起來的。

她又捏了捏自己腰上,都能捏起來了。想想自己這段時間雖然天天跑省城,運動量很大,但吃得也好,兩頓正餐都有雞鴨魚豬肉的換著吃,早上還跟著孩子喝一杯牛奶,時不時烤幾個紅薯土豆的吃……可全是高熱量啊!

衛孟喜不介意長點肉,但不想長腰上。畢竟是生過三個娃的人了,還有一對龍鳳胎,也就是生育時候年紀小,恢覆得還行,但腰腹的肉確實是松的,跟小姑娘那是壓根沒法比的。

這樣的腰腹,瘦的時候不明顯,但長了肉就很容易變成游泳圈……“看來得加強鍛煉了。”

她渾渾噩噩那幾年,腦海裏總會出現很多奇奇怪怪的“瑜伽”和“健身”畫面,就像看電影一樣,知道每一個動作應該怎麽做。

那些荒謬的畫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呢?是1996年,聽說港城要回歸了,她和志願者去山區看望一個白血病患兒,孩子其實已經回天乏術了,但她看著電視機裏的畫面說要是能去港城親眼看一看該多好啊……對於一個山區的學童來說,港城那是她第一次在電視上聽見的新名詞。

衛孟喜答應她,到時候一定帶她去,但心裏知道要食言了,那個孩子看不見未來的港城會變成什麽樣,想象不出來回歸的畫面……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忽然襲來,然後她眼前就開始出現那些幻象。

她看見萬眾矚目,萬民歡騰的畫面,鮮花,國歌,紅旗……

她還看見那個城市越來越繁榮,越來越領先的金融世界,越來越昂貴的房價……

後來,不僅能看到港城,她還能看到京市和海城,廣城,深市,只要她想看,任何一個地方未來二十年的景象都會出現在她眼前。

看得多了,還能聽到一把女聲的旁白,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讀書,她能跟隨著她的聲音感受到這個世界的變化——計算機,互聯網,金融,房價,醫療,養老,丁克,網絡小說,短視頻……一個又一個全新的名詞出現在她腦海裏。

衛孟喜不知道自己是被操蛋的人生逼瘋的,還是這些幻象,但好處就是,按照“幻象”裏出現的方子做的菜確實好吃,根據裏面的心理學書籍分析四個孩子的性格,也確實對味……她就姑且當那些畫面是真實存在的吧,只是上天可憐她讓她提前參透而已。

“媽媽你看,紅燒肉也胖了。”根寶抱著小獅子狗,一黑一白兩顆腦袋湊一起,真像一對難兄難弟。

衛孟喜想笑,這孩子很喜歡動物,是個很有愛心的小男生,以後也一定會是個暖男,不像衛東,整天就只會咋咋呼呼,只會舞刀弄槍。

這不,才幾天時間,居然就跟隔壁的狗蛋虎蛋打成一片,上山打雪戰去了。

她把手裏最後一件棉衣的扣子縫好,搓了搓手趕緊縮進暖烘烘的被窩裏,懷裏還窩著個香香軟軟的小呦呦,昏昏欲睡。

手裏有錢,衛孟喜終於忙裏偷閑湊齊了布和棉花,給一家子做冬衣。金水礦的冬天比菜花溝冷得多,孩子們從沒經歷過這麽冷的冬天,她怕外頭買的棉衣不實在,都是自己買棉花來做。

這一做就是大半月的馬不停蹄,她連碗筷都是攢一天才洗了,只燒一次熱水能節省不少時間。

冬天白晝短,一靠近暖和的地方就容易犯困。正迷糊著,忽然衛紅猛地推開門,“媽,媽!”

“咋?”

“小秋芳家,賣包子。”

小姑娘急得臉都紅了,“大家都去買她家包子,那就沒人買你的快餐啦!”

衛孟喜心裏嘆口氣,現在跟風出現的餐飲小吃,其實比她想象中慢得多,也少得多,這個時代的人還是很淳樸,很不好意思的。畢竟她都賣了三個多月,賺到一輛自行車了,才出現兩家。

“別一天瞎跑,作業寫完沒?”

衛紅吐了吐舌頭,“早寫完了,小秋芳可真聰明,她讓她媽媽做肉包和糖包,還有粉條的,茄子的,土豆的……”數著數著,口水都快就來了。

媽媽雖然也做過包子吃,但哪有那麽多餡兒的啊?往那大蒸籠前一站,深深地一口氣,仿佛小貓掉進了魚堆裏。

原來是小秋芳提出的,衛孟喜覺著,這孩子真不簡單吶,自己家這幾個鐵憨憨,還是少跟人屁股後頭的好,省得哪天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你們好好學習,少跟著瞎胡鬧。”

“我才不跟她玩兒呢。”衛紅撅著嘴,雖然說不清哪兒不好,但她能感覺到,小秋芳鬼精鬼精的,才沒她妹可愛呢。

第二天,衛孟喜就看見賣包子的李秀珍母女倆了。她們的包子又大又白,還特別香,確實是很受歡迎,不僅煤礦工人買,就是裏頭的幹部和家屬也出來買。

小秋芳嘴甜,長得又十分白凈可愛,這個叫“叔叔”,那個叫“姐姐”,甜甜的聲音把顧客叫得心花怒放,不餓都想買兩個嘗嘗。

這一嘗,味道不錯,那更得多買兩個給家裏人嘗嘗了,一會兒的功夫,包子就賣了大半。

今兒天陰,還飄著雪花,衛孟喜把自己狠狠裹在棉衣裏頭,還戴著手套,像只笨企鵝,反觀李秀珍則是一件修身棉襖子,顯得腰身特別纖細。

就是小秋芳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襖,好看是好看,還繡著可愛的卡通狗狗,可終究是不及自己壯的棉花厚實,鼻子耳朵凍得通紅,還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當然,她“取暖”的方式,就是拿個包子在手裏當熱水袋用,捂一會兒,掰開,把餡兒啃掉,白花花的包子皮就扔掉。

一連好幾個,衛孟喜於心不忍,“秀珍,不行你把閨女先送回家吧,別凍壞孩子。”

一是心疼孩子太冷了,二是心疼那白花花的包子皮,這年頭還有很多人吃不飽肚子呢。他們就是吃不飽才從菜花溝逃出來的,吃飽也就這幾個月的事。

李秀珍忙著收錢補錢,她自個兒倒是揭蒸籠的時候能被熱氣短暫的“溫暖”幾秒鐘,“沒事兒,小孩扛凍,我這馬上就賣完了。”

最後幾個字夾雜著莫名的優越感。

衛孟喜懶得跟她見識,親媽都不心疼,她這旁觀者著啥急啊。反正如果是她的五個崽,她就是飯不賣了也得先送回去,塞暖融融的炕上它不香嗎?

衛孟喜專心賣自個兒的,也沒留意李秀珍,只知道一會兒就賣光,還喊了幾聲“狗蛋”“虎蛋”,這倆孩子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鉆出來。

她揣著手,帶著小秋芳悠哉哉回家了,留下兄弟倆給收拾殘局。

蒸籠有五六層,摞一起比成年人還高,狗蛋雖然比同齡孩子高,但也只有八歲,踮腳夠不著,想要爬到旁邊的石獅子上。

礦區大門左右各有一只巨大的石獅子,一直都是孩子們的“兵家必爭之地”,沒事就在上頭爬來爬去,當馬騎,當哨所守,早就被磨得滑溜溜的都快包漿了,很容易踩滑。

衛孟喜看在眼裏,心裏嘆口氣,這兄弟倆,雖然未來……算了,還是直接過去幫他們把蒸籠一層一層拿下來,她的個頭都還挺吃力的。

“謝謝阿姨。”狗蛋的五官其實長得很好,只不過因為一直沒洗幹凈臉,皮膚也是黑黃黑黃的,看不出來。

出於對兒童的關懷,衛孟喜還是多說了兩句:“石獅子很滑,你要是摔了哪兒,還咋上學?”

狗蛋抿了抿唇角,“嗯。”

每拿下來一層蒸籠,虎蛋第一時間湊上去,可惜裏頭除了一層紗布空無一物。有的紗布上還沾著一點點包子皮兒,又稀又爛,他先是用手摳,摳下來全糊手指上,他懊惱的舔了舔手指頭,後來幹脆就用舌頭舔紗布了。

衛孟喜哪還看不出來?剛才她就聽見狗蛋肚子咕咕叫了。

這李秀珍真是,自己就是賣包子的,小秋芳吃包子都只吃餡兒不吃皮,這兄弟倆卻是連包子皮也摸不到一塊!

這不,虎蛋也看見地上的包子皮了,“哥,包子!”眼睛亮得就像發現新大陸。

兄弟倆小心翼翼撿起來吹了吹,但沒用。

“哥咋吹不幹凈呀?”虎蛋是又餓又饞又委屈,眼淚嘩啦啦的流,這麽白的好東西他們跟奶奶在老家都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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